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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紛亂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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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安的很!”

皇帝掩住了她的口:“金太妃是自願將這宮殿讓給你居住的,像你這般清幽溫柔的可人兒,也只有住這樣的宮殿才不辱沒了你!”

“清幽溫柔?這是她的本性嗎?”她笑道:“臣妾伺候陛下時日不長,陛下還沒有熟知臣妾的性子,在臣妾父母家人眼中,臣妾可是出了名的頑皮刁鉆!”

聽了這話,皇帝眼中掠過一絲陰雲,臉色也漸漸黯淡了下來,她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道那句話惹惱了皇帝。

沈默半響,皇帝才嘆了口氣:“朕說你是清幽溫柔,你便是清幽溫柔,便不是,也要做出清幽溫柔的樣子來,懂嗎?”

她不敢再說什麽,只默默地熄了燈,睡下了。

每到天氣晴朗的日子,皇帝就會帶著她,去禦花園畫畫兒。

她不會畫,皇帝便手把手地教她,用青綠色的顏料,畫人工湖畔的柳絲,然後再用淡淡的綠,將柳樹下的石階染了。

低頭作畫之際,每當她偶然擡頭,總是會發現皇帝在註視著她,那眼神,癡癡的,怔怔的,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和古怪。

每到那個時刻,她總是問:“陛下!您為什麽要這般看著臣妾?”

皇帝總會發一會呆,然後答不對問地道:“喜歡吃嘉興的烏米飯嗎?朕叫禦廚房給你去蒸好不好?”

她有些不高興了,嘉興那個地方她從未去過,所謂的烏米飯,據說是平民人家才吃的,她一個蘇州知府家的小姐,豈會愛那般低賤的食物,皇帝怎麽老是愛犯糊塗呢!

“臣妾從未吃過烏米飯,也從未去過嘉興,臣妾只愛吃蘇州老家的桂花糕!”她撇了撇小嘴,有些委屈地道。

於是他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自去湖畔踱步,再也不理她了。

於是她也悶悶不樂地回到宮中,貓不是狗不是地朝宮女太監發無名火,到了晚上,皇帝卻又微笑道:“德嬪,你喜歡吃桂花糕,朕已經囑咐禦廚給你做了!以後,禦廚將專門撥出一個人來專為你做蘇州小吃,好不好?”

她這才轉嗔為喜,心裏是滿滿的甜蜜與得意。

後宮之地,總是多有是非,皇帝日日專寵她一人,日子久了,難免招人嫉恨。

苗貴妃的父親是朝中權貴,又是李太後的表侄女,皇上始終沒有立皇後,李太後信任苗貴妃,便讓她協助處理後宮事宜,所以,苗貴妃的身份,也差不多等同與皇後。

可是,皇帝卻始終不待見她,德嬪進宮快一年了,從來每見皇帝去過苗貴妃的寢宮。

這日,她翠微宮的茶葉沒有了,就打發了小宮女去苗貴妃處的管事討要,巧好被苗貴妃撞見,便對她的小宮女說了許多指桑罵槐的話。

小宮女氣狠狠地回宮,將那些話學給她聽:“娘娘,陛下那麽寵愛您,苗貴妃分明嫉恨,您該給她點顏色看才好!”

她搖了搖頭,小宮女懂得什麽,皇帝的寵愛能指望多久?自己家的家世跟苗貴妃家差了一大截,還是不要招惹她為妙。

然而,是非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開的,該來的,還是來了。

那日,禦花園裏春風和煦,牡丹迎風怒放,她生平最愛的便是牡丹,吃了早飯,筷子一摞,便帶了宮女去禦花園賞花。

開開心心地游逛了一上午,回到翠微宮,便聽見苗貴妃尖利的嗓音:“陛下,那德嬪依仗著您的寵愛,素來不把臣妾放在眼裏,平日裏言語頂撞,倒也罷了,可是,今日她居然暗中使壞,將臣妾親手種植的那兩株海外牡丹給拔了,陛下,那可是去年太後生辰,臣妾為太後祈福所種,德嬪這般行為,就是在詛咒太後呀!”

