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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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唳,三月的濃夜薄寒襲衣,三月的龍城彌漫著一股奢靡而腐朽的氣息。山雨欲來風滿樓,煌煌盛世即將摧枯拉朽的崩裂。

一聲飽含怒氣的冷哼蕩開於安靜的毓和宮,春夜沈寂,一抹黑影以跪地之姿凝固成石雕。饒是跪著,亦可瞧得此人身格魁梧,肩背偉岸。

此為毓和宮東側的一處墻角,多年前,這裏曾經埋下一名後宮嬪妃的三千青絲。

“姐,你真傻,為什麽你不肯離去呢?龍城有什麽好?那個皇帝有什麽好?至死你都不肯回關外嗎?”

“姐,阿爸阿媽很想你……即使阿爸將你趕出家門,阿爸還是很疼你的……”

“姐,今夜我帶你回去,好不好?往後,你就不會孤單一人了。”

跪著的黑衣男子伸手抹去眼角的淚滴,驚聞不遠處傳來齊整的腳步聲。霍的,他彈身而起,疾步往一側的樹叢閃避而去。

然而,因為太過思念姐姐,發覺周邊有動靜時,錦衛軍已在近旁。一名侍衛看見一抹黑影閃過,大喊:“有刺客——有刺客——”

槍戟林立,刀劍橫立,橐橐靴聲震徹深夜,更多的侍衛湧向毓和宮。

須臾,刀光劍影閃動橫飛,長槍戈戟齊齊刺向探望故人的黑衣男子。

他奪下一柄大刀,不敢戀戰,淩厲殺招連環使出,龍城侍衛接連倒下。卻有一陣箭雨從濃夜的虛無裏破空射來,他倉促地揮刀擋落,不意間,左肩一痛,尖銳的痛襲遍全身……

他橫眉怒目,橫刀砍落幾個頭顱,在大批侍衛趕到之前掉頭沖入濃濃的黑暗之中。

潔白如雪,月下梨花冰姿玉骨,暗香縹緲。

梨園前方似有一人,烏發素袂白綾錦裙,靜靜孑立。

顧不得其他,他閃避於枝繁葉茂的梨樹掩映下的暗影之中,深深吸氣,猛地拔出左肩上的冷箭,額上冷汗涔涔。

“有刺客——有刺客——”

嘴角抽動,他迅疾出手,扣住那名女子,匕首抵在她的頸項,壓低聲音:“別出聲,否則……”

女子的身量僅及他的下頜,他側眸一瞧,不禁呆住:

容光似雪,烏瞳裏的光華清絕鑒人,並無一絲一毫的畏懼。

好一個貌若雪玉的中原女子!好一個膽識不凡的中原女子!

靜夜沈沈,浮光霭霭,冷月溶溶。

******

簡單地包紮過傷口,行走於燈火旖旎的洛都大街,他的腦子裏全是那個女子的臉容與倩影。

她微蹙的黛眉,她清冷的目光,她從容的笑聲……怎麽也揮散不去。

驀然間,左肩微痛,一只手掌緊緊地扣在他的肩上。他足下一頓,倏的出招,襲向身後偷襲之人。

掌影翻飛,勁風拂面,招招狠辣。

“是你?”他驚訝道,撤了力道。

“可不是我?王爺為何在洛都?”偷襲者爽朗地笑道。

他激動地擁住偷襲者,豪邁地哈哈大笑:“唐兄弟,一年多未見,可把我想死了。走,喝酒去!”

偷襲者即是唐抒陽,而稱他為唐兄弟的,正是隆慶王。

兩人走入一家酒樓,叫上兩壺好酒,唐抒陽為他斟酒:“王爺此番前來洛都,為了何事?”

想起客死異鄉的姐姐,隆慶王滿心悵惘,端了酒杯一飲而盡:“為了故人。”

唐抒陽一怔,默默為他斟酒。兩年前,隆慶王提過,他的姐姐入關游玩,偶遇當今聖上,對其一見鐘情,執意以興族大王之女嫁入中原皇宮。然而聖上不喜女色,對她甚為冷淡,入宮不到兩年,便郁郁而終。據隆慶王說,他的姐姐並非郁郁而終,而是被皇後和貴妃聯手害死的。

真相究竟如何,外人不得而知。

一時靜默。

見他一杯接著一杯地落腹,唐抒陽低聲問道:“心願已了,便讓她安息吧。”

隆慶王灌下杯中烈酒,仿佛豪飲溫水;擱下酒杯,他爽朗一笑:“唐兄弟,三年前跟你提過的事,如今改變主意了嗎?”

