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派，主峰。

“顏清真是這麽說的？”

“顏長老的原話就是如此。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問。”

眼前的陸洲面色陰沈，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他起身在房中步履緩慢地踱了兩步，又回到桌前坐下，還是焦躁難安。

而君弘毅老神在在地看著他踱步，一邊看一邊品著茶，還能分心評判一下陸洲這裏的茶和翠明峰上的哪個好喝。

嗯，還是陸洲這裏的茶好一點，顏清那蠢貨這麽多年來一直被人拿捏在手裏，連喝的茶都一股粗鄙的味道，真不知道他怎麽下得去嘴喝得那麽開心的。

這麽想著，君弘毅又慢悠悠開了口。

“我看顏長老的意思，大抵是真的放棄提升修為了。我方才百般請求，他都不願再接君家的供奉，那般情態，哪怕是君家照常供奉，他怕也是不會再去外面采買丹藥了”

陸洲微微皺眉，沒有說話。

“況且，我還聽說，替他私下裏打點采買丹藥的那個弟子已經被逐出淩雲派了。”君弘毅停了停，又問，“不知那弟子是什麽情況？”

“那弟子名叫皰輝，乃是顏清以前的左膀右臂，那些不方便自己動手的事情，顏清都會讓他去做，說起得他信重，怕是景墨都比不上這個皰輝。”

“不過皰輝前些日子犯了點錯，冒犯了顏清，被逐出師門已經許久了，說起來，那時還是顏清做主留他一命的……”

陸洲說到這裏，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麽，眉頭又皺得更深了。

見他這幅表情，君弘毅笑道，“顏長老的為人，沒有誰比你我更清楚的了，若是那弟子真的冒犯了他，他怎麽會讓人全須全尾地走出這山門？”

“所以你是說，皰輝出事，是顏清故意為之？”

“我只是提出可疑之處罷了，具體怎樣，我怎麽會知道？”

聞言，陸洲又站了起來，在房裏來回踱步，看著仿佛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坐立難安。

“你說顏……小師叔他會不會已經發現了哪裏不妥了？”陸洲突然問道。

“就算有所懷疑，只怕也沒有切實的證據，不然顏長老早就叫嚷出來，或是去找踏雲君了。”君弘毅看著陸洲驚慌失措的樣子，內心嗤笑，面上卻還是淡淡的。

“有所懷疑？那也是察覺到了蛛絲馬跡。”陸洲的眼睛骨碌碌地轉了一圈，“皰輝下山怕是另有內情，如果被他查到了什麽……”

“我辦事少有手尾，君家的生意也不是什麽人都能查探到的，這個陸掌門大可放心。”

“……不行，還是要早作打算。”

“你是想殺了皰輝嗎？”君弘毅眼睛一瞇，“我可要提醒你，如果皰輝真的是領了顏長老的命令下山的，你這一出手，可就什麽都暴露了。”

“你當然不擔心了！”陸洲惡狠狠地瞪了君弘毅一眼，“你兒子是顏清的關門弟子，被他寄予厚望，若是追究下來，看在你兒子的份上，你自然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了！”

“陸掌門話也不能這麽說。”君弘毅幽幽嘆了口氣。

“這麽多年來，咱們暗中聯手，以次充好，拿劣等丹藥誆騙顏清，這事一翻出來，我就是再有十個兒子，怕也不夠他殺的……”

這事說起來，還是陸洲先起的主意。

顏清私下裏收取君家的供奉，又把供奉拿去采買丹藥給自己提升修為這種事情，哪怕皰輝做得再隱蔽，也不可能瞞得過身為掌門的陸洲，所以從顏清吩咐下去的第一個月開始，陸洲就知道了顏清暗地裏的舉動。

