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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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來乾元殿的一路上,周嫻不住地想,這信來得太不同尋常了,背後之人定是想看到她這般失控的模樣。

可她控制不住,一看到那信上的字詞,她就覺得渾身拉扯著疼。

“你說話,你只要說不知道,我就信你。”

可傅叡煬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就好像是一把刺進她胸膛的匕首。一刀不夠,還扯出來連著筋帶著血,像是怕她不夠痛一般。

“阿嫻,你聽我說……”傅叡煬顫抖著嗓子拉著周嫻的手,讓她坐在椅子上,試圖讓她先冷靜下來。

“威遠將軍從周家殘軍的口中知曉了此事,回大都之後私下稟明,我才知道陸嚴做了這等喪盡天良之事。”

因著周嫻身居皇後之位的緣故,陸嚴一直對周家抱有敵意,傅叡煬是一早就清楚的,但他竟不知道陸嚴背地裏如此膽大妄為。

許是怕周老太爺打了勝仗回來周嫻的皇後之位會更加牢固,陸嚴私下同禮州各戶授意,故意耽擱了糧食的采買。

到時候周家的士兵們無糧可食,東陽的百姓們又無法救濟,若想活命定會退守他處,到時候陸嚴就會讓人參周家逃兵之責。

只是沒想到周家一生忠良,至死都未曾想過棄東陽於不顧。

“我要陸嚴,給我祖父,給我大哥哥,給我周家將士償命。”周嫻緊咬下唇,血腥味刺激得她有些癲狂。

傅叡煬帝王之軀如今半跪在她面前,摩挲著她的手:“阿嫻你放心,日後我一定讓陸嚴……”

日後?

重覆著他的話,周嫻像是發現了什麽好笑的東西:“日後?不是現在對嗎?即便他陸嚴害了我家人姓名,也不是現在對嗎?”

傅叡煬頹然垂首,像是在喃喃自語:“陸嚴定會以軍備急促一事推脫,根本無法拿他問責……”

況且現如今大盛正是戰後修整之際,陸嚴和禮州,他留著還有用。

“我這就擬旨追封你祖父和哥哥……”

話還未說完,就被周嫻打斷了:“追封?聖上這是想讓臣妾的祖母一把高齡了,帶著臣妾那懷著孩子的嫂嫂進宮謝恩?還是想讓我祖父和哥哥入夢親自叩謝皇恩?”

記憶裏,傅叡煬未曾見過周嫻用這般不陰不陽的語氣同他說話。

但他也沒有辦法反駁,他以前總覺得死後追封是最無用的獎賞。而現在的他,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看著傅叡煬的愧疚和沈默,周嫻倏地笑出了聲:“聖上現在已經會拿捏權術和人心,真是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帝王了。”

“臣妾代周家,謝過聖上。”

宮娥們看著皇後娘娘身上只著單衣,披頭散發地從乾元殿出來,身後跟著一臉擔憂的聖上,嚇得連忙跪著,垂著眼怕窺見了宮中秘聞獲罪。

一向親厚的皇後這次卻沒有像往常一般免了她們禮,而是失魂落魄地走在回端華宮的路上,對身後人的呼喊恍若未聞。

“阿嫻,現在天冷,你先穿上大氅,我讓人送你回宮可好?”

冷?

恍惚間周嫻好像聽見了有人在說冷,好像今日的天氣是有些冷,跟她在娘親院子裏的時候一樣冷。

只是現在這路上空蕩蕩的,連個讓她能夠依靠的大樹都沒有。

在倒地的前一刻,周嫻忍不住自嘲,光天化日之下皇後這般不修邊幅地暈倒在室外,定會惹來旁人非議吧。

“聖上,之前老臣就說過,娘娘本就身子弱又落了水,虧空得厲害,需得好好將養著。可先是湯藥斷了,今日又鬧上這麽一出,即便是華佗在世也無濟於事啊。”

“老臣如今只能保住娘娘性命無攸,可往後這子嗣……”

傅叡煬聽見太醫院院首的話,當即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領,滿目怒火:“朕要皇後萬事無憂,否則朕養你們做什麽吃的。”

掃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其他幾位,看見他們這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就來氣,正要出言讓他們滾出去的時候,忽聞床上傳來了一陣嚶嚀聲。

“阿嫻你醒了?可有哪裏不舒服?會不會覺得冷?”傅叡煬撫了撫她沾在嘴角的發,語氣輕柔得仿佛剛剛在殿中發怒的是其他人。

“我都聽到了,我以後是不是生不出孩子了?”望著床頂的帷幔,周嫻幽幽然開了口。

下意識地抓緊了她的手,傅叡煬安撫道:“沒有的事,太醫的意思是說往後子嗣會艱難一些,不過還是有希望的。往後你就什麽都不用管,好好調養身子,不會有問題的。”

這番安慰不知是想要說給周嫻,還是說給他自己聽。

皇室子嗣關乎社稷,若是真有轉圜的餘地,太醫便不會這麽大膽說出子嗣困難這番話。

“是因為上次落水嗎?不對,太醫說是我身子弱,那就應該是小時候落下的病根吧。”

眼神早就不知道飄到了何處,周嫻像是在囈語,目光未曾在傅叡煬身上停留過一刻。

“這事應該是瞞不住的吧,一個生不出孩子的皇後,光是想想都足夠讓朝臣們議論上好幾日了吧。”

