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遷在辦公室裏小憩了不過半小時，就又被叫起來出診查房。周望舒坐在沙發上看他掛了電話，不甚清醒地甩甩頭，在看清他的瞬間就笑了，沖他張開手：“寶貝，抱抱我。”

周望舒不為所動地說：“不要，你自己過來抱。”

郁遷翻身下了床，走到他面前把他摟進自己懷裏，下巴壓著他的頭頂，喃喃道：“要是每天都能這樣看到你就好了。”

“……”

郁遷很快松開了他，彎腰在他唇上啾了一下：“等我下班好不好？我盡量早點結束。”

周望舒點點頭。

郁遷揉了揉他的腦袋，直起身來時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掃先前的疲憊與頹然，穿上白大褂精神百倍地推門出去了。

周望舒頓時覺得這人的精力旺盛得有些恐怖。

他在沙發上倒下來，拿著手機隨便刷了會兒社交平臺，猛然記起這周末似乎有藝術巡展布到S市，立刻去預約了明天的入場券。

他在訂票數量那一欄略微躊躇，先訂了一張，等訂購成功的短信跳出來後，又面無表情地訂了第二張。

接著他把手機扔到一邊，百無聊賴地打量起這間辦公室。

他其實來過這裏不少次，但每次要麽匆匆一瞥，要麽很快就走，像這樣長待超過十幾個小時還是頭一遭。

辦公室面積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辦公桌、約兩米寬的大書櫃、沙發、小幾、一米寬的小床把這裏塞得滿滿當當。書櫃裏塞滿了各類書籍和文件盒，辦公桌上也沒好到哪兒去，不是病歷就是文獻文件，堆得小山一樣高。

讀書時周望舒就知道郁遷很忙，現在比起當初，看上去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周望舒也不是沒有這樣忙過。剛畢業最缺錢的那段日子裏，為了多賺點錢，除了完成工作室的任務外，他還接了不少私活，沒日沒夜地不是畫稿還是畫稿，腱鞘炎也是那時候留下的毛病。他頂著手傷去上班，被主管痛罵了一通，讓他把剩下的私活給推了，卻破例給他加了一級工資，耳提面命地要他惜命。

周望舒回憶起往事，不由得怔怔然想，他活了這二十幾年，真是幸也不幸。不幸父母健在卻仿若孤兒，幸在總有貴人助他前行。

而他也曾一度以為郁遷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貴人。

周望舒定了定神，勉力把思緒收回來。他知道如果再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要不了多久他就會立刻從這裏起身落荒而逃。他想起郁遷強硬卻溫柔地和自己在辦公室胡鬧時的眼神，還有他臨走時的那個吻，種種情緒一齊翻上來，分不清是甜是澀。

他正兀自發呆，忽然聽見門外傳來響動。有人在輕輕敲門，喊他：“小周弟弟？”

周望舒翻身坐起來，斂了情緒，神色如常地去開門，果然看到林真站在門外，看到他松了口氣，沖他晃了晃手裏的餐盒，笑著說：“郁遷說他自己忙糊塗忘記你也沒吃午飯了，讓我給你送點吃的。”

周望舒這才意識到自己胃裏空空。他錯開點距離讓林真進來，禮貌道：“謝謝，麻煩您了。”

“哎，別那麽生分。”林真擺擺手說，“我們見過的，你記得有一年元旦你來找郁遷，他本來要和我去參加一個活動嗎？”他把餐盒放到茶幾上，又說，”我們十幾年的交情了，你也用不著和我客氣。來來，嘗嘗我們食堂師傅的手藝。“

經他一提，周望舒隱約記起確實有這麽一樁事。他在林真對面坐下，拿了筷子認真進食，點頭道：”確實挺好吃的。“

他見林真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不由得問道：“您不忙嗎？”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又用了敬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是呼吸內科，”林真笑瞇瞇地說，“比郁遷稍微好一點，最起碼午休是能休滿的。”他撐著下巴看周望舒，嘆道，“我就說郁遷大學那會兒怎麽一直沒動靜呢，敢情是悶聲做大事啊。他瞞得也太死了，如果不是上次他被醫鬧你在場，我都不知道他早就不是孤家寡人了。”

“……”周望舒咽下嘴裏的食物，問道，“他和你提過我嗎？”

“哪能啊，誰知道他上次怎麽心血來潮就跟我出櫃了。”林真說，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好奇道，“哎弟弟，你是不是在重慶上的大學啊？”

周望舒楞了楞，卻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怎麽了？”

