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進房門，高長淩就轉身將顏清擁進懷裏，力氣大得幾乎要把人勒死。

“咳咳……師尊……你……你放松點，別那麽用力……”

顏清知道高長淩的懷抱一向很溫暖也很有力，但現在這個有力的程度，顯然已經超過了他的承受範圍，令他倍感窒息，要是高長淩力氣再大點兒，可能他肋骨就要斷了。

幸而高長淩也只失態了一瞬，一瞬過後，高長淩放松了懷抱，卻依然沒有放開他，而是繼續將他緊緊摟在懷裏，甚至還得寸進尺地把腦袋擱在顏清肩膀上。

“師尊？發生什麽事了？”

回答顏清的是一聲悠長的嘆息。

“徒兒，你說……要是宋卿真的活過來了，那我……”高長淩的語氣難得的有些猶豫。

聽了這話，顏清反倒冷靜了下來，他想了想，反問道：“那師尊你呢？你怎麽想？”

顏清明顯感到高長淩的呼吸停滯了一下，之後便是一陣長久的沈默，顏清耐心地等著，他知道高長淩現在心裏肯定有無數的事情要考慮，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聽見說話聲才又在耳邊響起。

“我不會再跟她在一起的。”高長淩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當年的事，牽扯太多，也說不上誰對誰錯，但是……至少我現在，是絕對不想跟她在一起的。”

顏清心裏悄悄松了口氣，又問道：“那師尊還是要把她救出來嗎？”

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許久之後，高長淩才開口，只是這回，他語氣掙紮，遠不如之前堅定。

“我……我不想！”就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高長淩又強調了一遍，“宋卿本就是該死的人！我根本不想救她！”

環著顏清的手臂又開始收緊，但顏清這次卻顧不上喘氣了，他聽著高長淩的話，臉上瞠目結舌，整顆心都被驚詫填滿。

我的乖乖，這世上居然還有高長淩不想救的人？

這不能怪顏清，從他看《正道仙途》這本小說開始，高長淩的人設一直就是個救苦救難慈悲為懷的菩薩，有時候心軟得簡直一塌糊塗，即便是那些作惡多端的壞人，只要求到他頭上了，他該救還是會救，更別說給別人煉個丹熬個藥治個傷什麽的，這根本就是高長淩在書裏的日常。

而等顏清來到這裏之後，高長淩對他又實在太好了，照顧他的時候簡直無微不至，好到顏清時不時會想，萬一自己被高長淩養習慣了，等任務完成回到現實會不會一瞬間變生活能力九級殘障，吃飯都要人餵那種。

這樣好的人，從他嘴裏說出他不想救另一個人，顏清的第一反應就是那個宋卿肯定是對高長淩做過什麽天怒人怨的壞事，惹得高長淩這般不計較的老好人都受不了這委屈。

“師尊你……你……你不想救就別救了吧！反正……”反正這回不救下回君景墨也會來救她的。

顏清知道宋卿不是什麽好人，而且也不是真的不救，只是叫她在蛟龍肚子裏待多個幾年罷了，所以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點道德負擔都沒有，但是這話落到高長淩耳朵裏，又變成了另一層意思。

“你……不覺得我可怕？”

高長淩眼神晦暗不明，他緊緊擁著顏清，感受著自己懷裏這個柔軟又溫暖的軀體，一只手用力地環著顏清的腰，另一只手卻放在他的後頸上，一下一下輕輕摩挲著。

“我連自己曾經深愛的未婚妻都不想救，這樣的我……不會很可怕嗎？”

輕巧的聲音落在耳邊，語氣卻沈重得惹人心顫，顏清感受到了高長淩話裏的迷惘和痛苦，但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只能手忙腳亂地回抱住了他的腰。

“徒兒……”高長淩輕聲道，“為師不是好人啊……”

那一瞬間不知道怎麽的，顏清突然很想哭。

他不是為自己哭，他是想為高長淩哭，可分明他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明白，他為他哭個什麽呢？難不成他顏清就這麽多愁善感，被人說了幾句苦衷，就非得掉兩顆眼淚嗎？

但他忍不住，就是忍不住，眼淚好像有它自己的思想，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裏滑落出來，顏清只能趕緊把臉埋進高長淩的長發裏。

“不當好人，就不當好人吧！”顏清悶悶地道，“只要師尊你……永遠是我的師尊，就夠了！”

