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麽？

夏佐不明白。

他明明和郁修是同一個人。

有著相同的記憶,相似的相貌，懷揣著同樣濃烈的情感。

為什麽每次在選擇的時候烏烏都要偏向那個人？

夏佐垂下頭望去，少年頭頂雪白的貓耳朵支楞著，正焦急地偏向郁修的方向,白絨絨的晃眼。

即使是現在,被他抱在懷裏,烏烏也不樂意,想要跑到另一個人的身邊。

夏佐覺得自己心中正燒著一團火，那種名叫嫉妒的火焰將他整個人熊熊灼燒，令他的心臟連著身體都感到難抑疼痛。

在某一瞬間,夏佐甚至生出了種極為惡劣的想法。

他想殺掉郁修。

然後替代他。

腦海中所有美好的記憶一一閃過，夏佐覺得自己就好像一名看客,懷揣著卑劣而憤怒的感情自虐般地看過一場唯美的文藝片。

不,他更像是一個小醜，獨自演繹無人觀賞的悲喜劇,卻艷羨著他人的生活。

夏佐是郁修所缺的,最大的靈魂碎片，又在副本世界中擁有主場優勢。

因此郁修不可能像是對待其它片一樣，簡單粗暴地直接吸收，只能在雙方都允許的情況下才能完成融合。

他們就像兩塊大小磁鐵，雖然是相同的材料，但是從內而外的磁性天生讓他們相互排斥。

暨烏卻不明白這個道理,他一邊抱著夏佐的手臂，一邊招呼著在對面的郁修。

“快來呀，把最後一塊碎片融合,你們就變得完整了。”

夏佐將手臂抽出來，他凝眉盯著暨烏,好像是癡情的怨婦重新碰上拋棄自己的情郎。

非常符合怨婦人設的，他指著郁修的方向，冷聲問道：“你喜歡他還是喜歡我？”

暨烏也是一臉懵，他背對著夏佐，但仍舊努力側過頭去看男人的臉色，烏溜溜的貓兒眼帶著天真懵懂的疑惑。

“我都喜歡呀。”

夏佐追問：“那更喜歡哪一個？”

“可是你們不都是同一個人嘛？”

聽到暨烏的回答，夏佐竟然非常詭異地松了口氣。

他所預料到的最差的結果並沒有發生——比如說烏烏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郁修，而拋棄他。

然而卻也理所應當的沒有得到他最想要的那個回覆。

但是夏佐卻抱著一絲希望，問暨烏：“如果說，非要在我和他之間選一個，你要選誰？”

暨烏還是頭一次見這樣的妖怪。

畢竟這年頭不比以往，在妖管局的把控下，很少有爭鬥。

因此也很少有妖怪的靈魂會缺失那麽多，甚至碎成一片片的，失落在萬千小世界中。

而且妖怪的自愈能力常常讓他們的靈魂碎片與靈魂本源產生共鳴，不由自主地相互吸引，相互融合。

另外有一點很奇怪的是，暨烏從小就與郁修相識，他根本不記得對方有什麽時候靈魂本源受到這麽大的創傷，而且時間似乎持續很久，以至於分裂出去的靈魂碎片甚至都產生了自我意識。

可是他們現在活的時間也不過二十幾年呀。

饒是像暨烏這麽粗線條的人，都能感受到夏佐對郁修具有很強的敵意，還非要讓他在兩個人之間選一個。

暨烏覺得自己現在的局面很像是腳踏兩只船的渣男，在和2號對象談情說愛的時候恰巧碰上正宮。

他本想逃，卻逃不掉。

還被懷裏的小妖精？拽著袖子，深情切切地質問他到底喜歡哪一個？

他只是一只無辜的小貓貓，為什麽要承受這麽多？

貓貓心累，但他還是試圖掙紮一番：“為什麽非要選一個？你們兩個明明是同一個人，我就是可以都喜歡。”

夏佐長抒了一口氣，像是做下了什麽決定。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若是堅持不願意與他融合，而我們兩個人之間只能存留一個，你會選擇誰？”

在他們對話的過程中，郁修一直都沒有說過話，也沒有走近，只是沈默地站在門口，靜靜等待暨烏的選擇。

其實嚴格意義上講，夏佐口中的“如果”根本不是假設，而是事實。

童話世界處於崩潰邊緣，並不是簡單的所謂女主性轉變男的原因，而是更深層次的問題。

一個世界中兩片相同的靈魂不能長時間共存。

副本世界中兩名主角的靈魂同出本源，在靈魂波動上面幾乎完全相同，這本身就是世界運行中的一處不可忽視的bug。

這兩端靈魂碎片在相遇之後會產生極其強烈的震動，並與世界框架趨於一致，形成共振現象。

這個時候，世界意識所賦予主角支撐世界線的使命非但不能完成，更甚者還會起到完全相反的作用。

士兵在集隊過橋的時候需要在橋頭前打亂腳步，否則一旦整齊劃一的踏步與大橋產生共振，振幅就會越來越大，給大橋造成極大的負擔，導致大橋的坍塌。

當兩名主角的靈魂波動產生共振現象，受到他們影響的世界框架也會隨之發生共振，並逐步同化自主意識比較弱的npc，造成整個世界的崩塌。

郁修之前受到的劇情限制其實也是世界意識出於自我保護的目的，強行將他與夏佐分隔開來，保持一定的距離，減少對世界框架的損耗。

但是等郁修打破那層桎梏，世界意識的能量進一步受到損傷，他與夏佐共處同一時空實在太久了，如果不能順利完成融合，最終的結局很可能是兩敗俱傷。

“我…我想選郁修。”