聽到這裏,她急忙加快腳步,進殿到皇帝面前跪下:“臣妾冤枉,臣妾並沒有見到苗貴妃的牡丹花,又何談拔掉!”

“德嬪!你言下之意,是本宮在刻意誣陷你嘍?”

“貴妃娘娘,德嬪不敢這般想,只是這其中,必有誤會!”

“好了!不要再爭了!不就是兩棵牡丹花麽!”皇帝皺了皺眉頭,對陳琳道:“貴妃的牡丹花,你查一查是什麽品種,再給她弄四棵!”

有轉臉對苗貴妃道:“這下總該成了吧!”

苗貴妃頓了頓腳,回宮去了。

她心裏清楚,事情既然已經開了頭,那後來就會有源源不斷的事情發生了。

果然,那日,太後突然命人到她的翠微宮抄查,說她宮裏的小太監密報太後,她德嬪對苗貴妃施了巫蠱之術!

聽了此話,她暗暗冷笑,這個法子,一點也不新鮮,但是,卻極有效果,這裏面,拼的就是誰更受寵愛,以及誰的家世更加顯赫。誰更受寵愛,皇帝就會信誰的話,誰的家世更顯赫,皇帝也就不得不信誰的話。

☆、番外(四)

上陽宮的人果然在她的寢宮中搜到了一個渾身插滿鋼針,寫著苗貴妃生辰八字的人偶。

苗貴妃扯著皇帝的衣袖,絮絮叨叨地只是哭訴:“陛下,臣妾好命苦,就因為幫助太後處理了幾件後宮事務,便得罪了您心上的人兒,遭了如此暗算,臣妾當日,還不如不進宮的好,以臣妾父兄在朝中的地位,臣妾什麽樣的王孫公子嫁不得,為何偏偏要道宮中受苦,臣妾好悔啊!”

她分明覺察到,在苗貴妃提及自己父兄在朝中地位的時候,皇帝的眉頭緊緊擰住,一臉厭煩之色。

心裏不由得就是一陣亮堂,苗貴妃雖然出身顯赫,人卻愚笨不堪,她早該看出來,皇帝不是那種肯受人威脅的主兒。

這一次,定是自己能贏。

果然,皇帝大喝了一聲:“尚宮局何在?”

陳琳急忙命人召來了何尚宮,皇帝臉色鐵青,對何尚宮道:“把翠微宮和苗貴妃宮中的奴才統統抓去,狠狠的審,不招就用大刑,務必要查出真相!記住了!朕要的,是真相”

三日後,一切真相大白,何尚宮跪在上陽宮奏報:“回稟太後,回稟陛下,那些奴才已然招了!是苗貴人指使人將那人偶放到翠微宮德嬪的寢殿中的。

皇帝將目光冷冷地投向苗貴妃:“朕早猜到是你做的手腳!你便是看不過德嬪受寵!”頓了頓,又道:“你可知罪嗎?”

苗貴妃猶自不服,口內只道:“天知道是不是德嬪花銀子買通了尚宮局的人!太後,臣妾冤枉,臣妾的父兄若知道臣妾受這般苦楚,要心疼死了!”

皇帝默然不語,半晌,方一字一頓道:“貴妃!你可還記得,當年郭盈是怎麽被打進冷宮的嗎?”

“陛下這個時候,怎麽提起她來?臣妾和她,可不一樣!”

“的確不一樣,你父兄手中的權力,比起她的父兄,著實差遠了!“皇帝冷笑道。

苗貴妃這才明白皇帝的意思,仔細一想,冷汗頓時就下來了:“陛下!我——”

皇帝擺了擺手,語氣嚴峻:“死罪可免,活罪難饒,貴妃之位,你已然不配再坐,就降為才人吧!”

