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方悱這一次摔的不輕,肋骨斷了兩根,左腳瘸了,只能躺在床上。

他不記得自己怎麽來到醫院的,只恍惚想起,意識混沌的時候,他抓著一個男生的胳膊,他手臂內側有個小刺青,像只燕子,他的背寬闊溫暖,身上氣息踏實安穩,方悱眷戀著那個把自己從快要溺水而亡的死海裏救出來的人。

臨近高考,學校出於對這幾個施暴孩子的前途考慮,迫於孩子有錢有勢的父母的施壓,最後決定私了,先是裝模作樣的讓孩子寫了檢討書,下發了通報批評,惡狠狠地罰了款,前腳剛叫調解人給方朗生送錢拍胸膛醫藥費全包,後腳就跑來給方悱做思想工作,滿口“只是孩子間的玩鬧”“他們只是孩子”的言辭,希望他以“大局”為重,不要毀了自己同學校友的前途。

同學校友?他們施暴的時候有顧慮過這樣的情分嗎?惡是種子,生根發芽,不會因為一次兩次所謂教訓就放棄繼續作惡,縱容只會讓她們更加膽大。

方悱想執拗的反對,可是身上插著管子,動彈不得,像砧板魚肉,反抗的氣若游絲。那她的父親方朗生呢?方朗生是個窩囊人,只管自己吃好喝好,兒子與同學間的“小打鬧”他當然是自我催眠的信了。

事情的結局就是這樣,無可奈何,無力反抗。

18歲的方悱收了個這樣“不同尋常”的成人禮,狠狠地挨了現實一錘子,就醒了。努力奮鬥自力更生的念頭燃燒的愈烈,他要離開這個鬼地方,總有一天要靠自己打出一片天地。

同一年,喻洛笛放棄了在英國的貴族學院,請求父親讓他回到中國完成學業,這是喻洛笛母親待過的城市,喻老爺子總歸是有舐犢之情的,最後還是允準了。

也是在這一年,命運之手將兩個人纏繞得更緊了,18歲腿殘覆讀的方悱遇到了17歲的喻洛笛。

方悱回了學校,那些以訛傳訛的難聽語言還是依舊在傳著。有些人只覺得這是方悱不知檢點招搖過市的懲罰;有些人還為那幾位畢業的學姐學長打抱不平,認為方悱罪有應得,所以校園冷暴力一直持續。

學生背後三五成群的指指點點,書包裏的毛毛蟲,作業的無故撕毀,被人不小心的絆倒,同學們惡意的醜化模仿......一切的一切,沒有改變多少,唯有一點,方悱變得更加堅強,他對那些譏諷和嘲弄不再那麽在意,多了些從容和漫不經心。

秋日的雲城涼風蕭索,操場後面那顆大藍楹樹葉飄飄蕩蕩地落。方悱好整以暇地坐在樹下,整理著數學的錯題集,尾指染著鉛灰,渾然不覺,姿態認真,就連晏晟走過來也不知道。

“又沒吃飯?”高大筆直的影子晾過來,遮了書本上的光。

方悱看他一眼,點點頭,不說話了,又低頭奮筆疾書。他難得有這樣一個不用面對太多人的空閑時間和空間,他想快點抄完書,今天再去刷5套卷子。

“給你。”他陽光溫暖地笑著,遞過來一個精致的三明治。

一片好意,不好拒絕,方悱猶豫一秒,接過來,塞了錢在他手裏,便瘸著腿,準備起身離開。

他的腿還沒好利索,正在恢覆期。

“小心。”晏晟要上前去攙扶,卻被方悱輕輕推開了。

“你最好還是和我保持距離。”方悱擰著眉,他不想有一次地成為眾矢之的。

“你......”晏晟躊躇上前攙扶。

“我們沒有這麽熟。”方悱說到這點到即止。他這條瘸腿可是拜這些人所賜,這回他得小心再小心,可不想再有閃失。

方悱不是傻子,他其實明白晏晟為什麽會救他,也許是可憐自己是個斜眼怪,抑或是對之前做的事情抱有愧疚。

更何況,繼續和晏晟糾纏不休,落在八卦的人眼裏,就是男生喜歡男生,更是坐實自己是個可怕又惡心的同性戀。

像是被猜中心中所想,晏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倒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憋半天才道:“這裏涼,回教室暖和一點。”

他仍舊不死心,想上前攙扶方悱,卻被嫌惡地避開,而後,方悱一瘸一拐地離開。

午休時間過半,順子和朋友們剛吃了飯,正坐在教室外的陽臺上曬太陽,見了一個帥氣身影,便樂呵呵笑著:“喲,晏大帥哥這是吃了閉門羹?”

