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華燈初上，熙朝皇城裏各個宮裏漸次亮起了燈來，好不熱鬧。然而往日繁華熱鬧、燈火通明的長春宮此刻只是亮了一盞昏暗的燭燈。

楊院史看著靜姑姑伺候著皇後喝下藥，這才拿起一旁的藥箱要離去。

“楊院史……”靜姑姑給皇後輕輕掖好被子後，也追了上了前去，她“噗通”一聲突然跪在了楊院史的跟前，接著重重的磕了一個響頭兒。

楊院史被她這一突然的舉動嚇得連連後退，驚聲說道：“靜姑姑你你是做什麽？快些起來！快些起來！你這樣本官可是消受不起啊。”

靜姑姑還是一直在給楊院史磕著頭，一邊磕頭一邊說道：“除非楊院史答應靜玉的要求，不然靜玉就這麽一直給您磕頭了。”

楊院史輕輕嘆了一口氣兒，他這人本來就耳根子軟，最受不得別人的請求了，他輕聲說道：“你且說說是什麽事兒，看看本官能不能幫啊。”

“謝過楊院史！謝過楊院史！”靜姑姑停住了磕頭兒的動作，擡起頭兒來，但依舊跪著，隨即說道：“懇請楊院史能幫幫我家娘娘，娘娘的藥……”

楊院史聽她說的是這一件事兒，心下當下了然，他輕輕笑了笑，輕輕將靜姑姑扶了起來，說道：“這件事情兒，姑姑自不必擔心，淑妃娘娘那已經發話了，太醫院自然是不敢克扣娘娘的湯藥的，你盡管叫了小宮女去太醫院去拿藥，不會有人為難你們的。”說完，楊院史還一臉欣賞地看著靜姑姑，沒想到皇後沒有了往日的燈光，落得如斯狼狽的境地，還有人對她如此忠心耿耿，這樣的主仆情誼在這冰冷無情的皇宮裏實在是難得啊。

靜姑姑聽楊院史這麽一說，心下頓時一陣感激，說道：“多謝楊院史，也還煩請楊院史替我家娘娘多謝淑妃娘娘！”

楊院史輕輕點了點頭，隨後又往房裏看了一眼兒已經進入熟睡狀態的皇後，吩咐著靜姑姑說道：“你好生照料著娘娘，本官就先走了。”

“嗯。”靜姑姑點著頭兒輕聲應到，隨後一路把楊院史送出了長春宮門口。

剛出了長春宮的門口來，楊院史隨手將手裏的藥箱遞給了一直在門外等候的小太監，隨後擡頭看了看夜色，隨口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小太監彎著腰兒恭敬地接過藥箱後，便自己背著，聽到楊院史的問話，也利索地答到：“回大人的話，約摸戌時了。”

“嗯……”楊院史捋著褲子，似有若無地應了一聲，想了想，說道：“去一趟兒朝暉宮。”

到了朝暉宮，這宮裏也是燈火通明的，但卻並沒聽到些什麽聲響，進去通傳的太監去了好些時辰了也沒見出來報個信兒，楊院史知道這淑妃一直都有早睡的習慣，恐怕這會兒已經就寢了吧？正在楊院史懊惱的時候，進去通傳的小太監總算是回來了。

那小太監小跑至楊院史的跟前兒，彎著腰兒恭敬地說道：“讓楊院史久等了，娘娘請您進去說話兒。”

“嗯。”楊院史點了點頭兒，便隨著那小太監走進了朝暉宮的正殿裏。

到的了正殿，只見淑妃娘娘的面容上仍帶著些許的倦意，身上穿著睡袍，不過再在身上披了一件篷子，看來應該是讓叨擾醒了。

淑妃娘娘見得楊院史進來了，便吩咐一旁的彩霞道：“快給楊院史上茶。”

“微臣謝過娘娘了。”楊院史急忙阻止道，隨後又彎著身子向淑妃說道：“微臣給娘娘報了信兒這便要出宮了，就不打擾娘娘就寢了。”

淑妃聽了他這話兒，略一沈吟，點了點頭兒，全是默許了，隨後眼神示意彩霞，彩霞便退到了一旁。

“長春宮那位，怎麽樣了？”淑妃娘娘攏了攏身上的篷子，看著楊院史問道。

楊院史先是重重嘆了一口氣兒，隨後搖了搖頭兒，接著說道：“微臣剛從長春宮那瞧了過來，那娘娘是心病所致，得了癔癥，微臣給開了些安神的方子，剛剛靜玉已經伺候她喝下藥了，這以後得境況如何，就得看那娘娘自己的造化了。”

“哎……”淑妃娘娘輕輕嘆了一口氣兒，隨後接著說道：“也難為她了，皇上那，你便如實稟報了便是，至於長春宮的那位，該開什麽方子用什麽藥，你便盡管用好的便是。本宮也乏了，你便回去吧，本宮也不送你了。”說完，彩霞便扶著淑妃娘娘站了起來，往寢宮那處兒走去。

