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強弩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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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清抓緊了高長淩。
頭一次直面這種巨型生物，驚嚇到極點，根本已經顧不上害怕了，顏清現在滿腦子奇奇怪怪的想法，甚至在很認真地思考，這家夥這麽大，一顆牙都比他人高，要是真被一口吞掉，不知道夠不夠塞牙縫。
怪不得聽說這家夥每次出來作亂都得吃掉好多人才肯走，因為只吃一兩個根本不飽啊。
蛟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光滑的眼珠投出一股冰冷的輕蔑，這個距離，它一張嘴他們就得去跟宋卿作伴了，看著那些鋼刀一般交錯的獠牙，顏清身子一抖，頓時毛骨悚然。
沒事沒事，不還有師尊嘛，師尊早說了這蛟龍不是他的對手，打敗它不過是時間問題，他在這操什麽心呢，好好給師尊加油助威才是正經的……顏清安慰自己，擡頭看高長淩，卻忽然楞住了。
周圍風雨大作，閃電時不時打下一道巨大的光柱，狂風吹得衣擺烈烈作響，高長淩的臉一半藏在陰影裏，剩下的那半張布滿陰霾，瞳孔顫抖著，映出對面那個青灰色的身影。
就連摟著顏清的那只手，都在微微哆嗦，顏清一時沒反應過來高長淩這是在生氣還是害怕，想了半天，才想起剛剛洛安的話。
——出去的法子很簡單，就是咱們三個必須殺死另外兩個，剩下那個才能活！你們選，你們自己選，看看你們誰能狠的下心，誰狠心，誰就能活下去！
誰狠心，誰就能活？
顏清猛地倒吸一口冷氣，劇烈地咳嗽起來。
md，真是TMD，他只是閑來無事看個小說做個任務而已，怎麽這種生死攸關的破事老愛找上他，之前是拿把劍讓他去砍人，現在倒好，直接來了個堪比“我和你媽掉水裏你先救誰”的送命題。
他想死嗎？他當然不想死！他還要回家看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啊！
可難道他就能讓高長淩去死嗎？
作為一個根正苗紅的好青年，雖然人生大半時間都在混吃等死，但他好歹也老老實實接受了二十幾年的法制教育，做不來這種視他人性命如草芥的事——就是宋卿洛安之流，他最想做的也只是眼不見心不煩而已。
突然來這麽一個你死我活的選擇題，是想要他怎麽選啊！
他選不出來的。
顏清忍不住在心裏將寫這本破書的作者狠狠唾罵了幾百遍，好好的戀愛小甜文不寫，寫什麽這種你死我活的爛俗設定，這種破書真的有人看嗎？
心裏一團亂麻，冷不防的，身子卻狠狠往下一墜，顏清嚇了老大一跳，連忙手腳並用扒緊了高長淩。
再擡頭，卻見高長淩目光陰晦地盯著蛟龍，好像根本沒有註意到自己剛剛差點松手。
顏清慢慢，慢慢地吸進一口氣，又慢慢，慢慢地吐出來。
他發覺自己忽略了一點，很重要的一點。
“你死我活”的這個題目，選擇權根本不在自己手上。
選擇權一直在高長淩手上。
或許是外來者的身份讓他感到優越，所以他就有意無意地忘記了，其實若沒有系統的加持，他這具身體不過是個禦劍都馬馬虎虎的菜雞。
所有人對他的尊敬優待，根本都是出於對踏雲君小徒弟的殷勤，而他所有出格的行為舉動，說到底也只是有恃無恐，仗著高長淩會保護他罷了。
但如果，高長淩不再保護他了呢？
生死關頭，實在難講。如果高長淩想要殺他，甚至都不用高長淩自己出動，只需要把手一松，他就得摔得粉身碎骨，給蛟龍填了牙縫。