苗貴妃待要再求情,李太後卻開了口:“苗才人!還不快謝陛下恩典,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你莫要不知好歹!”

就這樣,苗貴妃連降數級,成了位份最低的才人,而宮中的人,也真正看清楚了皇帝對她的寵愛,的確空前。

於是,許多大臣的命婦門入宮之時紛紛上門巴結,私底下送貴重禮物無數,她儼然成了後宮最風光的女子。

可是,風光背後,也有不如意處,那便是她對家鄉親人的思念,當日離家時,母親正病著,如今入宮快一年了,卻不知道母親身體是否康覆。

於是在聖駕前婉轉奏請,想與家人書信聯絡,皇帝二話沒說就同意了。

她原本想著,過一段時間,就讓她的父母進宮來探視一下,好好敘離別之情,誰知道,那年冬天,她母親居然去世了。

她一人在寢宮裏痛哭,想著沒能見到母親最後一面,越哭越傷心,而皇帝不知什麽時候來到她背後,將她攔腰抱住,抱得那般緊,仿佛生怕她飛走了一樣。

皇帝輕聲說:“離兒!我對不起你,當日沒有放你出宮,我知道,你是一心想與家人團聚的,是我太自私了!”

說到這裏,他居然哽咽了。

她驚訝了,離兒?他分明叫著離兒這兩個字,可是,後面的話分明是說給她自己聽的呀!

後來,他見她悲傷難以自抑,便給她晉了位份,由德嬪升為德妃,給她的父親升了正三品,留京任職,父親和弟妹的到來,令她的失母之痛大為緩解,對皇帝,也由衷起了一種感激。

她的妹妹每次進宮,都給她送來各種藥方,妹妹說,如今姐姐三千寵愛在一身,父親一心盼望你生下太子,好為咱們張家光宗耀祖。

“姐姐何嘗不想生下皇子!哎!這一年多來,皇上每次臨幸過後,都會給我喝太醫配制的催孕湯,可是,我的肚子就是遲遲不見消息!又能如何?”

“姐姐!父親還說,如今中宮之位空懸,陛下對你愛重有加,望你早日籌謀,坐上皇後之位!”

“皇後之位?”她開始真正考慮此事了,幾年的宮廷生涯,她早就不是當初那個精靈頑皮的少女了,她深深知道,自己一旦失寵,全家人會遭到怎樣的命運,父親說的沒錯,只有將後位緊緊攥在手裏,才能保全她張家平安無事。

於是,她開始刻意討好起皇帝來。

那日,是皇帝的生辰,她特意叫巧手裁縫做了一套華美的衣服,又去跟宮中的樂師討教,學的一首曲子,為他祝壽。

當晚,皇帝如約而來,她忙迎了上去,燦然微笑。

“德妃,你今日的衣服很特別呀?”

“回皇上,這是臣妾為了給您慶壽,特意找人做的!您喜歡不?”

“還成!”那雙深邃的眼睛平靜無波:“不過,朕還是喜歡你穿素淡顏色的衣服,尤其是那套青衣!”

“皇上!臣妾這般青春年華,您幹嗎老逼著人家穿得像個老太婆呢!”她撅起嘴撒嬌,卻見皇帝轉了身,去看那滿桌的酒宴。

“愛妃!這些都是你家鄉江南的食物嗎?”

“是呀!臣妾看陛下平日對江南風物甚是感興趣,就特意囑咐禦廚做一桌江南菜肴。”

見皇帝滿意地點頭,她又道:“臣妾還跟樂師學了一首曲子呢!”

皇帝眼睛一亮:“原來你還會唱曲?怎麽不早說啊?”

她興高采烈地唱了起來:“銅簧韻脆鏘寒竹,新聲慢奏移纖玉。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

唱著唱著,她發現他的一臉期待之色不見了,卻而代之的,竟然是疲憊與失望。

終於,他擺了擺手:“不要再唱了!”

“陛下!臣妾——”

“朕叫你不要再唱了!”