等回到了寢宮，淑妃娘娘並沒有休息，而是走到了書桌邊，吩咐了彩霞在一旁給自己研磨。彩霞看到淑妃竟提起了筆開始寫字，便不解地開口問道：“娘娘怎麽還不歇息呢？”

“本宮突然覺著煩悶得恨，便想練會兒子，沈靜一下。”淑妃一邊兒說著，一邊揮動著手裏的筆。

“娘娘可是為了長春宮那位娘娘的事兒而煩悶？”彩霞說出了心中的猜想。

“嗯……”淑妃略微嘆息了一聲兒，將手中的筆放下，說道：“真是世事難料啊，想著前些日子她還是讓人敬畏的後宮之主，不曾想就這麽些日子，竟已淪落成冷宮的棄妃，還患上了癔癥。還真是應了那句話兒，樹倒猢猻散，先前那些使著勁兒巴結她的妃子，現在個個的都急忙撇清了幹系，更有甚的，還去了長春宮那看她的好戲，她本就是個要強要面子的，想來也正是因為如此，結下了心結，患上癔癥的吧。這後宮的生活便是這樣啊，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娘娘又何須多慮多思，就像娘娘先前說的，我們只管顧好自己便是，不爭不搶，日子便就這麽過了，反正在哪裏不是這般過日子呢。”彩霞笑著說道，她拿來了一方濕潤的錦帕，給淑妃擦了擦手兒。

淑妃被她這夜一說，便有種醍醐灌頂之感，嬌笑著說道：“看來這次是本宮過於多愁善感了，倒是讓你這小丫頭在一旁看得更通透了些。”說著，還面帶笑意地摸了摸彩霞的鼻子，隨後說道：“快伺候本宮就寢吧。”

“是。”彩霞低著頭兒笑著答應道，便扶著淑妃往床榻那處走去了。

長春宮裏。

這幾日皇後倒像是安靜下來了許多，也不想往日那般整日地唱歌跳舞的，只不過神情有些恍恍惚惚的，甚至有時候她連自己是誰，為什麽在這裏都不記得了。

“娘娘，吃飯了。”靜姑姑看著在庭院中已經坐著發呆了一早上的皇後，心裏微微疼了一下，隨即輕聲走到了皇後的身後輕聲叫到。

“娘娘？”見皇後沒有絲毫的反應，靜姑姑忍不住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又叫喚了一聲兒。

“什麽？你，在叫我麽？”皇後目光呆滯地轉頭看了靜姑姑一眼兒，伸出食指來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是啊，該吃飯了。”靜姑姑笑著輕聲說道，那模樣倒像是在哄著一個小孩兒。

皇後聽了她這話兒竟開始皺起了眉頭，說道：“可是我還要等我阿爹，我阿爹出海打魚去了。”

“我們今日啊就是吃魚的。”靜姑姑又繼續說道。

“魚？可是我阿爹打回來的魚？”皇後突然興奮地說道，那表情竟像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一般。

“嗯。”靜姑姑輕輕應了一聲兒，點了點頭，努力抑制著咽喉裏的哽咽。

“歐！吃魚咯！吃魚咯！”皇後一邊喊著，一邊歡快地跑回了正殿裏。

皇後看著飯桌上僅有的一碟小魚和一碟青菜，臉上卻是樂開了花兒，她扒拉了兩口米飯進嘴裏，隨即心滿意足地說道：“好吃。”然後又看了看一直站在一旁的靜姑姑和小雁子說道：“你們怎麽不吃啊？再不吃菜就涼了啊。”

“哦，好，好，好，我們也陪娘娘一起吃。”靜姑姑聽娘娘這麽一說，趕緊利索地坐了下來，同時使了個眼色給小雁子，示意她也一起坐下來吃飯。

午飯就這麽在看似其樂融融地氛圍下結束了。飯後，靜姑姑和小雁子兩人收拾著碗碟幹著活兒，皇後在庭院裏追著蝴蝶玩兒。

小雁子洗著碗兒，眼光看向不遠處玩得正歡的皇後，突然對靜姑姑說道：“姑姑，娘娘不會是一直都這樣吧？”

靜姑姑也看向了皇後那處，輕輕地說道：“誰知道呢，可不管娘娘變成了什麽樣子，她都是我們的娘娘。”

“嗯。”小雁子用力地點了點頭兒，接著說道：“其實娘娘這樣也挺好，什麽都不記得了倒也少了不少的煩惱，先前我總覺得娘娘對我們這些下人兇，心裏還有過這怨言，但現在同娘娘相處的這些日子下來，我發現其實她的心底並不像她所表現出來的那麽無情，只是因為在這宮裏頭，多少都需要些偽裝和保護吧。”

“是啊，而且現在娘娘什麽都沒有了，只剩我們兩了，就算是拼了我這一條性命，我也會守護好娘娘的。”靜姑姑靜靜地看著皇後，突然眼神堅毅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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