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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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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責遠遠綴在洪六身後,看他揮汗如雨,折騰了半天才把錢宏的墓給挖開,起釘、掀棺、俯身……

“哢噠。”

隨著機括發出的輕微聲音,石棺閉合,洪六的身影隨之不見。

殷責走上山,同時發出了信號。

宋承青收到後,立刻對眾人道:“各位,殷大師千裏傳音,說他已經抓住了鬼怪!”

眾人一陣驚唿。

宋承青又道:“太陽還沒下山,人間陽氣充足,那鬼怪已經動彈不得了,各位,隨我一起去吧!”知道他們不樂意,他狡猾地拋出了大餅,“這可是行善積德的大事,能福延子孫、惠及三代呢。”

鼓面村的人多少知道自家事,說不心虛是假的。聽了宋承青的話,原本還在猶豫的人也堅定了起來。

一行人坐著摩托車來到了山麓下。

殷責在山頂上弄了片烏雲,村民們還沒上山,就被這陣勢鎮住了。

“……雷公電母都來了,果然、果然是有鬼。”

一半是好奇,一半是畏懼,眾人一步兩停地上了山,順著殷責清理出的路線來到了錢宏墓前。

在場的人幾乎都參與過他的葬禮,對墳墓中的情形也一清二楚,此刻面對正主,心裏愈來愈沒底。

……不會詐屍吧?

就在此時,他們看到了樹下的輪椅。

“哎嘛,這不是二伯爺嗎?”

輪椅上的人性物體包裹得嚴嚴實實,只能勉強認出是個活人。宋承青道:“你們確定這是村裏的人?”

素芬道:“大師放心吧,我可不會認錯。二伯爺輩分大又癡呆,每天都是我們各家媳婦輪流送飯。”

喜嫂也道:“就是,您聞聞,這風油精的味兒多重啊,還是我昨天給他抹的呢。”

宋承青點點頭,卻沒有被村民的話說服。他望向那個縮成一團的人,心裏泛起了嘀咕:怎麽回事?既像活物,又非人族。

他暫時把疑惑壓在了心底。

在村民的註視下,殷責單手擡起石棺,放到了一旁的草堆裏。

石棺忽然發出吱吱呀呀的抓撓聲,村民們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宋承青身後躲。

“大、大師,還是直接把它弄死吧……”

“對呀,萬一它……”

宋承青道:“各位放心,鬼怪已經逃不了了。”他捧出剛才在祠堂裏發現的銅匣,“此匣沾染血腥,乃不祥之物,今天就讓它和鬼怪一起消失吧。”

殷責緩緩打開石棺——

素芬離得最近,第一個跳起來:“這、這不是六叔嗎!?”

其他人也看清了這一幕,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喜子剛張口喊了一聲六叔,就被喜嫂兇狠地掐住了手背肉:“叫什麽,你當他還是咱六叔呀?沒準早就被調了包……”

這句話提醒了想要上前的幾個男人,腳步一頓,不約而同地退了幾步。

宋承青故作吃驚:“想不到洪老先生竟然和鬼怪有勾結。”

殷責伸手入棺,將人提溜起來,半靠在棺材上。

山風拂過,洪六漸漸轉醒,看到眼前烏泱泱的人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只當自己是進了閻羅殿。

“洪老先生,醒了嗎?”

“啊……大師!”洪六一瞬間清醒,老淚縱橫,“大師救我,錢宏他、他詐屍了!”

村民們悄悄往後退。

這“六叔”別是假的吧,哪有人關在棺材裏這麽久還不死?

宋承青道:“你的意思是,錢宏詐屍跑到了千裏之外,把你從派出所抓回了棺材裏?”

洪六噎住。

半晌,他才支支吾吾地說道:“不、不是,那個,我是來祭奠……”

聞言,村民們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六叔怎麽可能這麽好心呢?一定是鬼怪上了身!

宋承青見他不肯說實話,嘆了一口氣:“既然你不願意實話實說,那我們也無能為力了,告辭。”

見狀,不僅洪六大吃一驚,村民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

素芬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大師,別,您不能走啊,您一走咱們可就沒活路了!”

“你們都是修行人,怎麽能見死不救呢?”

“修行人的法力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洪老先生幾次誤導我們,害得我和殷大師平白消耗法力,再這樣下去,就算我有心也殺不了鬼怪啊。”宋承青一臉憤怒。

聽到法力會消失,村民們更慌了。

喜嫂哭道:“枉我們叫你一聲叔,你竟然連全村老小的死活都不管,老天爺怎麽不來到雷劈了你?!”