她大吃一驚,入宮這樣久,從未見過他如此疾言厲色,她平日裏撒嬌使小性兒,他每次都是笑嘻嘻地依從了,可今日,他仿佛變了一個人。

眼裏的淚珠滾來滾去,終於不可遏制地滑落,她也不顧駕前失儀,徑直撲到床上,痛哭起來。

不知哭了多久,以為他會來哄她的,可是,宮女卻悄悄附在她耳邊說:“萬歲爺出去了!”

這一去,竟然是月餘時間沒有再駕臨她的翠微宮。

後宮妃嬪,在沒有兒子的情況下,唯一的依靠就是帝王的寵愛,她有些驚慌地想,皇帝會不會從此就不來了呢?

獨自一人坐在清冷寂闊的深殿裏,聽著更漏一點一點的滴答聲,看著窗外朦朧的月光與花影,她開始感受到了刻骨的寂寞。

自進宮以來就備受帝王恩寵,從未嘗過深宮寂寞滋味,如今,她終於深深懂得了為什麽歷朝歷代後宮相爭如此慘烈,她開始後悔,當日為何要使那些小性兒!

派太監送去禦書房的糕點美食,都被他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親自去禦書房求見也被拒之門外,在人們眼裏,她顯然是失寵了。

不再有朝廷命婦的巴結討好,不再有其他宮裏奴才的阿諛趨奉,甚至,連她去上陽宮晨昏定省。李太後對她仿佛也是淡淡的了。

本以為這一世已然完結了。

誰知那日晚間,太後突然派人來,命她速速去皇帝的寢宮面聖。

她欣喜若狂,知道機會難得,急忙洗去臉上的鉛華,穿上皇帝最喜愛的青衣,頭上別著銀簪去了皇帝的寢宮。

到了寢宮,見皇帝雙目緊閉,滿面通紅地躺在龍床上,這才知道皇帝病了,說是高燒不退已然數日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的安危與性命,實際上便是她一生的前程,如何能有閃失?

“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抽泣著跪爬至龍床邊:“陛下!您怎麽了?您怎麽成了這幅樣子了?”

她的哭聲整個大殿都能聽到,皇帝的眼皮動了一下,隨即微微睜開了眼睛,一見是她,他本來黯淡的眸子突然亮了起來,明顯的精神一振。

她心中一喜,看來皇帝是愛自己的,是真心愛著自己的,不然怎會如此。

皇帝伸出虛弱的手,輕輕撫摸著她鬢角的秀發,眼色中滿是柔情,嘶聲道:“你莫要哭,朕沒事!真的沒事!”

“陛下,臣妾好想你,你為何要扔下臣妾孤零零的一個人,您可知道,我那翠微宮,現在就等於是個冷宮,臣妾到底怎麽得罪了您,你要打我入冷宮?”她神情哀婉,抽泣著低聲傾訴。

聽了她的話,皇帝臉色大變,用手捂住胸口,不住咳嗦。

“冤孽!冤孽!德妃!休要再提冷宮二字了!你沒見皇帝如此苦痛嗎?”身後傳來李太後惶急的聲音。

小太監端來湯藥,輕聲道:“請陛下服藥。”

他厭煩地皺眉:“醫得了病,醫不了命!朕不吃!”

她瞥了一眼銀托盤上那個青花纏枝小瓷碗,碗中熱氣騰騰,滿是褐色的粘稠的藥汁。”

嘆了口氣,她端起瓷碗,張開櫻桃小口綴了一口藥汁,藥汁又苦又腥,她忍住翻江倒海的嘔吐感,將嘴巴湊到了皇帝的嘴前。

皇帝一怔,仔細端詳著她的臉,終於無聲地張開了嘴,咽下了那口藥。

皇帝這一病,一個多月才好,期間她一直在病榻前侍奉湯藥,每一種藥物她都務必要先行用嘴試過冷然,才親自餵皇帝服下。

至於夜間,她更是不眠不休地合衣在龍榻前伺候,皇帝痊愈後,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李太後開始時時對著其他妃嬪提到她,要她們以德妃為榜樣。