剛剛得知這件事時，陸洲還是戰戰兢兢地沒敢插手，但天長日久的，皰輝辦事也不怎麽牢靠，這麽大一塊肉吊在眼前，陸洲沒有理由不伸手。

他大著膽子，細細地觀察謀劃了許久，才找到了君弘毅，說出了自己的計劃——利用陸洲掌門的身份，與君家裏應外合，拿劣等的丹藥以次充好賣到顏清手裏。

這樣一來一回，君家的供奉就回到了君弘毅和陸洲的手中，他們再五五分成，各有得利。

陸洲原想著，君弘毅哪怕是為了君景墨不得不每月給顏清供奉，心裏肯定也是不樂意受此欺壓的，如今他都把橄欖枝遞到君弘毅眼前了，君弘毅還能不接著嗎？

但對君弘毅來講，每月給顏清的供奉雖然不少，以君家的財力，也不是供不起的，所以為了討好顏清，給了也就給了，並沒有多心疼。

可陸洲主動找到他提出計劃，這個情況可就不一般了。

若是他答應了陸洲，每月明面上給顏清供奉，私下裏卻跟陸洲裏應外合坑顏清一把，這樣損失減半，又能在顏清和陸洲面前都賣個好處，何樂而不為呢？

君家的生意遍布整個修真界，堪稱手眼通天，暗中替換掉顏清采買丹藥的路徑並非難事，再加上有陸洲掩護，這事竟然穩穩地暗中進行了幾百年，都沒有被人發覺。

這幾百年裏，君弘毅一邊給顏清供奉，一邊與陸洲合作偷天換日，幾人賺足了好處，明面上還沒有任何損失，對君家來講，真是一樁再合算也沒有的買賣。

就是慘了顏清，磕了這麽多年的劣質丹藥，修為停滯不前，還老是以為是自己天資不夠好。

如今顏清突然發難，拒絕了君家的供奉，沒了一筆收入倒還是小事，最怕的是他已經看出了什麽端倪。

萬一他抓到了切實的證據，陸洲和君弘毅兩人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不過話雖如此，君弘毅卻沒有陸洲那麽擔心。

一則，他在做這件事之前就想好了退路，將來事發，大不了把鍋全推到陸洲頭上，自己最多落個受人脅迫的聲名。

再說了，逼迫君家上交供奉本就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顏清不可能自己大咧咧地捅出來，而暗地裏行事，肯定就沒有那麽方便了。

二則，顏清今天跟他講的那番話，怕是已經想把君景墨當成繼承人培養了。

翠明峰的弟子之中只有君景墨天資最高，出身也好，顏清既然認了命，他手下也只有君景墨能選，那麽無論如何他都得看在君景墨的面子上，對君家客氣一些才是。

有這兩個理由，君弘毅確實不用過於擔心，但在陸洲面前，他也不可失了分寸，還是要做出一副擔憂的樣子來，免得陸洲心裏不平衡。

“咱們現在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陸掌門要是暴露了，我能有什麽好的。怕是君家幾百年的基業，就要毀在我手裏了。”

見君弘毅也如此，陸洲居然奇異地稍微放下了心，他想了想，又問道：“在辦事的時候，你當真沒有留下什麽首尾？”

“我做事一向慎而又慎。君家手下見不得光的事情又不止這一件，我要是不謹慎些，君家還能有今天嗎？”

君弘毅捋了捋胡子，又道，“不過，我倒覺得，與其擔心我這裏，陸掌門不如擔心擔心踏雲君那邊。”

“踏雲君那邊怎麽了？”

“顏長老說，他前些日子受了重傷，乃是踏雲君替他醫治的。”

君弘毅嚴肅道，“踏雲君修為高深，醫術更是絕世，顏長老吃了那些劣等丹藥那麽久，雖然不至於有毒，但到底跟平常不一樣，若是踏雲君在替顏長老檢查身體的時候，探出了什麽……”

“哦，你是說這個啊。”陸洲緊緊擰著的眉頭松了松，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以踏雲君的實力，咱們暗地裏幹的事情，他怕是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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