如果，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清清，你抖什麽？”高長淩突然道。
顏清一頓，這才發覺自己居然克制不住地哆嗦。
“沒，沒什麽……”顏清趕緊低頭，不敢讓高長淩看見自己眼底的恐慌。
但他驚惶的神情卻躲不過高長淩的眼睛，高長淩心裏狠狠一痛，忍不住又氣憤又悵然：“你是覺得我會把你扔下去嗎？”
“當然沒有！”顏清連忙大喊。
“那你為什麽不敢看我的眼睛？”
顏清沒有說話，也沒有擡頭。
高長淩苦笑道：“你果然不信我……”
顏清無聲地嘆了口氣。實力差距這麽懸殊，他的命都吊在高長淩一念之間，這種時候，是個人都會擔心的，這能怪他嗎？
“清清……”高長淩俯下身，把臉埋進他柔軟的鬢發，“你是有點喜歡我的吧？”
顏清沈默著，不知該如何回答——說沒有他怕高長淩把他給扔了，說有又太刻意，他還是怕高長淩會把他給扔了。
躊躇許久，他只能誠實回答：“我不知道。”頓了頓，又覺得太敷衍了，於是補充一句，“或許有一點點吧。”
“那你想活嗎？”
“當然想。”顏清幾乎不假思索，伸手緊緊摟住高長淩的脖子，“師尊，咱們一起活著出去吧！”
耳邊傳來顫動，似乎是高長淩嘆了口氣，顏清側耳等著高長淩的回答，沒想到，高長淩還未開口，周圍風雨卻驟然猛烈。
蛟龍在海面下攪動長尾，攪得整方天地開始晃蕩，它張開嘴巴，夾著濃腥惡臭的吼叫向他們撲來，顏清脊背發麻，渾身上下忍不住地瑟縮，被高長淩攬著天旋地轉半晌後，又有一聲重重的悶響，震得他骨頭發疼。
“師尊！”他慌亂地喊。
剛剛，他明明看見一道巨大的黑影風馳電掣般地橫掃過來——應該就是那條蛟龍的尾巴——他們躲閃不及，高長淩便只能將他護在懷裏，拿自己的脊背硬挨過這次攻擊。
“沒事，咳，我沒事……”高長淩吐出一口血沫，腦袋靠在顏清肩膀上，噴得他半邊身子都是紅的。
“師尊，你……你流血了……你……”
“真的沒事。”高長淩輕喘幾下，很快平覆了呼吸，“你還好嗎？”
“我……我還好……”
“那就好。”
顏清驚魂未定，攬著高長淩的背，哄孩子似的輕拍，拍到一半，突然想起他背上有傷，手驟然僵在半空。
“你……”顏清語氣裏已滿是哭腔，“你疼不疼啊？”
高長淩將頭埋進顏清的脖頸，悶悶地道：“疼，我可疼了。”
“那你……”
話音未落，蛟龍又是一尾巴甩了過來，顏清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只聽得一陣劈裏啪啦的亂響，身子被帶得左右搖晃，等晃動稍微停止，他再睜眼，便看到尚雅同蛟龍的尾巴抵在一處，擋住了攻勢。
高長淩眼底頗有懊惱，神色卻還是凝重，一邊指揮著尚雅抵擋蛟龍，一邊抱著顏清往遠處飛去，還未飛出多遠，就已氣喘籲籲。
“師尊你怎麽了？”顏清發覺哪裏不對。
高長淩搖搖頭，示意他放心。
“師尊你……別逞強啊。”
顏清還是覺得不對勁，眼下高長淩發鬢散亂，面容陰晦，眼底居然還糾纏著些蚯蚓般的紅血絲，看慣了他從容自若的樣子，乍一見他這麽狼狽，顏清不覺得奇怪就有鬼了。
難道真就連高長淩都沒有辦法了嗎？顏清的心沈了下去。
這方天地本就是魔鏡化出的幻境，自然不可能有什麽可供歇腳的地方，高長淩飛了許久，觸目所及全是黑壓壓的暴風雨，他只能停下來，喘息著回頭。
他飛了這麽久，倒像沒飛出多遠似的，蛟龍還在他眼前，怒吼著與尚雅戰成一團，他重重吸了幾口氣，眼前一黑，差點連帶顏清一塊掉下去。
方才蛟龍那一擊委實是傷到了肺腑，加上靈力消耗太大，他如今已是強弩之末了。
是他托大了，那個魔鏡，委實是個邪性的東西，哪怕他站著不動，體內靈力也在爭先恐後地逸散，恐怕過不了多久，他就徹底飛不起來了。
其實若只有他一個人，鼓足力氣拼個魚死網破也不是難事，但是顏清……他不能帶著顏清一起去死。
他要跟顏清好好地活。
可是要怎麽活著出去呢？