傅叡煬不知為何,竟在她的語氣裏聽到了幾分解脫的意味,心下慌亂:“不會的不會的,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最愛的人,只要我還坐在這皇位上,那皇後就只能是你。”

這般真情切意的承諾,若是以前的周嫻聽了,那她肯定會覺得將臉埋在傅叡煬懷裏掩飾自己的笑意。

不知為何,聽到太醫說她往後難再孕,周嫻第一反應竟是松了口氣。

有太多的東西橫亙在她和傅叡煬之間了,江山社稷、後宮妃嬪、周家祖孫。

周嫻真的不知道她往後還能不能毫無芥蒂的對待一個有著她的傅叡煬共同血脈的孩子。

撚了撚身上的被子,周嫻翻過身背對著傅叡煬:“聖上,臣妾累了,恕臣妾無法起身恭送聖上。”

傅叡煬無言,只好起身,黯然離去。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即便傅叡煬事先同太醫院交代過隱瞞周嫻的病情,但皇後難有孕的消息,還是傳到了朝堂之上。

往日來對周嫻頗有讚賞之意的幾位朝臣們,這時候都紛紛有些動搖。

陸嚴見此機會,暗地裏收買了一位諫官,在朝會時上書請求廢後。

但他也不是個傻的,通篇只字未提子嗣,而是說了另一件事——皇後被赭狄擄走,是否德行有失。

舉國上下提起這個話題,好似對女子都分外嚴格,貞潔排在了安危之前,人們似乎更註重追究女子的得失,而不是歹人的對錯。

這諫官的話一出口,當日參加了宴會的不少人也想起了赭狄王話裏話外同皇後的聯系。原是再尋常不過的交情二字,瞬間變成了具有他意的胡言穢語,讓人想入非非。

一時間,議周嫻德不配位的折子層出不窮,即便聖上在朝會時大發雷霆懲處了好幾個官員,也沒能遏制住這風向。

就連往日裏能言善辯的內閣學士周伯景,也常常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就在周嫻以為會等來廢後的聖旨時,卻是好友蔣若書率先登了門。

桑竹最近見著周嫻愈發沈默,心裏早就是心急如焚,見著蔣若書來了就像是見到了救星,連忙讓人請她進了殿。

側立在旁看著自家娘娘因為蔣小姐的來訪而多了幾分生氣的模樣,桑竹差點喜極而泣,恨不得往後蔣家小姐日日都能來陪娘娘說說話。

可不知為何,原是一場姐妹之間的寒暄,因為蔣若書突如其來的下跪變得氣氛異常。

“若書,你這是幹什麽?”周嫻躬下身子想要扶起好友,卻不料往日裏柔弱的好友今日卻一反常態。

“阿嫻,你先聽我說。”

“前幾日爹爹聽聞了那沈家老婦在外頭傳的話,怒氣沖沖地帶人上門想要問沈家討個說法,卻被沈家的人奚落。爹爹當下便說要將此事呈報給聖上,懲處沈家這始亂終棄的罪名。”

“可沈家老婦卻是一番無所畏懼的模樣,她說當年先帝可是有口諭,若非危及江山社稷和皇室血脈的罪名,旁的都拿她沈家無可奈何。”

“爹爹同我講,按照先帝對沈惠妃的寵愛程度,此事應當是不假的,況且沈家老婦也沒那膽子敢偽造聖諭。所以當初我母親病故,她才敢那般囂張。”

“可我母親的仇,我是一定要報的。阿嫻,你幫我去求求聖上讓我入宮可好?”

懷疑自己聽到的話,周嫻垂下了扶她的手,腳下有些虛浮,往後踉蹌了兩步。

蔣若書見狀,跪著朝周嫻的方向挪動,拉著她的裙擺淚眼婆娑地哀求:“阿嫻,我知道你同聖上情意深重,我不該橫插一刀。但是你放心,等我懷上子嗣報覆了那老虔婆,往後我的孩子就記在你名下,認你做母親。”

“我發誓我不會和你爭寵,而前朝百官對你也再無閑話,這樣我們都能如願以償了。阿嫻你幫幫我,幫幫我。”

看著好友跪在她旁邊聲淚俱下,周嫻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從未見過蔣若書哭成這樣,否則她怎麽會覺得這模樣那麽陌生呢?

腦子裏像是走馬燈般回想著二人相識的這麽些年,周嫻一根根掰開了蔣若書緊緊攥住她裙角的手。

“若書,你同聖上倒是有幾分相像。”

“你們都慣會拿著一顆甜棗,在河對岸要我等,嘴裏說著等我游過去這棗就是我的了。”

“你們也都未曾想過,我會不會游泳,我能不能過河,我會不會一下水就被這激流沖的失去了蹤跡。”

“也沒人想過,我到底想不想要這顆棗。”

理了理皺巴巴的裙擺,周嫻衣袖一拂,挺直了腰身坐在正位之上,一如嬤嬤們要求她做到的那般模樣。

“蔣小姐,你想進後宮,應當去求聖上,而不是來求本宮。”

“現下聖上應當還在乾元殿議事,蔣小姐若是不識路,便讓桑竹送送你。本宮乏了,怠慢了。”

見她一副不願再說話的樣子,蔣若書只好行了禮只後跟著桑竹出了端華宮。

回頭望了望緊閉的宮門,蔣若書便明白,和這道門一同關上的,還有她和阿嫻這十幾年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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