接到太後委托她主管後宮事務的中宮箋符後,她在心裏長長籲了一口氣,這一個多月的辛苦,到底沒有白費,拿到中宮箋符,就已經成了實際上的皇後,而今所欠缺的,只是一個名分而已。

皇帝會給自己這個名分嗎?以他對自己的寵愛,想必會給的吧,德妃自信滿滿地想。

那日,天氣悶熱,想起他最愛喝冰鎮蜜棗茶,她去禦書房獻茶,卻只有一個小太監在殿裏擦拭書架,見她來了,急忙跪下。

“萬歲爺呢?”她有些暗暗奇怪,這個時候,他都是鐵打不動在書房的呀!

“回德妃娘娘!萬歲爺去太極殿召見周大將軍去了!”

“周大將軍?此人是誰?這般大的面子,竟然讓陛下破格在正午時分召見他?”

“回娘娘!是柱國大將軍周通,陛下的一員愛將,剛從邊關回京的。”

她點了點頭,嗯了一聲,沒太在意小太監的話,她的目光被禦書案上的一個匣子吸引住了。

走近仔細一看,只見那是一個沈香木制作的匣子,上面刻有精美的流雲牡丹花紋,制作極為精巧,顯然是內廷之物。

心中的好奇大增,再一看,匣子上那把黃金小鎖是開著的。

環顧左右,見那小太監依舊跪在一側,便道:“本宮想一個人在這裏清凈一會,你們都退下吧!又對自己帶來的那兩個宮女說:“你們自行回宮,不用再等本宮了!”

小太監連同她翠微宮跟來的兩個宮女應聲退下,她見殿中再無一人,便伸出纖纖玉手,打開了那個名貴之極的沈香木匣子。

一陣金光,幾乎耀花了她的眼睛,揉了揉眼睛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只金步搖,這而且不是普通的步搖,而是雕了一只展翅欲飛的金鳳凰的步搖,鳳凰的口裏,還銜著一串閃閃發光的明珠。

突如其來的狂喜令她幾乎站立不穩,她知道,在後宮,只有太後和皇後才有資格佩戴鳳凰圖案的首飾,皇上他——他終於要給自己一個皇後的名分了嗎?

血一下子從全身湧向腦際,她扶住書案,微微一笑,心想:“我歡喜得有些過頭了!”

外面突然傳來雜沓的腳步聲,中間還夾著皇帝和陌生男子的笑語。

她急忙合上匣子,已經來不及出門躲避了,靈機一動,她躲到了龍椅背後的大理石屏風後面。

☆、番外 (五)

只聽得皇帝笑道:“到底邊疆風沙粗暴,硬是將你這般風流瀟灑的江南美少年吹成了英武漢子!”

一個宏亮的聲音道:“這是陛下對臣存了愛重之心,才這般覺得,微臣此次回嘉興探望父母,二老都頗為高興,說我長得茁壯了,不似鄉鄰少年那般羸弱呢!”

沈默了一會,皇帝的語音低沈了,似有萬般說不出口的隱痛:“通兒!你此次歸家,怎麽不先進宮見一下朕呢!”

“陛下,往事不可追!憐取眼前人,此事已然過去這般久了,陛下莫要再提了!這也微臣父母命微臣帶給陛下的一句話。”那男子的聲音也不由自主低沈了下去。

“這個道理,朕何嘗不明白?只是,朕尚有一樣要緊東西,要你帶回去,這次,卻是錯過了——”

“陛下!太後娘娘有旨意,今晚在上陽宮宴請周大將軍,為他接風,請陛下即刻帶周將軍去上陽宮覲見太後!”小太監尖細的嗓音傳來。

屏風背後的她松了一口氣,怎麽太後也要宴請這個姓周的呢!皇帝方才說話的語氣,好像這姓周和他頗有淵源似的!