高長淩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幾百年前，他第一次面對蛟龍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暴風雨，也是這樣的精疲力竭，他和宋卿避到一個小海島上，蛟龍氣勢洶洶地攻過來，他擋在宋卿面前，跟她說快跑，我攔住它。
當時蛟龍已經吞吃了所有跟來助陣的宋家弟子，不肯放過他和宋卿這兩塊肥肉，宋卿靈力消耗過度，跑也跑不遠，他們只能跟蛟龍繼續纏鬥，最後，宋卿趁他不備砍了他一劍，他也掐著宋卿扔到了蛟龍嘴裏。
生死關頭，才看得出誰是什麽貨色。宋卿跟他半斤八兩，都是貪生怕死的小人，殺了宋卿，他從不後悔，只是拖她的福，從此再也不肯信人就是了，但是顏清……顏清……
高長淩長長地嘆口氣，摟緊了懷裏溫軟的身軀。
他舍不得……舍不得顏清死，也舍不得自己死，他還要跟顏清長長久久，生生世世。
世間難得雙全法。
其實洛安的想法，高長淩是明白的，若他們之中只能活一個，那無論誰活下來，都會永生永世受良心的折磨，洛安是要逼他，逼他自己去死，或者逼他殺了顏清——換過來也一樣。
顏清會怎麽選，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顏清做了何種選擇，他都不會真正高興。
那可怎麽辦呢？高長淩想。
反正不管誰生誰死，他們心裏都不好受，倒不如……
“清清，我們一起死在這裏，好嗎？”
高長淩的聲音溫柔到近乎繾綣，顏清渾身一抖，擡頭只見一雙桃花眸漣漣閃光。
“你說什麽？”
“我說。”高長淩鄭重地重覆，“我們一起死在這吧，清清。”
“……”
一起死？開什麽玩笑？你見過玩個游戲把命搭進去的嗎？
顏清下意識地想吐槽，但臨到嘴邊，他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高長淩看上去真的很……很可憐。
他從沒想過可憐這個詞有一天能跟高長淩搭上關系。
事實上，高長淩也只是像以往一樣，柔情似水深情款款地註視著他，沒有打滾撒嬌，也沒有故作淒慘，比起那些動不動可憐巴巴狗狗眼的家夥，高長淩依然保留著大佬應有的風度與尊嚴。
可顏清就是沒來由的覺得，他很可憐。
不是洛安那種撕心裂肺瘋瘋癲癲世人負我我負世人的可憐，而是……幾百年流水似的過去了，他依舊停在原地，孤孤單單，寂寂寥寥，沒人陪他，他也不要人陪，唯一的樂趣，就是看人作繭自縛，但也只是笑兩聲就沒了，回過頭來，依舊長夜衾寒，人心淡漠。
這幾百年他過得開心嗎？大約是不開心的吧，不然怎麽說要死在一起的時候，高長淩看上去這麽高興……如果他過得開心，他會這麽想跟他一起死嗎？
如果連死都要拉上人一起才好，那人也是挺可憐的。
當然如果他拉著要一起死的對象不是自己，顏清說不準會覺得他更可憐。
這叫什麽事啊！
安安生生做個任務就這麽難嗎？現在不僅是你死我活了，直接要來一起殉情了，這世道為什麽就這麽離譜！
顏清心裏猶自罵罵咧咧，那邊廂，高長淩見他驚詫一瞬後臉色猶疑，便也知道了他所思所想。
罷了，人終究還是惜命的，他不該逼他。
還是他自己去死吧……
高長淩喟然長嘆，低頭輕輕在顏清側臉上吻了一下，接著擡手召回尚雅。蛟龍沒了鉗制，嚎叫著向他們直撲過來，他將顏清放上尚雅，自己往後撤了兩步。
“師尊？”顏清搖搖晃晃地站穩，不解地看他。
高長淩只覺心裏千言萬語，沒有一字可說，想來想去，還是囑咐道：“你以後……行事小心些，不要跟陸洲他們硬碰，實在不行就帶著尚雅躲上淩霄峰，我在那設了個陣法，大米知道怎麽開。”
“師尊你……”
“我淩霄峰上的奇珍異寶都歸你了，尚雅也歸你了，不過我不在，你不要隨意用藥，你體質太差，熬到現在已經經不起什麽折騰了……也不要隨便叫人給你洗髓易經，沒我護法，我怕你撐不住。”
