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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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源福利院性侵案已另有其人,猥褻人陳曄投案自首,院長羅健雲引咎辭職”的消息是雲城當地一家報紙的自媒體爆出的,才一發放,便引得多家公眾號轉載傳播,頓時引爆輿論熱點。

起先,“著名慈善家羅健雲性侵孩童”這項觸目驚心的標題是一個22歲的受害男孩作為傳播源在論壇上控訴而引起大眾討論的。

羅健雲這幾年路經多地開演講會,一些教育理念頗受家長擁泵,這些年也算積累了些許名氣,如今名師冠上如此觸目驚心挑戰人倫的字眼,一石激起千層浪,不一會兒,輿論就在網上發酵。

大眾嘩然。

大部分網友義憤填膺,強烈譴責,大罵羅健雲人模狗樣,衣冠禽獸。

一些理智網友拼湊證據,等待石錘;也有一些網友質疑,抱著固有觀念,認為男性是不會遭受性侵害的,這個孩子有誣陷嫌疑;還有些人順藤摸瓜懷疑這個男孩的性向,恐同患者發揮鍵盤俠的優勢,陰陽怪氣。

瑞源福利院一直受大眾信賴,如今出了這樣的醜聞,現在案件被妥善處理,也算洩了義憤填膺的網友的氣憤。

可是對勇敢站出來的男孩,總是還有一些烏合之眾語氣揶揄,總覺得男子被強奸,也算是享受。

慢慢的,盡管還有人聲討,這件事的熱度也慢慢撤了下去。

而那個男孩,前幾天自殺了,方悱還收到過照片,就是剛回國的那一天。

沒有人敢寫出他自殺的原因,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沒人敢站出來幫他,像朵無助的雪花,撞上冰冷尖利的雪山,結束無望又卑微的一生。

方悱是當天傍晚趕回市區的,整整快兩天沒睡,他眼下烏青,困倦不堪,小希醒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乖得像只貓。

“餓了嗎?吃點餅幹。”方悱順著男孩柔軟發絲,關切問道。

小希搖搖頭,“不餓。”他猶豫半晌,才結結巴巴開口:“哥哥、會幫我們的、對、對吧?”他的眼裏閃著小心翼翼的希冀,敏感脆弱,謹慎地觀察著方悱的一絲一毫的神態,生怕被拒絕。方悱像極了他的救命稻草,他走投無路,來到方悱的身邊,抱有著對這個世界最後一絲純真和美好,讓人舍不得打碎。

“當然。”方悱毫不猶豫地答道。

這感覺太過熟悉了,方悱有過的。卑微地對這個世界還抱有一絲殘存的美好期待,像被猛烈地風快吹滅的燭火,搖搖欲墜。

盡管現實世界不會像童話一樣美好,這個世界會很殘酷,但方悱還是舍不得打碎孩子的希冀。

希望是什麽?像魅惑人心的娼妓,她對誰都蠱惑,逼著你將一切都奉獻,待得犧牲了極多的寶貝,就會狠狠就拋棄你。有時候希望在殘酷面前,就像被大山壓得搖搖欲墜地野草,但有個人在他年少地時候告訴過方悱,“命衰命歹,總敵不過堅持二字,跟著我,牽住我的手,我給你光。”

“悱哥哥,他、他們都笑我們,說男孩子......”小希一幅哀傷模樣,垂著腦袋,“說男孩子被強奸了,不、不好說,是,同、同性戀,可、可是,我就是很難過,豆豆,豆豆還很小......”他說到這,盡管咬著後槽牙,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拳頭握得很緊,骨節泛白,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希希雖然表面看著是個結結巴巴的弱小孩,卻一直有韌勁,堅強固執,也很聰明,這是方悱對他的一直保留的映像,這次能帶著小豆豆從羅健雲那個惡魔的手裏跑出來,足以見得他的機靈。

方悱心疼地不得了,扶著他的肩膀,輕聲安慰著:“希希,你受到了迫害,你難過,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可是說到這,方悱又忍不住紅了眼眶,他該怎麽告訴希希這世界的光怪陸離和錯綜覆雜呢?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當人們看到男子性侵女子時,人們想到的是性侵本身。當人們看到男子性侵男子時,人們卻想到他的性取向。