被即將封後的喜悅填的滿滿的心,也來不及思考其他東西,耳聽得外面又歸於平靜,她急忙從屏風後繞出來,重新打開沈香木匣,小心翼翼取出那支鳳凰步搖,左看右看,越看越是愛不釋手。

“反正這一定是陛下賜給我的東西,我就先把它拿回宮去,跟陛下開個玩笑,想必他也不會怪責與我!”想到這裏,她微微一笑,抱起那只匣子,徑直回她的翠微宮去了。

黃昏時分,德妃帶了宮女去禦花園的湖畔賞荷花,已然是盛夏了,滿湖荷花開得亭亭玉立,一如她的心情那般晶瑩飽滿。

走的累了,她便去聽雨軒歇腳,誰知道,廊柱後面,不期然地就轉出了一個男子出來。

她吃了一驚,待要回避,卻見那男子早已雙膝跪倒:“臣周通,見過德妃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定了定神,她緩緩道:“周將軍免禮!”

說完這一句,她便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是好了。

跪在地下的男子緩緩起身,仰起臉,直視著她的臉龐。

她這才看清楚這個男子的模樣,那兩道英挺的劍眉,那挺直的鼻梁,那健壯英武的身軀,無不在她面前展示著一種器宇軒昂的陽剛之美,有生以來,她從未見過這般英姿颯爽的男子!

想到這裏,她的面頰有些發燙了,而那周通一雙眼睛,卻仍是停留在她面上,仿佛總也看不夠似的!”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盯著我家娘娘看這樣久!這是哪裏來的狂徒!”身邊的宮女咤道。

周通一驚,這才回過神來,忙道:“娘娘恕罪,臣,並非有意冒犯,只是娘娘,長得實在太像臣早已故去的親人,所以才……”

她不敢再看他,只是揮了揮手:“這是皇宮大內,你休要亂走!退下吧!”

周通轉了身子,又回頭瞧了她一眼,才快步離開。

“娘娘!這狂徒的眼珠子就該挖出來!您晚上奏明陛下,叫陛下治他的罪!”小宮女憤憤地說。

她卻久久地註視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壓根就沒心思去回答小宮女的話。

回到宮中,吩咐禦廚上了皇帝最愛吃的菜品,靜靜侯著聖駕,卻遲遲不見。

派人去禦書房打探,少頃,小太監跌跌撞撞而來:“娘娘!陛下龍顏大怒,正在禦書房裏頭摔東西罵人呢!奴才從未見過萬歲爺這般雷霆盛怒!”

她吃了一驚,急忙起身:“本宮去看個究竟!”

人還沒到禦書房,就聽見器物豁然倒地的聲音,還有皇帝暴怒的聲音“若是找不到!你們這幫奴才統統給朕去死!”

幾個小太監面如土色從禦書房裏連滾帶爬地出來,她抓住一個小太監:“陛下為何發怒?”

“陛下放在案上的金步搖不知被誰偷了!”小太監顫聲道。

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她反倒有些欣慰:“沒想到他將自己封後的事情看得這般重!”

款步來到禦書房,跪下便道:“陛下息怒,不過一件物事而已,犯不著動此肝火!”

“此事與你無關!退下吧!”皇帝沒有看她,語氣頗為不耐。

她禁不住微笑:“陛下對臣妾一番心意,臣妾真的銘感五內,那鳳凰步搖,臣妾越看越愛,已然先行拿回去了!”

“什麽?那步搖被你拿走了?”

她點了點頭,滿心以為他會轉怒為喜。

誰知頭頂上卻傳來冷冷的聲音:“那步搖,朕說過是給你的嗎?”

她耳中轟的一聲,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來看著帝王那張淡漠的臉:“陛下!不是送給臣妾的,還能是送給誰的?”

“這步搖,世上沒有一個女子有資格佩戴它!朕念你初犯,赦你無罪——將它還給朕罷!”