“不是，你在說什麽……”
“君景墨那小子，尊師重道，俠義仁善，是個好孩子，你要實在走投無路，就去找他吧……呵，他確實好，難怪你最先喜歡的是他。”
“你到底怎麽回事啊！”
“記住！”高長淩突然正色道，“我是靈力不濟，與蛟龍搏鬥而死的。跟你沒關系，跟其他人都沒關系。”
顏清瞪大了眼睛，總算看清了高長淩眼中決然的死意。
“對不起。”他輕聲道，“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高長淩！！！”
高挑的背影直沖而去，瞬間沒入風雨，顏清目眥盡裂，眼睜睜地看著他與蛟龍重重相擊。
砰——！
水花啪地四散，每一個都是幾百米高的海嘯，掀起的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顏清被尚雅帶著飛速遠離，巨龍的咆哮震得鼓膜嗡嗡作響。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不是還說要一起死的嗎？怎麽一扭臉就自己死去了？
高長淩你個混蛋！你給我回來說清楚！
顏清心裏怒吼，開口的哽咽卻很快埋進風裏，他第一次覺得這麽後悔，後悔沒有早點下定決心。
可現在後悔也沒用了，高長淩就要死了，他在這裏，又是一個人了……
一縷陽光忽然打在他臉上。
顏清疑惑地擡頭，見烏雲已經散去，日頭好好地掛在天上，暖和的光照得渾身松軟，他楞了下，伸手往身上一摸——淋了這麽久的雨，衣服居然還是幹的。
他呆呆楞楞，一時沒想明白這是個什麽情況，是夢嗎？就算是夢也太離奇了。
深深吸了一口氣，正要四下查探，腦子裏卻突然一陣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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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聽說這家夥每次出來作亂都得吃掉好多人才肯走，因為只吃一兩個根本不飽啊。
蛟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光滑的眼珠投出一股冰冷的輕蔑，這個距離，它一張嘴他們就得去跟宋卿作伴了，看著那些鋼刀一般交錯的獠牙，顏清身子一抖，頓時毛骨悚然。
沒事沒事，不還有師尊嘛，師尊早說了這蛟龍不是他的對手，打敗它不過是時間問題，他在這操什麽心呢，好好給師尊加油助威才是正經的……顏清安慰自己，擡頭看高長淩，卻忽然楞住了。
周圍風雨大作，閃電時不時打下一道巨大的光柱，狂風吹得衣擺烈烈作響，高長淩的臉一半藏在陰影裏，剩下的那半張布滿陰霾，瞳孔顫抖著，映出對面那個青灰色的身影。
就連摟著顏清的那只手，都在微微哆嗦，顏清一時沒反應過來高長淩這是在生氣還是害怕，想了半天，才想起剛剛洛安的話。
——出去的法子很簡單，就是咱們三個必須殺死另外兩個，剩下那個才能活！你們選，你們自己選，看看你們誰能狠的下心，誰狠心，誰就能活下去！
誰狠心，誰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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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死嗎？他當然不想死！他還要回家看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啊！
可難道他就能讓高長淩去死嗎？