話音方落,烏雲間白光一閃,隨即響起轟隆隆的雷鳴。

“……”

村民們不動了。

洪六在石棺裏和死人睡了這麽久,已經嚇得夠嗆,現在又被雷聲震住,手指不住地打起顫。

大師又如何?也只是個人,只要是人他就不怕。可天上的雷公電母就不一樣了,那是老天爺看不下去了,要來收了他啊!

想到這裏,洪六兩眼一翻,差點昏過去。但他還是頑強地挺過來了,心道既然都是下地獄,十七層總好過十八層吧。

懷著“贖罪”的心思,洪六伸出布滿汗水的手,要去拉宋承青:“大師,是我錯了,舉頭三尺有神明,我不該騙您……”

殷責把銅匣扔到他腳邊:“先解釋這個。”

洪六一楞:“這是什麽?”

這下輪到宋承青詫異了:“你不知道?”

“大師,我真不知道啊!”

喜嫂站出來:“放屁,你怎麽有臉說不知道?每次讓村裏小孩按規矩到祠堂剝皮的人不就是你們幾個老東西嗎!”

洪六結巴道:“我真不知道,這規矩是老祖宗定下來的,我只負責放人進去,其他的一概不知啊。”

他的表情不像作偽,宋承青已有八分信了。

殷責目光轉到一旁的二伯爺身上,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人也是差不多的打扮,起初他還以為是故意偽裝,但如果這就是那人平時的裝束呢……

他看向洪六,道:“你一心想隱藏村裏的秘密,來到這裏恐怕也是為了銷毀錢宏的屍體吧。既然如此,為什麽要帶上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

“這……”

洪六左右顧盼,神色游移不定。

宋承青一個響雷下來,終於讓他下定了決心:“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們了。”

“喜子媳婦,你總在背地裏說我是怪物,我知道;你們恨我害了孩子,我也知道,可是哪,我也是被逼無奈啊!”

殷責道:“祖宗傳下來的不一定就是好的,廢除陋習,才是你們這些長輩應該為孩子做的。”

洪六苦笑道:“自己的孩子自己疼,這村裏的孩子都叫我一聲叔公、伯公,我哪能不疼啊?”他拍了拍身後的石棺,“阿宏,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可我卻造了這個東西,讓他永世不得超生,要不是今天出了意外,我還打算把他剁碎了埋到村頭的糞池裏……”

素芬忍不住幹嘔起來,眾人看向洪六的目光又厭又懼。

宋承青打斷他的話:“所以,你這樣做的原因呢?”

一陣沈默過後,洪六顫抖地伸出了手,幾次放下又擡起,任誰都能看出他的忐忑。

最後,他的手指向了坐在輪椅上的二伯爺。

“……是,是他,一切都是因為他。”

素芬嘖了一聲,陰陽怪氣地說道:“六叔愛說什麽就是什麽,你就是推給豬咱們也得行啊。可你怎麽能賴上二伯爺呢,不就是欺負他說不了話也下不了床嘛。”

洪六狠狠瞪了一眼她,素芬這才想起自己以後還是要在鼓面村生活的,不好太過得罪了他,訕訕地閉了嘴,縮進了人群中。

洪六長嘆一聲:“我就知道你們不信,可你們想沒想過,為什麽我們幾個老頭子不準你們晚上去二伯爺家裏?”

“……不是怕打擾他老人家休息嗎?”

這個蠢貨,也就罵人厲害。也不想想,一個老頭子在家摔了倒了都沒人知道,可不就盼著年輕人多照看。

“那是我騙你們的,就是為了不讓你們發現這個秘密。”

洪六臉上漸漸浮起了恐懼,仿佛回憶起了什麽難忘的往事。

“二伯爺這個名兒也是假的,它活了多久,鼓面村的人就給它換了多久的名兒,我小時候,還叫過它十六叔呢。”

不管是二伯爺,還是十六叔,都只是一個代號,連鼓面村最年長的人都不知道它是個什麽東西,只知道這是村裏的守護神,也是規矩的執行者。

多虧了它,鼓面村才能在歷年戰火中留存,卻也因為它,村裏出生的每個人都要受剝皮之苦。

為什麽這樣的規矩不廢掉?

年輕的洪六曾問過爺爺,卻只得到了一句嘆息,直到他和三堂叔、八堂伯一起被村裏的老人選中,成為了規矩的甄選者,才明白過來。

不是不想廢,而是不敢哪!

不知道哪一代的潑辣媳婦,家裏頭有錢嬌縱慣了,聽說要把孩子關進祠堂便怒了,帶著仆人回了娘家。

第二天就傳回來消息,那小媳婦闔家上下二十三口人全死了,村長連忙到自家子侄家裏,一看,俱是無頭屍體。

仵作驗了屍,便說這是妖魔作祟,官府還請了太白山的得道高人來做法事,這才平息下來。

只有鼓面村的幾個人知道,那是因為它在祠堂找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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