當著一群奴才的面,被他這般一說,她頓時無地自容,恨不得地下裂開一條縫鉆進去才好。

不知是怎麽被弄回寢宮的,她在床上一連躺了三天,不吃不喝,只是流淚。

原本以為他對自己有情,誰知竟然是自己心中鏡花水月的幻象而已,德妃只覺得自己的心,很疼很疼。

與此同時,她的妹子進宮探望她之際,也給她帶來了令人更加絕望的消息,那就是,京城早有傳言,當今聖上沒有生育能力。

“姐姐你想,你進宮之前,他寵愛過丁才人,寵愛過娟嬪,可是,她們沒有一個有孕的,可見,不是你們的肚子不爭氣,而是陛下他——”

她仔細一想,深覺有理。

蹙起眉頭,她與妹子哀嘆:“後位無緣,又生不出兒子,姐姐這一生,註定便是暗無天日了!”

妹子環顧四周,見左右無人,才附在她耳邊悄聲道:“辦法有的是,只看姐姐敢不敢用!”

她楞楞地瞧著妹子,大惑不解。

“姐姐!陛下不能生,不見得別的男子不能生!”

她大驚失色,猛地捂住妹妹的嘴:“妹妹!你莫不是瘋了!這要是被人知曉!可是誅滅九族的大罪啊!”

妹妹見她如此緊張,也笑道:“咱們姐妹之間的玩笑話,沒有第三人知曉的。”

送走了妹妹,她斜靠在軟榻上,思潮起伏。

這宮中的妃嬪,皇帝先是寵愛丁才人,後來遇見了娟嬪,就把丁才人拋到腦後,再也不理會了。

娟嬪受了兩年的獨寵,自己進宮以後,皇帝也不曾再邁進娟嬪宮中一步。

而自己受寵,說說講講也快三年了。

上次禦花園賞牡丹,太後太妃們還在議論著,說宮中寂寞,人太少了,還要去民間挑選秀女充實後宮。

這一次,自己也快要失寵了嗎?她又想起自己從未見過的傳言中的郭皇後和曾才人,一個是權臣之女,一個是國色天香,可是一旦失寵,就莫名其妙地被皇帝打入了冷宮。

皇帝的性子,實在是太難捉摸,就像上次為他慶賀生日,自己好心唱曲給他聽,卻換來他長久的冷淡。

說不定哪天,自己也會被莫名其妙地打入冷宮!

此時若不趕緊生下孩子,這一生,也就休矣!

妹妹方才的話還回想在腦際,不知怎地,心頭竟然泛起一個男人的身影,正是前日在禦花園中邂逅的柱國大將軍周通。

知道這個周通頗得太後的喜愛,近來,她便總是有意無意地往上陽宮去趨奉太後。

果然,她再次見到了周通。

太後微笑著對她道:“德妃此來,周將軍本要回避,是哀家想叫他見見你!”

她心跳猛地加速,有些不知所措了。

“太後!微臣一見德妃娘娘,便覺十分隨和親切,臣有個不情之請,望太後恩準?”周通郎郎道。

“你是認德妃做個幹姐姐,是吧?”

她吃了一驚,太後如何會這般說?

周通卻道:“太後果然聰明過人,微臣正是這個意思,不知德妃娘娘可願意認下微臣這個弟弟?”

她有什麽不願意的呢,何況是太後親口特許!

於是,就在皇帝的禦書房中,她與周通兩人對面八拜,結了幹姐弟。

皇帝對此事顯得頗為樂意,說周通父母沒有女兒,正好認下德妃這個幹女兒,可慰晚年寂寞。

結拜之際,她直視著周通,發覺他也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那眼神中,居然有些許哀傷,猛然想起在禦花園中,周通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娘娘恕罪,臣,並非有意冒犯,只是娘娘,長得實在太像臣早已故去的親人……”

腦海中靈光一閃,這才意識到,周通一定是有一位已然過世的姐姐,和自己長的一模一樣。”

周通很快就去了邊疆,臨行前,她以姐姐的名義,為他做了幾套簇新的棉袍,並且交代:“北地酷寒,弟弟一定要保重身子!”