晏晟沒好氣,一拳打在他的肉上,“少來。”

“嘿,要我說阿晟,這人的在學校名聲都傳爛了,你幹嘛就盯著他不放,上次他被人收拾,咱們去救也算仁至義盡幫忙打點了,這人不識趣,還回回給你冷臉色,幹嘛上趕著找不痛快。”順子語氣有些不爽。

晏晟煩悶地扭開蓋子喝著水。

方悱是個醜八怪,這是學校人盡皆知的事,晏晟家境優渥,成績優秀,從小一直受人追捧,兩人雲泥之別,是不可能扯上關系的。

之所以現在晏晟會主動關心他,全在於和李澤的賭約,以及些許愧疚。

“光玩女孩子有多牛逼啊?要是能收服異類那才是魅力大!”旁邊的人起哄著。

青春期的天之驕子受人追捧慣了,旺盛的精力和荷爾蒙分泌刺激下,當然就腦熱應戰。

於是晏晟和李澤打上了賭,看誰能讓學校那個鬥雞眼折服。

秋寒料峭,初秋雖然出了太陽,但暖意還未滲透到濕冷的地方。

“別貧嘴。”晏晟淡淡道,不打算理會旁邊人的陰陽怪氣。

順子摸了摸腮幫,在一旁嘿嘿笑道:“喲,得,你仁慈,可憐無助的人再怎麽樣都是情有可原?”他摸摸下巴,又道:“真別說,前幾天體檢我不小心瞄了一眼那人的體檢單,真聾了?”

“嗯,右耳。”晏晟這句話說得很輕,答得有絲漫不經心。

氣氛倏地沈默,幾人突然不說話。是被打的,上次的校園暴力不只是骨頭裂了這麽簡單,傷口會好,可是有些內在的傷,不說沒人會知道。

順子清了嗓子,“誒,你知道,那些人就這樣的。”

就這樣的,一個爹不疼沒娘愛的陰陽人,誰會想著為他伸張公道。

“所以我說咱們管好自己就行了,就晏晟心地好,還想著補償一下。”

“嘿喲,兄弟我佩服,晟哥您就是聖父,是傑克蘇。”另一個搭腔道。

“佩服個溜溜球呢,別特麽吹了,順子你看。”眼鏡男指了指學校天臺。

幾個人不解,朝著眼鏡男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方悱和一個男生挨得進,不一會兒投懷送抱就撲進去了,兩人扭扭捏捏,糾纏不休,活像那些晚自習在小樹林後頭卿卿我我的情侶。

“誒呦臥槽,裝特麽清純生人勿進,這會倒是投懷送抱,果真是個爛貨。”順子吐了唾沫在地上,語氣輕蔑極了。“什麽人這麽大膽,連咱們晟子的墻角都敢撬?”順子說罷就想跑上去揍那對狗男男。

“你說什麽。”晏晟上前拉住順子的手,什麽墻角,說的好像方悱是他女人一樣。

順子自知話語有失,呸了幾聲,又指著天臺那邊道:“這特麽都摟摟抱抱了,大白天烈日下相互取暖呢。”

“阿順。”晏晟眸色深了幾許,順子怵了一秒,不再說話了。

他平時溫潤待人,很少有這麽較真的時候,順子明白他是真的生氣了。

晏晟的骨節忍不住泛了白,心裏暗潮洶湧。

只是,這事真不怪方悱。

方悱回教室的時候,其實有想過要把錯題筆記整理完的,無奈才剛進教室,一個膽小的女生就在她耳邊小聲提醒:“方悱,別回座位。”聲音帶著顫抖。

方悱看了看自己的座位,沒發現什麽不妥,但看看女生的神色,不算像害他,便也懶得猜度,他們班是重點班,多數人都愛學習,但總少不了幾個被塞進來的“關系戶”不喜歡學習,專愛搞些小團體,方悱在他們身上吃過虧,也算學精了,直接不回座位,只轉身去了天臺,打算完成今天的學習任務。

他們班教室樓層高,離天臺近,方悱勉強過得去。他有些強迫癥,喜歡當天的事情當天完成。

深秋了,天臺的風有些涼,他腦袋有些暈,卻不甚在意,只捏著筆趕快寫。他專心致志,直到左手塑料表上的報時滴的響的一聲,才合上書收筆,側身,就撞進了一個懷抱裏,只一剎,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在心底升騰。

方悱一擡頭,就看到了那雙墨黑的眼眸,對稱有神,漂亮深邃。

突然之間,有些被整理著收進潛意識的東西,如碎裂之冰,讓他暈頭轉向。

他有點驚喜,但同時又有些苦澀和委屈,還沒開口說話,只覺得天旋地轉,暈在了那人的懷裏。

29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