作為一個根正苗紅的好青年，雖然人生大半時間都在混吃等死，但他好歹也老老實實接受了二十幾年的法制教育，做不來這種視他人性命如草芥的事——就是宋卿洛安之流，他最想做的也只是眼不見心不煩而已。
突然來這麽一個你死我活的選擇題，是想要他怎麽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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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清忍不住在心裏將寫這本破書的作者狠狠唾罵了幾百遍，好好的戀愛小甜文不寫，寫什麽這種你死我活的爛俗設定，這種破書真的有人看嗎？
心裏一團亂麻，冷不防的，身子卻狠狠往下一墜，顏清嚇了老大一跳，連忙手腳並用扒緊了高長淩。
再擡頭，卻見高長淩目光陰晦地盯著蛟龍，好像根本沒有註意到自己剛剛差點松手。
顏清慢慢，慢慢地吸進一口氣，又慢慢，慢慢地吐出來。
他發覺自己忽略了一點，很重要的一點。
“你死我活”的這個題目，選擇權根本不在自己手上。
選擇權一直在高長淩手上。
或許是外來者的身份讓他感到優越，所以他就有意無意地忘記了，其實若沒有系統的加持，他這具身體不過是個禦劍都馬馬虎虎的菜雞。
所有人對他的尊敬優待，根本都是出於對踏雲君小徒弟的殷勤，而他所有出格的行為舉動，說到底也只是有恃無恐，仗著高長淩會保護他罷了。
但如果，高長淩不再保護他了呢？
生死關頭，實在難講。如果高長淩想要殺他，甚至都不用高長淩自己出動，只需要把手一松，他就得摔得粉身碎骨，給蛟龍填了牙縫。
如果，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清清，你抖什麽？”高長淩突然道。
顏清一頓，這才發覺自己居然克制不住地哆嗦。
“沒，沒什麽……”顏清趕緊低頭，不敢讓高長淩看見自己眼底的恐慌。
但他驚惶的神情卻躲不過高長淩的眼睛，高長淩心裏狠狠一痛，忍不住又氣憤又悵然：“你是覺得我會把你扔下去嗎？”
“當然沒有！”顏清連忙大喊。
“那你為什麽不敢看我的眼睛？”
顏清沒有說話，也沒有擡頭。
高長淩苦笑道：“你果然不信我……”
顏清無聲地嘆了口氣。實力差距這麽懸殊，他的命都吊在高長淩一念之間，這種時候，是個人都會擔心的，這能怪他嗎？
“清清……”高長淩俯下身，把臉埋進他柔軟的鬢發，“你是有點喜歡我的吧？”
顏清沈默著，不知該如何回答——說沒有他怕高長淩把他給扔了，說有又太刻意，他還是怕高長淩會把他給扔了。
躊躇許久，他只能誠實回答：“我不知道。”頓了頓，又覺得太敷衍了，於是補充一句，“或許有一點點吧。”
“那你想活嗎？”
“當然想。”顏清幾乎不假思索，伸手緊緊摟住高長淩的脖子，“師尊，咱們一起活著出去吧！”
耳邊傳來顫動，似乎是高長淩嘆了口氣，顏清側耳等著高長淩的回答，沒想到，高長淩還未開口，周圍風雨卻驟然猛烈。
蛟龍在海面下攪動長尾，攪得整方天地開始晃蕩，它張開嘴巴，夾著濃腥惡臭的吼叫向他們撲來，顏清脊背發麻，渾身上下忍不住地瑟縮，被高長淩攬著天旋地轉半晌後，又有一聲重重的悶響，震得他骨頭發疼。
“師尊！”他慌亂地喊。
剛剛，他明明看見一道巨大的黑影風馳電掣般地橫掃過來——應該就是那條蛟龍的尾巴——他們躲閃不及，高長淩便只能將他護在懷裏，拿自己的脊背硬挨過這次攻擊。
“沒事，咳，我沒事……”高長淩吐出一口血沫，腦袋靠在顏清肩膀上，噴得他半邊身子都是紅的。
“師尊，你……你流血了……你……”
“真的沒事。”高長淩輕喘幾下，很快平覆了呼吸，“你還好嗎？”
“我……我還好……”
“那就好。”