不需要在外面偽裝自己，不需要對別人有求必應，去掉了這層道貌岸然的殼子，高長淩還是高長淩，顏清還是顏清，只要他們自己高興就好，誰又能來說他們什麽？

心裏鈍鈍的，高長淩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但一瞬之後，他心裏的悸動宛如洪水一般破閘而出，喜悅充盈肺腑，讓他忍不住渾身都在顫抖。

他好像還不敢相信，於是趕緊退開來，伸手捧著顏清的小臉，又問了一遍，“你剛剛說……我不是好人，你也不在意嗎？”

顏清一張清秀的小臉上淚痕未幹，淚眼朦朧的樣子，看著有幾絲迷糊，但聽了這話，他飛快地點了點頭，開口道：“幹嘛非得當好人呀！活在世上難道不是自己高興最重要嗎？有些人根本不配讓我們救，我們上趕著去救，對我們又有什麽好處？難不成為了個好名聲麽？名聲又不能當飯吃……”

天知道顏清看書的時候看到高長淩被宋卿戴了綠帽子，幾乎成了整個修真界笑柄的時候，心裏有多氣憤，等來到這裏跟高長淩接觸久了，更是替他不值，也就是宋卿現在還在蛟龍肚子裏，要是宋卿現在就在他眼前，他估計得沖上去咬她兩口，質問她為什麽要這麽糟蹋高長淩的一片真心。

這麽好的師尊，怎麽就喜歡上了那樣一個女人……

顏清想著想著，心裏又泛起一陣委屈，眼淚更是嘩嘩地掉。

剛剛從狂喜中清醒過來，就見顏清在自己手裏啪塔啪塔地掉眼淚，高長淩嚇得近乎手足無措，趕緊手忙腳亂地幫他把眼淚都抹掉，接著攬著他坐在床上好生安撫了起來。

“好了，別哭了，可是為師剛剛太用力，弄疼你了？”高長淩語氣輕緩，手放在顏清背後輕輕拍著，就跟哄娃娃似的。

方才還哭得稀裏嘩啦，現如今反應過來，顏清只覺得丟臉，完全不想見人，幹脆把臉往高長淩懷裏一埋，腦袋一縮，不管高長淩怎麽叫都不肯擡頭了。

這幅模樣倒惹得高長淩哭笑不得，只能柔聲地又安撫了好一陣子，眼見著夜色深沈，才把顏清給哄了回來。

“行了，天色不早了，明日還要早起，趕緊睡吧。”高長淩說著，見顏清點點頭，便立刻要伸手幫他寬衣，誰知手一碰到顏清的衣領，顏清就飛快地往後一撤，臉頓時紅得像個煮熟的蝦米。

手微微一頓，接著便縮了回來，高長淩溫柔地笑笑，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

“你自己脫衣服吧，收拾好了再睡覺。”

顏清默默點頭，高長淩於是自顧自寬起了外衣。

也就是這個時候，顏清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今晚是要跟高長淩睡在一張床上這個事實，老臉頓時就撐不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羞恥啊！

可能是宋家不太平，高長淩擔心他，才不想跟他分開的吧，是的，肯定是這樣，不然一張床兩個人睡多不舒坦呀，萬一有個磨牙打呼什麽的，他該有多尷尬……

腦內天南地北地胡扯，顏清只覺得腦袋暈乎乎的，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現在應該幹啥，等眼尾瞥見高長淩已經脫得只剩中衣了，他才猛地反應過來，一翻身把自己滾進了被子裏。

被子外傳來高長淩憋著笑的聲音，“徒兒，出來把外衣脫了再睡，不然睡不舒服。”

“沒……沒事，不用。”顏清顫著聲回答，“我就這麽睡好了，師尊你不用擔心我。”

高長淩又勸了幾句，可顏清死活不松口，還十分堅持地把自己卷成一個僵硬的春卷，片刻之後，高長淩只能敗下陣來，走過去熄了燈，另外扯了一床被子睡了。

等外面安靜了下來，顏清才敢從被子裏稍微探出個頭，先是看到了個烏漆麻黑不知道什麽顏色的帳子，接著一側目，就見到了高長淩那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輪廓分明的側臉。

這般安靜恬淡的師尊，顏清還是第一次見，看著看著，不由得又微微紅了臉，心裏慶幸這宋家準備的床足夠大，他跟高長淩中間再睡一個人都有餘了，不然要是讓他蹭到高長淩懷裏睡覺，那豈不是……

他臉上又燒了起來，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只能趕緊把自己又埋了回去，在被子裏心亂如麻地玩著自己腰上的玉佩，玩著玩著，一陣困倦來襲，不知怎的就睡過去了。