可是,當女性被性侵能夠得到同情和憤怒,男性被性侵就不能引來嘲笑和質疑。

人們的刻板映像,有時候是把刻薄的刀,給遍體鱗傷的靈魂再刺得鮮血淋漓,這是多麽慘痛的事實啊。

方悱說不了話,只能輕輕抱著希希,安撫地拍著他的肩膀,如鯁在喉,無聲地安慰著他。

乖孩子,我一定會給你討回公道的,方悱暗暗發誓。

貢野區位於雲城的遠城區,是由老舊的小村落合並而成,至今未變,與雲城這樣繁華的都市格格不入。這裏之所以能沾雲城的光,只因為前市長為擴大城市規模,準備圈定建設,但由於貪汙受賄一系列問題下馬,項目最後也只能擱淺。

方悱是和阿麥開車過來的,幾條主幹線道路還算平整,兩路間的綠化帶種上的樹都是新苗,周邊幾棟新建築還算能看,看得出來這裏剛被一定程度上的“修整”過,透出一股刻意。

開車過了主幹道,便轉入一條被鐵皮圍建的土路,這裏才是真正的貢野區。

由著去年評文明城市的時候,當地政府官員覺得這裏的建設有損城市形象,便撥了一筆資金在主要交通幹道攔起一片鐵皮,標上幾排彩飾的印刷文字,隔絕了破敗的老房,這樣既宣傳了文明建設又擋住了一些破敗的筒子樓。

這是一個七繞八繞的巷子,不熟悉路線的人很容易被繞暈,阿麥在他進巷子之前還謹慎奉勸,但方悱讓他放寬心。

這個地方,他很熟悉。

三人拐進暗巷,滿泛油物的水泥墻,滿是小廣告的舊電線桿上飛了幾只麻雀停著,小希在前面帶路,最後終於帶著他們來到了一個廢舊的破屋裏。

這屋子光線很不好,陰暗潮濕,泛著黴氣。

方悱一進去腦袋就有點發暈,緩了半天才堪堪站穩。

定睛一看,便看到一個小身影縮在墻角,恐懼使他瑟瑟發抖,但又耐不住好奇,歪著頭,眼睛骨碌碌地轉著,看向門口的三個人,在看到小希的時候,粲然一笑,歡快地像小狗,撲進了他的懷裏。“希希哥哥!”

希希眼神溫柔,抱起嬌小的豆豆轉了圈。

小男孩乖巧的蹭了蹭,“豆豆有聽話乖乖在這呆著哦,你看,我剩了半塊面包,等著你和我一起吃呢。”他伸著瘦骨如柴地小手,舉起那塊幹硬發黴的面包討巧道。

“豆豆乖。”希希撫摸著他的頭,放下豆豆,拉著怯生生的人兒,指著方悱道:“這、這是方哥哥,我們、我們跟著他。”

小豆豆雖然怕生,但是很信任小希,怯生生地望著方悱,只乖乖點頭。

今日的雲城下著綿綿細雨,把暗巷裏的殘破灰皮的墻染濕,更顯頹唐,方悱和阿麥帶著人出來的時候,喉頭酸澀,緘默良久。突然,一絲狐疑在腦海劃過。

方悱按了按眼角的澀痛,才開口:“阿麥,要出事了。”

阿麥頗感意外的看著他。

“你有沒有發現剛才蹲在街角的小孩臉色怪異?”方悱鼻梁秀挺,幾縷碎發鋪在額頭上,卻掩不住他眼內的精光。

“你懷疑是盯梢的人?”阿麥問道。

“不止一樣,除了羅健雲那邊的,應該還有別的人。”方悱凝著秀氣的眉,下一秒,恍然大悟道:“他們一定是想抓到這兩個孩子。”

希希不會撒謊,雖然這次輿論爆發,羅健雲雖然僥幸逃過一劫,但是這兩個孩子就是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讓他有身敗名裂的風險,他是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的,而羅健雲樹敵眾多,對家肯定也對這件事有所註意。

“快帶這兩個孩子走!”