顏清驚魂未定，攬著高長淩的背，哄孩子似的輕拍，拍到一半，突然想起他背上有傷，手驟然僵在半空。
“你……”顏清語氣裏已滿是哭腔，“你疼不疼啊？”
高長淩將頭埋進顏清的脖頸，悶悶地道：“疼，我可疼了。”
“那你……”
話音未落，蛟龍又是一尾巴甩了過來，顏清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只聽得一陣劈裏啪啦的亂響，身子被帶得左右搖晃，等晃動稍微停止，他再睜眼，便看到尚雅同蛟龍的尾巴抵在一處，擋住了攻勢。
高長淩眼底頗有懊惱，神色卻還是凝重，一邊指揮著尚雅抵擋蛟龍，一邊抱著顏清往遠處飛去，還未飛出多遠，就已氣喘籲籲。
“師尊你怎麽了？”顏清發覺哪裏不對。
高長淩搖搖頭，示意他放心。
“師尊你……別逞強啊。”
顏清還是覺得不對勁，眼下高長淩發鬢散亂，面容陰晦，眼底居然還糾纏著些蚯蚓般的紅血絲，看慣了他從容自若的樣子，乍一見他這麽狼狽，顏清不覺得奇怪就有鬼了。
難道真就連高長淩都沒有辦法了嗎？顏清的心沈了下去。
這方天地本就是魔鏡化出的幻境，自然不可能有什麽可供歇腳的地方，高長淩飛了許久，觸目所及全是黑壓壓的暴風雨，他只能停下來，喘息著回頭。
他飛了這麽久，倒像沒飛出多遠似的，蛟龍還在他眼前，怒吼著與尚雅戰成一團，他重重吸了幾口氣，眼前一黑，差點連帶顏清一塊掉下去。
方才蛟龍那一擊委實是傷到了肺腑，加上靈力消耗太大，他如今已是強弩之末了。
是他托大了，那個魔鏡，委實是個邪性的東西，哪怕他站著不動，體內靈力也在爭先恐後地逸散，恐怕過不了多久，他就徹底飛不起來了。
其實若只有他一個人，鼓足力氣拼個魚死網破也不是難事，但是顏清……他不能帶著顏清一起去死。
他要跟顏清好好地活。
可是要怎麽活著出去呢？
高長淩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幾百年前，他第一次面對蛟龍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暴風雨，也是這樣的精疲力竭，他和宋卿避到一個小海島上，蛟龍氣勢洶洶地攻過來，他擋在宋卿面前，跟她說快跑，我攔住它。
當時蛟龍已經吞吃了所有跟來助陣的宋家弟子，不肯放過他和宋卿這兩塊肥肉，宋卿靈力消耗過度，跑也跑不遠，他們只能跟蛟龍繼續纏鬥，最後，宋卿趁他不備砍了他一劍，他也掐著宋卿扔到了蛟龍嘴裏。
生死關頭，才看得出誰是什麽貨色。宋卿跟他半斤八兩，都是貪生怕死的小人，殺了宋卿，他從不後悔，只是拖她的福，從此再也不肯信人就是了，但是顏清……顏清……
高長淩長長地嘆口氣，摟緊了懷裏溫軟的身軀。
他舍不得……舍不得顏清死，也舍不得自己死，他還要跟顏清長長久久，生生世世。
世間難得雙全法。
其實洛安的想法，高長淩是明白的，若他們之中只能活一個，那無論誰活下來，都會永生永世受良心的折磨，洛安是要逼他，逼他自己去死，或者逼他殺了顏清——換過來也一樣。
顏清會怎麽選，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顏清做了何種選擇，他都不會真正高興。
那可怎麽辦呢？高長淩想。
反正不管誰生誰死，他們心裏都不好受，倒不如……
“清清，我們一起死在這裏，好嗎？”
高長淩的聲音溫柔到近乎繾綣，顏清渾身一抖，擡頭只見一雙桃花眸漣漣閃光。
“你說什麽？”
“我說。”高長淩鄭重地重覆，“我們一起死在這吧，清清。”
“……”
一起死？開什麽玩笑？你見過玩個游戲把命搭進去的嗎？
顏清下意識地想吐槽，但臨到嘴邊，他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高長淩看上去真的很……很可憐。