高長淩突然睜開了眼睛。

耳邊已經沒了那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高長淩轉過頭，見顏清歪著發冠，散著衣領，微微張著小嘴，睡得人事不知。

這樣能睡得舒服就怪了。高長淩無奈地嘆了口氣，翻身起來，幫顏清把發冠卸下，頭發捋順，再輕手輕腳地替他脫去外衣。高長淩的動作輕緩又迅速，整個過程顏清都沒有醒，不過片刻，顏清已經被剝得只剩中衣，嚶嚀一聲自己蹭進了被子裏。

高長淩微微一笑，也靠過去側躺在顏清身邊，長臂一撈將他連人帶被子死死箍在懷裏，又垂下鼻尖，在他脖頸間癡迷地嗅了嗅。

顏清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清甜又幹凈，像是混著水果味的奶香，總讓人聯想到某種身子軟軟又可憐可愛的小動物。

懷裏攬著他，鼻尖嗅著他，心裏想著他，高長淩從未有一刻如此滿足。

這樣就好了。高長淩心想。

等把這件事了結幹凈，宋卿活也好，死也罷，宋家樂意也好，不樂意也罷，他都不會再跟他們有任何牽扯了。

把自己在這紅塵中的最後一點牽絆了斷幹凈，再好好跟顏清相伴相守……沒必要再偽裝自己是個好人了。

高長淩想著想著，突然非常高興，恨不能起來手舞足蹈一番，嘴角幾乎要咧到太陽穴上去了。

當了這麽久偽君子，連他都要忘記自己原本是什麽樣子的了，如今卻有人告訴他，即使他沒有那層好人的殼子，他依舊喜歡他，這讓他如何能不高興。

熬過這件事就好了。高長淩低下頭，輕輕吻了下顏清的頭發。

等過了這件事，我就帶你到世上各處去游玩，到時候，我必不會再為名聲所累。

我會只對你一個人好。

…………

顏清醒過來的時候，天光已然大亮。

這一覺睡得他身心舒暢。顏清在床上扭曲著身體伸了個懶腰，接著掀開被子剛想下床，就覺得胸口一片涼意，他低頭看了一眼，見自己只穿著中衣，衣襟還大敞著，單薄的胸口就這麽大咧咧地暴露在清晨的涼風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還有點迷糊的腦子猛然清醒了過來。不對啊，他記得自己昨晚沒脫衣服睡覺啊，怎麽一覺醒來就這樣了？他睡相沒這麽差吧！

左右找了找，他才在床尾發現了自己疊的整整齊齊的衣服，頓時老臉一紅，心裏明白估計是高長淩怕他睡不舒服，幫他脫的衣服了。

師尊怎麽這樣……顏清拍了拍自己有些發燙的臉，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接著伸手把自己的衣服勾到了膝上，抖開來打算穿衣服。

【宿主宿主！】

腦內突然響起系統的聲音，顏清套衣服的動作一頓，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頓時面色慘白。

“你你你你你你……你一直都在的嗎？”

【……】

【我現在寄居在你的意識裏，當然一直都在的啊宿主……】系統的聲音聽著頗為無語，但它沒有過多計較顏清的反常，而是又急切地道，【宿主，我昨天就發現劇情有偏差，所以趕緊去找主系統溝通了。】

顏清頓了頓，腦子這才轉過彎來，心說昨天光顧著被高長淩摟在懷裏了，這麽重要的事都忘了，連忙道：“對吼，劇情偏差得這麽離譜，那主系統是怎麽說的啊？”

【主系統說它也不知道。】

“……”

【不過主系統也說了，若是因為劇情偏差導致世界運行不暢而觸動了自毀系統的話，我們會安排宿主您抽離當前的世界回歸現實，這樣的話即使任務沒完成也不需要接受懲罰的……】

“世界毀滅？不行不行不行！”顏清頓時急了，“世界毀滅了那高長淩怎麽辦？他是不是也跟著要消失？”

【高長淩是這個世界的人，自毀的話當然他也會消失……】

“所以我就說不行！”顏清斬釘截鐵地道，“有什麽方式能阻止劇情偏離的？”

系統正要回答，外面就一陣腳步亂響，仿佛有很多人進了房門，還放進了很多東西一般。

緊接著，一個嬌柔的女聲響起，是昨晚招待他的宋嬌。

“您起的好早。奴家宋嬌，是城主大人派來伺候您的。您看這天色也不早了，等下您還要去書房同城主大人商議要事，不如先用些早飯吧，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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