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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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結婚了。

一般而言,這事應當跟我沒什麽太大關系。

可我姐這個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哪怕是一件不起眼的尋常小事,她也最擅長把它攪得天翻地覆。

她瞞著家裏人,和一個她大了快二十歲的男人偷偷領了證。

如果是真愛至上,那年齡差未必會為成為旁人異樣眼光的緣由;可當對方一開始已婚有子,與她又是迅速離婚再娶時,這事就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縱然我深知我姐嬌生慣養,貪圖安逸,可她畢竟是我姐,我也不太願意往道德敗壞上去揣測她。

她結婚沒多久就懷了孕,仍然自欺欺人不肯向家裏坦白,只把我約出來,模棱兩可地說明了情況 ,要我給她想辦法。

我給她收拾過無數次爛攤子,但這次離經叛道的程度依舊超乎我的想象。我目瞪口呆,說我幫不了你,你得自己去跟爸媽說。

她難得聽我一回,轉頭向父母就如實以告,結局當然是不歡而散。

於是她又來找我,甚至強詞奪理是因為聽了我的勸才走到這一步,我得負責。

還有人比她更無恥更無理取鬧嗎?

她纏了我整整一個月。撒嬌賣乖、或者撒潑威脅,無所不用其極,我煩不勝煩,只好答應幫她去給爸媽做思想工作。

結果她蹬鼻子上臉,說丈夫家的孩子和她不親近,會引來閑言碎語。還說反正我們以後都是一家人,要我率先去打點打點關系。

我簡直要被她氣笑了。

我說:“你都結婚了,還要我一個剛成年的學生來給你處理家長裏短?”

她說:“好弟弟,最後一次,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來煩你。”

最後一次?

我點頭說可以,要她寫了一張字據外加手印,一式兩份,權當保證。

我抽空去見了那從天而降的侄子一面。

與我姐口中的陰郁截然相反,那個小朋友在畫室的落地窗前畫畫,細碎光斑灑在他臉上,讓他看上去像個精致卻易碎的洋娃娃。

小朋友看到我了。

我沒想到他會追出來,怯生生拽著我的袖子,說兩句話就臉紅。

很多人看到我都會臉紅,不是什麽稀奇事。我知道我應該拒絕他,但鬼使神差地,我裝作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同意了他的請求。

幾年後我無比後悔這個舉動,但如果再來一次,我可能還是會做出相同選擇。

小朋友比我想象得要好接近得多,他的表面設防不過是紙老虎。我只需要拿出對付我姐三分之一的耐心,就能哄得他眉開眼笑。

開學前我帶他去吃晚飯,席間一番話說得我大跌眼鏡。

我不知道什麽樣的家庭環境能讓一個14歲的孩子問出“你會無條件地愛自己的孩子嗎”和“你會和不喜歡的人上床嗎“這種問題,在他面前我頭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做啞口無言。

我去問我姐,你打算拿這個孩子怎麽辦。

她說他的親生父母感情不和,而她想和他父親組建一個和睦的家。

我說好,我來教你怎麽和他相處。

我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就是相信我姐的鬼話。

很快,我就沒什麽多餘時間去哄小朋友開心了。他敏感得超乎意料,立刻就跟我拉開了距離,如果我不主動找他,他絕對不會給我發任何信息。

這本該是個好征兆。我應該遵守我和我姐的約定,手把手教她怎麽哄這個敏感缺愛的孩子打開心防。而如果我放任自己和他繼續相處,當他發現我其實是他繼母的弟弟時,我擔心事態會走向失控。

可我居然不習慣。

我忍到了十一,我姐又一次無視了我的告誡,幹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我直覺小朋友會來找我訴苦,卻沒等來一個字。他跟我裝傻,我也不能明著點破,只能陪著他演戲,講點俏皮話逗他開心。

我決定讓我姐去見鬼,我見不得這個小朋友受委屈還和著血往裏吞的樣子。

在我20歲以前,我對任何事都有一種手到擒來的莫名自信。這可能是因為我幾乎沒有搞砸過什麽事,而我姐又幾乎沒有做成過什麽事,對比令我盲目。

而事態確實逐漸走向失控了。

小朋友來找我跨年,親親熱熱地要和我擠一張床。

他第一次主動提起他與父母不甚愉快的舊事。

我和那位姐夫僅有過幾面之緣,他身上有一股浸淫官場的圓滑,做事滴水不漏,對孕期的新婚妻子更是關懷備至。我很難把這個人和小朋友口中的父親聯系在一起,他應當是一個溫柔而不失嚴厲的父親,不應當是一個只生不養毫不負責的冷漠父親。