他從沒想過可憐這個詞有一天能跟高長淩搭上關系。
事實上，高長淩也只是像以往一樣，柔情似水深情款款地註視著他，沒有打滾撒嬌，也沒有故作淒慘，比起那些動不動可憐巴巴狗狗眼的家夥，高長淩依然保留著大佬應有的風度與尊嚴。
可顏清就是沒來由的覺得，他很可憐。
不是洛安那種撕心裂肺瘋瘋癲癲世人負我我負世人的可憐，而是……幾百年流水似的過去了，他依舊停在原地，孤孤單單，寂寂寥寥，沒人陪他，他也不要人陪，唯一的樂趣，就是看人作繭自縛，但也只是笑兩聲就沒了，回過頭來，依舊長夜衾寒，人心淡漠。
這幾百年他過得開心嗎？大約是不開心的吧，不然怎麽說要死在一起的時候，高長淩看上去這麽高興……如果他過得開心，他會這麽想跟他一起死嗎？
如果連死都要拉上人一起才好，那人也是挺可憐的。
當然如果他拉著要一起死的對象不是自己，顏清說不準會覺得他更可憐。
這叫什麽事啊！
安安生生做個任務就這麽難嗎？現在不僅是你死我活了，直接要來一起殉情了，這世道為什麽就這麽離譜！
顏清心裏猶自罵罵咧咧，那邊廂，高長淩見他驚詫一瞬後臉色猶疑，便也知道了他所思所想。
罷了，人終究還是惜命的，他不該逼他。
還是他自己去死吧……
高長淩喟然長嘆，低頭輕輕在顏清側臉上吻了一下，接著擡手召回尚雅。蛟龍沒了鉗制，嚎叫著向他們直撲過來，他將顏清放上尚雅，自己往後撤了兩步。
“師尊？”顏清搖搖晃晃地站穩，不解地看他。
高長淩只覺心裏千言萬語，沒有一字可說，想來想去，還是囑咐道：“你以後……行事小心些，不要跟陸洲他們硬碰，實在不行就帶著尚雅躲上淩霄峰，我在那設了個陣法，大米知道怎麽開。”
“師尊你……”
“我淩霄峰上的奇珍異寶都歸你了，尚雅也歸你了，不過我不在，你不要隨意用藥，你體質太差，熬到現在已經經不起什麽折騰了……也不要隨便叫人給你洗髓易經，沒我護法，我怕你撐不住。”
“不是，你在說什麽……”
“君景墨那小子，尊師重道，俠義仁善，是個好孩子，你要實在走投無路，就去找他吧……呵，他確實好，難怪你最先喜歡的是他。”
“你到底怎麽回事啊！”
“記住！”高長淩突然正色道，“我是靈力不濟，與蛟龍搏鬥而死的。跟你沒關系，跟其他人都沒關系。”
顏清瞪大了眼睛，總算看清了高長淩眼中決然的死意。
“對不起。”他輕聲道，“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高長淩！！！”
高挑的背影直沖而去，瞬間沒入風雨，顏清目眥盡裂，眼睜睜地看著他與蛟龍重重相擊。
砰——！
水花啪地四散，每一個都是幾百米高的海嘯，掀起的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顏清被尚雅帶著飛速遠離，巨龍的咆哮震得鼓膜嗡嗡作響。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不是還說要一起死的嗎？怎麽一扭臉就自己死去了？
高長淩你個混蛋！你給我回來說清楚！
顏清心裏怒吼，開口的哽咽卻很快埋進風裏，他第一次覺得這麽後悔，後悔沒有早點下定決心。
可現在後悔也沒用了，高長淩就要死了，他在這裏，又是一個人了……
一縷陽光忽然打在他臉上。
顏清疑惑地擡頭，見烏雲已經散去，日頭好好地掛在天上，暖和的光照得渾身松軟，他楞了下，伸手往身上一摸——淋了這麽久的雨，衣服居然還是幹的。
他呆呆楞楞，一時沒想明白這是個什麽情況，是夢嗎？就算是夢也太離奇了。
深深吸了一口氣，正要四下查探，腦子裏卻突然一陣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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