“可是你......”阿麥猶豫,不放心地看著他。

“從這裏左拐走到盡頭再左拐,能看到一棵大柳樹,翻過土墻就能看到一條隱蔽窄路,直走可以出巷子。”方悱指了指方向,“就是往那個方向去。”他走在前面步履穩重,到了個分叉口便回頭道:“我對這裏很熟悉,會有自己的辦法出去,你現在的任務就是要保護好這兩個孩子,我們兵分兩路。”

“不行,我的任務是保護好你......”

方悱神情焦灼,開口打斷,語速極快:“這兩個孩子是被羅健雲迫害的關鍵人證,我不能讓他們有任何閃失,來之前我也很清楚的告訴過你,到了我這一切都得聽我安排!”

四個人目標太大,對方人手多少尚不清楚,最後很有可能一個人都逃不走,阿麥猶豫幾秒,最後咬咬牙才開口道:“我現在會先給朋友發信息讓他們增派幫手,二十分鐘之後,我們在杏花廣場集合,如果你不來,我就會報警。”

“嗯。”事不宜遲,方悱幹脆地答應之後,便頭也不回的離開。

方悱為了替希希和阿麥轉移視線,爭取時間,便守在這個分叉口,他先是敏捷翻身藏入一個三面是墻的破角落裏,而後攀爬匍匐在一棵大榕樹的枝幹上,這位置還算隱蔽,視野良好。當然,他不期望能靠這麽幼稚的把戲就能瞞天過海,但至少守在這裏被抓到,還能幫阿麥他們爭取到一定時間。

他推斷的沒錯,他們確實被人盯上了,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請君入甕。

從樹上看,很明顯就能見到遠處巷子裏十多個面色不善的人急沖沖向這邊趕來。

領頭的刀疤臉,一臉橫肉,健壯魁梧,一看就是個練家子,他們走到分叉口,便猶豫著該向左還是右。他眼神示意,跟在他後面的一個小弟就上前去兩處探路。

這個巷子魚龍混雜,多有地頭蛇的幫派鬥毆,他們這麽多人不打招呼就過來,本就惹眼,這會兒還是謹慎些好。

不一會,那位去勘探路況的小弟就回來道:“老大,向左是個死胡同,向右有路,而且右方路不平整,留的腳印多,還是一大一小的瘸腳印。”

“哼,這個兩小屁孩,還敢跟老子玩陰的。想跑,沒門!”他狠狠朝著地下吐了口唾沫,便吩咐道:“你們7個,往右邊去,把所有出口給我堵住,你們兩個給我守在這裏!”而後也不廢話,領著人多那隊接著去預定方向堵人了。

方悱在樹上聽得真切,想著這樣任他們搜查也不是辦法,這些人不是傻子,最後一定會找到阿麥他們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憑感覺預估著時間,便趁著樹下兩個蹲守小弟不備,靈巧跳進土堆,一記擒拿,朝著他的脖頸大力一拳,那個偏瘦的人便昏了過去,而後靈巧躲過另一個人的襲擊,拿出隨身的噴霧,對著這人眼睛就是猛噴,那人應聲倒地,痛苦哀嚎。

這邊動靜有點大,不一會兒,便吸引來人,刀疤臉發覺有詐,又帶著人原路返回。

“臭貨,還挺辣。”刀疤臉扣動手指關節,吩咐小弟上前動手。

方悱練過散打,和這些人周旋雖然勝算不大,但好在動作敏捷迅疾,也不至於馬上就被抓到,刀疤臉眼看小弟處於劣勢,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們這幫飯桶,一個人都收拾不了?媽的,今天要是不把人抓回去,你們就等著胳膊被卸吧!”

小弟們也是苦不堪言,既要考慮著不打擾當地幫派,又要眼睛明快,跟緊那個逃跑的人以避免他躲進別的巷子裏。

眼看人越走越遠,只能看著卻抓不到,心焦不已。

方悱的心臟急速跳動,他跑到了新擴建的地方,有些地方他也不算熟悉,這會靠在一旁喘著氣,腦裏正思索著該往哪個方向,卻被人用了蠻力,一把抓進了一旁暗處。

方悱心裏咯噔一下,動不了桎梏的手,正想擡腿就踢。

“別動!”低沈的聲線闖進耳裏。

那聲音仿佛帶著鎮定的效用,音色蟄伏於方悱的潛意識裏,方悱怔彸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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