我的理智告訴我不應該親他,哪怕只是額頭;更不應該對他做出任何有關陪伴的承諾,可我的情感卻戰勝了一切本能。

他只有14歲。

理所當然地,他對我表現出了相當程度的依戀。這太正常不過了,且不說他生長在一個親情缺失的殘破家庭中,即便是一個備受寵愛長大的孩子,在這個年紀也非常容易對年長而體貼關懷的同性產生依戀情結。

他未必是喜歡我,不正常的人是我。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我姐和我提起他時,一個奇怪的揣測。

她說:“他好像和學校裏一個男的有不正常往來。我問他是不是喜歡男的,他也沒反駁。”

當時的我根本沒放心上,小朋友純得要命,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我姐在胡扯。

他絕不是喜歡我,不正常的人是我。

如果我是個有基本良知道德的人,我應該立刻離他遠遠的。可當他在電話裏軟著聲音抱怨父親繼母作秀時,我的情感又一次戰勝了本能。

意外地,我看到了那些信。

我的怒氣在一瞬間達到了頂峰。

我頭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做怒不可遏,我也立刻懂了我姐那莫名其妙的揣測源自何方。我的小朋友被一個變態持續騷擾意淫了整整一年,被人戴上有色眼鏡誤認為和男人有不正常關系,而他居然無動於衷,一個字都不對我提。

甚至連我姐都知道有人給他寫這種下流玩意。

我知道有些東西要控制不住了。我應當幫他解決這個大麻煩,然後和他拉開距離,把一切都扼殺在搖籃裏。

青春期的小朋友敏銳極了,他的眼睛睜得圓圓的,根本掩飾不住開心,忍著情緒問我:“你為什麽這麽生氣?”

我能說嗎?

我不能說。

能寫出這麽直白的性幻想,其中還有不少出自色情文學的引經據典,不太可能出自青春期控制不住欲望的高中生之手,只可能是一個成年男人。

這個認知讓我警鈴大作。

而學校的封閉性是滋生暴力侵害的最好溫床。

我租了一套小公寓,勒令小朋友搬出來和我住。他的驚喜大過訝異,我明知這是把我們往另一條歧路上逼,可當下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我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先把眼前的麻煩解決,再做打算。

要激怒一個長期欲求不滿的男人太簡單了,調動他的嫉妒就是最好的武器。

這個傻逼居然猖狂到在考場裏對我的小朋友動手動腳,如果不是小朋友反應夠快給我打了電話,他是不是打算考完試之後用某種手段把他強留下來,宣發那些不可告人的欲望?

我事先通知了班主任,讓她跟我一起去考場。

我對她說:他是市委的兒子,今天是我來,下一次你想讓市委親自來處理嗎?

索性那個垃圾被妥善處理了。

這事一解決,小朋友心情好得不得了,要我陪他去旅游。

是的,我依舊應當拒絕,並應該趁這個機會與他回到之前的君子之交距離。

可我拒絕不了。

我舍不得他難過,舍不得他委屈,舍不得他失望,舍不得……

我放棄為自己找借口了,是我舍不得他。

他親我了。

真的是個小朋友啊。什麽都不會,青澀得要命,第一下還親偏了,天知道我僅僅是克制住不動作,就花了多少力氣。

我應該強硬地推開他,告訴他這是青春期荷爾蒙萌動下的一時意亂情迷,告訴他這是因為感激和感動下帶來的情感錯亂,而不是在看到他的眼淚的瞬間,就忘記了所有拒絕的話。

我沒能推開他,我推不開他。

我有什麽資格說那個騷擾他的人是精蟲上腦的傻逼呢?

我和那個垃圾沒有任何區別,我的無恥遠甚於他。

不記得在哪裏看過一句話,毀滅大多起源於盲目。我以前不以為然,此刻終於深以為然。

我再也沒有機會告訴他我是誰了。

我只有竭我所能對他好,讓他隨心所欲,讓他快樂無雙。

我只能等這個小朋友長大,等他對我的依戀情結褪去,等他成熟到可以妥善處理情感,等他碰到比我更好的人,等他明白什麽是真正的戀愛,等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討論這一場不該發生的錯謬時,我才能告訴他我隱瞞了什麽。

可我沒能等到那一天。

我說我姐金玉其外,其實我也不過是敗絮其中。

秘密暴露得猝不及防,我不該浪費時間去安撫父母,也不該浪費時間去和我姐周旋。

我把我的小朋友,徹徹底底地弄丟了。

而我連一個像樣的解釋都沒能給他。

他在被迫離開前,給我姐送了份大禮。我姐氣急敗壞要我去紀委撤銷實名舉報時,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破口大罵:“郁遷,你還要不要臉?”

我說:“許蔓之,誰都有資格說我不講倫理罔顧道德,只有你沒資格。”

她啪地掛了電話。

配合紀委工作不難,和我姐決裂也不難,和父母出櫃、承認我是個引誘未成年人的變態同樣不難。

真正艱難的是,我再也找不到我的寶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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