唐抒陽狀似恍然一悟:“哦……那件事啊,我都忘了,王爺,恕我不識擡舉,我至今未改變主意。”

隆慶王是關外興族戰無不勝的戰神,是興族大汗座下的一員悍將。八年前,兩人相識於關外,從此惺惺相惜,以兄弟相稱,三年前,隆慶王邀他加入自己的騎兵,然而唐抒陽婉言相拒。

“人各有志,我不強求。”隆慶王濃眉一展,“你也老大不小了,可有妻室?假若尋到意中人,可要知會兄弟一聲。”

“意中人?”唐抒陽呵呵朗笑,仿佛他說的是無稽之談,“你又不是不知,唐某朝秦暮楚,豈會有意中人?又豈會有妻室?”笑聲微斂,卻有一抹俏影閃入眼底,那女子生氣的俏臉、生動的冷嘲熱諷、率直任性的一顰一笑、嫵媚的眸光紛紛湧上腦海,令他無端地失笑。

“也是。”隆慶王哈哈大笑,“唐兄弟沒有意中人,我卻偶遇一個有趣的女子。”

“哦?”唐抒陽閑閑地問道,似乎並不以為意,“能入王爺的眼,究竟是何等女子?”

“她是一個震動我心的女子。”隆慶王目光幽幽,仿佛墮入龍城毓和宮那片雪香凝樹的梨園。

如果不是她,他可能不會安然逃出龍城;如果不是她,他畢生追求的女子將永遠不會出現;如果不是她,他仍然走馬觀花地寵幸仰慕他、崇拜他的庸常女子;如果不是她,他不會突然覺得眼前的大道無限光明……

不懼的容顏,從容的氣度,不凡的膽識,在他的面前,她是第一個與他平視的女子,而非那種廉價的仰望、欽慕的目光。

他需要的,正是這種與他平視的目光、與他並肩而立的女子。

眼見他迷惘的眼色、恍惚的神情,唐抒陽微微一笑,知道他已經陷進去了:“王爺,近日我也認識了一名女子,很有趣的女子。”

“哦?你所認識的女子,如何有趣?”隆慶王不服氣地問道。

“她把我罵得狗血淋頭,敢愛敢恨,沒有閨閣女子的忸怩與羞澀,更沒有尋常女子的虛情假意。”唐抒陽笑容愉悅。

“兄弟似乎很欣賞這名女子?”隆慶王狐疑地一笑,但見他仍是常年的一襲黑衣,風采傲岸灑然,並非池中之物,假若他願意參軍,必能成就一番功業。

唐抒陽不答,舉杯與他相碰,眼底的笑意有若燦陽。

二、袂影

三月十八日,艷陽高懸,光芒萬丈,整個寰宇的輝彩似乎都為迎接平淩王進城而歡欣鼓舞。

整個洛都,萬人空巷,人聲鼎沸,馬蹄聲動大地,橐橐靴聲整齊劃一,平淩王麾下威武之師的軍威不容小覷,撼天動地。

人頭攢動,一張張洛都百姓的臉龐秀氣而白潤,隆慶王四處觀望,希望尋到那張僅有一面之緣的秀臉。然而,此為無妄的念想,她又怎會在此呢?她明明就在禁衛森嚴的龍城裏,可是他不能再次冒險進去救她出來,他有他的擔當與責任,他是興族隆慶大王,肩負著經天緯地的重任。

可是,驀然間,那張深深印在心中的如雪如玉的臉龐,就這樣明明白白地撞進他的眼中。他大為振奮,奮力地撥開擁擠的人群向她走去。

可是,黛眉輕鎖,她似乎愁緒繞心,似乎很悲傷。

可是,人潮洶湧,隨著一聲“抓刺客!抓刺客!”的喊聲,人群湧動,整個大街陷入驚亂之中。他看見她被疾奔的人群沖得東搖西晃,看見她離自己越來越遠……他運起全身的力道沖破人潮的阻礙,向她走去,卻是相隔漸遠。

一人擋住了視線,他焦急地推開眼前的男子,卻再也瞧不見那張惶然的臉,任憑他尋遍整條大街,再也望不見令他心動的女子。

******

再也尋不到她的任何影子。

她是誰?她是什麽身份?是宮中的宮娥,抑或皇室之女?她是否落入平淩王之手?她是否尚在人間?她究竟在哪裏?

興族勁旅鐵騎入關,入主前朝帝京洛都,天朝變色,真爾戴稱帝,是為大興。

尋遍整個龍城,怎麽也尋不到她;尋遍整個洛都,始終不見她的身影。

他問過前朝的宮娥內監,皆不知有此女子。每個夜晚,他會來到毓和宮北面的梨園,反覆不怠地回憶那夜偶遇的每一個細節,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她的每一種表情。

他固執地相信,她不會如此輕易地喪命,假若天意安排他們相遇,就會安排他們再次相見。

他相信!

******

舞袖徐轉,妙樂悠揚,舞姬揮灑出媚人的笑影與妖冶的身姿,以求贏得隆慶王的回眸一顧。

不知灌下多少烈酒,眼前流紅煥彩、繽彩迷離,那雙勾人的媚眼,忽然幻化成一雙清澈流波的妙眸,點墨深瞳,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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