“我就說嘛。”林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接著像是在回憶什麽，“好像是從……大四？總是就是前幾年開始，郁遷有事沒事就往重慶跑。我記得有一次跟學校請了一個多月假，一直待在重慶沒回來。”他“嘖“了一聲，“要不是他績點高，老師又喜歡他 ，這假就離譜，根本批不下來。”

周望舒反應過來了，默默聽著沒做聲，又聽林真說：“我想了下，也就是他第一次帶著你來看急診之後，他才不去重慶了。”他笑瞇瞇地，“正主回來了嘛，也就不用再去了。”

周望舒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林真的話匣子似乎一旦開了就沒有盡頭：“異地很辛苦吧？”他嘆了口氣，愁眉苦臉地說，“博士那會兒我也有女朋友來著，不過她不是醫學院的，碩士畢業之後回老家了。本來我打算畢業去那邊的，可剛異地沒多久，她受不了我太忙，又是異地，就跟我提分手了。“

林真說著嘆氣：“醫生談戀愛簡直就是奢侈品。郁遷比我還忙，你能受得了嗎？不過你是男生，可能跟女生不一樣……”

周望舒想了想，找了個折中的理由：“我忙起來的時候也挺忙的，還好。”

“哎，還是弟弟上道。”林真感嘆一聲，“沒辦法，各行各業都有各自的苦嘛。我們科室還好，像郁遷這種心外科，手術多，又覆雜，術後風險高、壓力大，身上背的全是人命。如果家屬再不理解，那醫生真的很難做下去了。”

他又像是想起什麽，說：“說起來其實當年郁遷也不是非得去心外。”他聳了聳肩，“我們有輪科嘛，當時醫院不少科室都挺喜歡他的，按理說他應該收到不少橄欖枝才對。心外嘛……手術多是多，但醫院也不是說手術多就效益好工資高，成天在手術臺上下不來，又苦又累，也不知道他到底哪根筋不對了。”

“是啊。”周望舒低聲說，“他是挺辛苦的。”

“哎哎，弟弟，你別誤會，我就是和你隨便聊聊，不是替郁遷倒苦水的。”林真立刻擺手說，“我看他忙歸忙，也挺樂在其中的。心外培養周期長，他現在主要是做副手，學習階段嘛，什麽手術都得搭把手，等以後做到主刀就好了。”

周望舒點了點頭，沈默地繼續緩慢進食。

林真欲言又止地等他把飯吃完，最終憋不住似的問他：“弟弟，我問你個事啊……“

周望舒吃飽了，把一次性餐盒收拾好，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裏：“你說。”

“郁遷前幾個月提了調職。”林真猶豫著說，“但你知道，他現在資歷不夠，理論上調職是過不了的。而且心外一直很缺人……葉主任沒明著說，但意思很明確，不願意放他走。郁遷也……呃……”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措辭：“也挺倔的吧，就說做完今年，如果調職行不通，他就直接辭職了。呃……”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周望舒，“是因為你吧？你不想長留S市嗎？”

周望舒聽了開頭就隱約猜到他要問什麽，聞言點了點頭：“應該是。郁遷……跟我說過這件事，不過我當時沒放心上。”

他垂了眼睫：“我不是非要他跟我走不可的。如果需要，我可以做做他工……”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林真趕緊說，“無論調職還是辭職，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即便我是他朋友，也沒什麽權力或者資格去評判他能不能這樣做。何況你們都異地那麽久了，總不能一直異地沒完沒了的嘛。不過呢，從醫院這個體制來說，他現在走其實蠻吃虧的……如果他不走，最遲到明年，他就能升到主治了。而換了醫院，就意味著都得重新來。呃，挺，挺折騰的吧……”

“當然這些他肯定全部都考慮過了，才會去跟葉主任說這種話。”林真硬著頭皮，堅強地把話說完了，“我看你反應，感覺這些事他都不一定會跟你提，哈，哈哈，我就是跟你解釋一下……”

周望舒看出了他的尷尬，安撫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也是為他考慮。這些事他也確實沒和我說過。”他想了想，解釋說，“我工作不在S市，來這邊其實是項目出差，等項目結束我就回去了。當時他和我說的時候，我們……我們在吵架，我以為他就是說好聽話哄我，我沒當真。“

他沖林真笑了笑：“我會和他好好聊聊的。異地也沒什麽，這麽多年了，習慣了。”

“哎不是，我真不是……”林真煩躁地撓撓頭皮，哭喪著臉說，“我怎麽感覺我在拆人姻緣啊？”

周望舒被他逗樂，笑著擺手說真的沒事。

林真這才膽戰心驚地站起身走了：“那我回去上班了啊。你真不用勸郁遷，不用！他那麽大人了，肯定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哎呀，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吧！”

我好糾結要不要寫醫院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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