周通也將一個翡翠鐲子贈給了她:“這是我們周家的傳家寶,贈給姐姐,留個念想!”

皇帝又是好幾天不來翠微宮了,她也懶得想為什麽,每日裏在宮中做刺繡,做女工,心煩的時候,看一眼手腕上戴的翡翠鐲子,心情就就即刻平靜了下來。

日子日覆一日地過下去,平靜無波。

直到有一天,她看見了那副畫。

說來也巧,她們這些妃嬪,除非有要事,否則不受傳召,是絕不會進入皇帝的寢殿的,按照大宋宮規,只有正宮皇後才有資格在皇帝的寢宮殿裏侍寢。

可是,那日卻事有湊巧,一個小宮女給她帶來消息,說邊關上遼兵入侵,戰端又起,周大人好像吃了敗仗,生死未蔔。

心中一急,她便再也坐不住了,急步趕往皇帝寢宮詢問。

誰知寢殿靜悄悄的,並無一個人影,她想,皇帝此刻若不在寢殿,定是在太極殿與群臣商議對策,於是轉身欲行。

就在那一瞥間,龍榻邊懸掛的一副畫突然映入了她的眼簾。

怔了一下,她還是轉回了身,來到畫前仔細端詳。

那是一副仕女圖,而畫中女子,赫然便是自己,她暗暗不解,怎麽放著一個活生生的自己他視而不見,騙要獨自在這寢宮裏欣賞畫中的自己呢?

畫中的自己,一身青衣,頭戴銀簪,一臉清新出塵,她想,皇帝把我畫得美了呢!

再往下看,畫中人手腕上還帶著一個翡翠鐲子,正是自己手上戴的這個,她臉色一變,怎麽他什麽都知道了,周通贈這鐲子給自己,他並不知曉,自己也從未在他面前戴過呀!

畫的落款,還有一行小字,她湊近了仔細看去,只見那一行小字寫得是:“贈與嘉興周離,汴京趙楨酒後狂塗,天聖八年五月初五。

猶如一道霹靂從天而降,她腦海中嗡得一聲,真個人癱坐在了龍榻上。

天聖八年,那時候自己根本還是個不足十歲的小丫頭,這幅畫,畫得是一個叫周離的女子,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

嘉興周離!嘉興周通!嘿嘿!我真傻!真傻!她慘然微笑。

以前許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如今都有了明明白白的答案!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麽當日吳公公見了她就如獲至寶,強要進宮,為什麽太後皇帝見到自己第一眼就高興非常。

她明白了為什麽皇帝對著她時而高興,時而愁苦傷心,明白了皇帝那些令人費解的話語裏的真正含義。

比如他經常說的那句:做烏米飯給你吃好不好?再比如她痛哭時,他對說的那句:離兒——

是啊!他叫的,根本就是那個叫周離的女子啊!

原來如此! 原來竟是如此!

她明白了為何皇帝說沒有任何女子可以有資格佩戴皇後的金步搖,原來,他是準備讓周通帶到周離的墳墓前陪葬!

她想起了丁才人的側影,想起了娟嬪的眼睛,再想起自己這幾年來的三千寵愛在一身!

到頭來,她們都只是一個笑話,只是那個女子的替身而已。

眼淚如斷線的珍珠,不斷地落下,打濕了胸前的衣衫。

不知哭了多久,只見外面夜幕慢慢低垂了,她才緩緩站起來,一步一步,回到那個埋葬了自己一生幸福的輝煌宮殿。

一路上,有小太監不停地點燃路邊的琉璃宮燈,見她來了,紛紛跪下:“德妃娘娘好走!奴才們已然為您點了宮燈!”

宮燈?那又有什麽用處,她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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