明明夏佐提出那個問題的時候他已經知道答案了，但是當真正從暨烏嘴中說出來的時候他還是難以控制地感到難過。

郁修是和烏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是從小相依為命的日久生情。

而他只是被分裂出來的，一塊受到郁修情感和記憶影響的靈魂碎片。

烏烏喜歡他，是因為喜歡郁修，是愛屋及烏。

而夏佐有時候也分不清，他明明不是只看臉的人，卻在第一眼的時候就無可自拔地迷上暨烏，好像這便是他的使命與意義。

他又重新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男人。

郁修眼中只能容得下暨烏，就好像對方是自己整個世界。

他剛打破桎梏後就立刻跑了過來，以至於身上有些風塵仆仆，淩亂的衣衫還沒來得及整理，但是掩不住其本身矜貴的氣度。

一個從任何意義上的天之驕子，只做小白貓的大狗勾，叫了他有二十幾年。

他應他，一直應他。

一直到長大後，貓貓明白了郁修的本體，在人前改稱阿郁，但兩只妖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在喊更為親昵的名字。

因為在他們在山林中初遇的時候，身上沾染晨露的貓貓歪著腦袋，一藍一黃的貓兒眼中水光流轉。

他跳過去，用腦袋蹭了蹭灰狼的下巴。

驚喜地叫了一聲。

“大狗勾。”

這段畫面在郁修的記憶中是那麽生動鮮活，以至於路邊的青草都比往常更綠、太陽也比往常更亮。

他記得，一直都記得。

夏佐又一次在郁修的記憶中找尋到暨烏的點點滴滴。

融合在一起，或許也不是什麽壞事。

他想著。

眼瞧著童話世界已經開始處於崩塌的邊緣，所幸是夏佐不再抗拒與郁修的融合。

石堡中這間樸素的臥室中突然散發出極強的光芒，將屋子中的三個人籠罩。

暨烏只覺得白光一閃，系統發出任務順利完成的提示，他們就成功脫離了副本世界，又重新回到自己的臥室中。

與郁修一起。

他驚喜地撲過去，跳到郁修的懷裏，兩條細長的腿勾起來，纏住男人勁瘦有力的腰。

郁修順勢接住暨烏，兩個人緊緊相擁在一起。

“感覺怎麽樣？是不是神清氣爽？”

暨烏兩只手捧住郁修的臉，仔細檢查男人的表情，想知道靈魂修補完成之後郁修的感想。

郁修在暨烏貼近的臉蛋上親了口，微涼軟嫩的觸感讓他感到心蕩神馳。

他抱著暨烏轉了個圈，冰冷俊美的面容在此刻變得出奇的柔和：“好極了，我現在感覺好極了。”

解除了最後的隱患，再也不用擔心小世界的靈魂碎片會發生異動，烏烏更不會在工作的時候受到他靈魂碎片的吸引導致系統出現bug，受困於某個副本。

妖怪的壽命非常漫長，所以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相伴。

郁修定定地看著暨烏的眼睛，烏黑清澈的貓兒眼微微上挑，明明該是魅惑的形狀卻偏偏透著不谙世事的純真。

他慢慢湊近了，薄唇擦過白皙粉嫩的臉頰，最終落在多肉的耳垂上。

是福氣的象征。

暨烏是只很有福氣的貓貓。

眼下暨烏的臥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暨烏還正處於興奮的狀態下，郁修想著再做些什麽拉近一下他們之間的感情。

這時他們腳下一直被忽視的柯基犬突然狗叫了一聲，又說：“你們弄好了沒有？家裏有狗糧嗎？我想嘗嘗什麽味道。”

男人不忿地輕踹了它一腳：“以後你別用這個殼子了，我給你買個烏龜。活得久還不會說話，多好。”

7021反駁道：“不會說話有什麽好？我還是更喜歡烏烏送給我的這個。”

郁修冷森森地說：“因為你會說話很容易挨揍。”

7021不吱聲了，老老實實地在旁邊裝死，心裏卻暗暗腹誹：它不說話的時候也沒少挨揍啊！

暨烏長得好看，性格又討喜，從小就招人喜愛，盡管郁修像尊門神似的擺著死人臉守在他旁邊也擋不住桃花，

從上妖怪幼兒園起就有小朋友偷偷往暨烏書桌裏塞糖、塞用拼音寫的情書等等。

到高中畢業的時候更是收獲了滿滿一書包表白信，男生女生都不少，還不算平時明裏暗裏托郁修給帶的零食和早餐。

但是暨烏一向非常有分寸，都是直接當面拒絕，從來沒給過那些追求者一絲一毫希望，將所有狂蜂浪蝶扼殺於搖籃中。

但郁修是個例外。

烏烏從來沒排斥過他的靠近，他也有很長的時間與耐心引導烏烏明白兩個人之間的感情。

郁修相信，一切都會是水到渠成的結果。

他們兩個，天生就是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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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到現在就完結啦。

比心，愛你們哦～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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