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烏頭村後，天色也漸漸亮堂了。

可能是折騰了一整夜的緣故，李明覺昏昏欲睡的。

江玄陵的意思是，不妨在此多逗留一日，等李明覺休息夠了再繼續趕路。

李明覺不肯，對昨晚挖墳，尋屍，焚屍的事情還心有餘悸。

怎麽都不肯再此逗留了。

江玄陵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尋來一匹馬，將人圈在懷裏睡覺，順著官道，慢慢悠悠地往前晃。

二人下山游歷，原本也沒定什麽地方，反正走到哪兒，玩到哪兒，實在沒什麽好玩的去處，便就地雙修。

李明覺一直認為，這世間最好玩的事情，就是被師尊圈在懷裏，以各種豪邁放蕩的姿勢雙修了。

遂巴不得當地沒什麽好玩的景致，如此一來，他就能理直氣壯地拉著師尊一起雙修了。

李明覺睡得迷迷糊糊的，半夢半醒間，耳邊傳來鬧哄哄的聲響。

他一向是個喜歡看熱鬧的主，當即一個激靈，從夢中醒了過來，抓著江玄陵的胳膊，探頭探腦地問：“怎麽了，怎麽了？發生什麽鬼熱鬧了，快讓我瞧瞧？”

江玄陵無奈搖頭，擡手往路邊一指。

順著師尊手指的方向，就見不遠處的路邊圍著一圈人，吵鬧聲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湊過去一瞧，便見人群中一個大漢，正粗暴地踢打一個瘦弱的女子。

那女子穿著一身洗到發白的粗布衣裳，蜷縮在地雙手護著頭臉，旁邊還坐著一個七八個月大的小孩子。

小孩子不明白，他的父母正在做什麽，正睜著大眼睛，滿臉茫然地望著他們。

“操！賤女人！老子在外頭累死累活的掙錢！你會做什麽？只會在家帶帶孩子！一個銅板都掙不來，成天到晚就會圍著鍋臺轉！老子打死你！”

圍觀的百姓都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思，沒一個上前阻攔的，還對著二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從圍觀百姓的議論聲中，李明覺聽明白了，就是一家三口出來買菜，那孩子看見街頭賣撥浪鼓的，然後就哭鬧著想要一個，女子就心軟了，趁著丈夫沒註意，就把撥浪鼓買下來了。

結果剛剛丈夫要買下酒菜，不多不少剛好缺了一個銅板，就問女人錢去哪兒了。女人支支吾吾半天，才說給孩子買了個撥浪鼓。

就為了這區區一個孩子的玩具，區區一枚銅板，這男人當街就打起了自己的結發妻子，甚至都不顧及身旁幾個月大的孩子。

李明覺聽罷，哪裏還忍得下去，一躍至馬背上飛了下來，一腳將那男人踹開，怒聲道：“你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幹點什麽事不好？非得當街打自己的結發妻子！你還算不算個男人！”

那男人被踹倒在地，氣勢洶洶地爬了起來，怒指著李明覺道：“你算個什麽東西？還想過來當英雄？我打自己的老婆，跟你有什麽關系？怎麽，難不成你瞧上她了？你要是瞧上她了，五兩銀子買走！老子連這個小東西都不要！”

說著，那男人竟然一把提溜起那地上坐著的小孩子，沖著李明覺就丟了過來。

渾然不顧那孩子哇哇大哭，當個什麽破爛玩意兒似的，毫不留情地丟了過來。

伴隨著那女子淒慘的叫聲。

江玄陵落後一步跟了上來，擡手將那孩子接入懷中，見孩子嚇得哇哇大哭，眉頭都忍不住蹙緊了。

還未說什麽，李明覺就氣得一捋衣袖，上前幾步，一拳頭打了上去，登時打的那男人口鼻噴血。

李明覺怒道：“你這個畜生！那是你的孩子啊，你怎麽可以說扔就扔？你當他是什麽了？！街頭三文錢一捆的大白菜？”

他實在氣不過，不明白為什麽世間會有這樣的畜生，當街打老婆，還摔孩子。

這他媽是一個人能幹出來的事兒？

關鍵周圍人還都袖手旁觀，根本沒有任何人出來幫忙。

想不到這人間竟然如此的冷漠，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起，打老婆就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畜生！”

李明覺又一腳踢了過去，將那男人踢飛出去，滾了好幾圈才堪堪停下。正要一劍殺了這畜生，哪知方才那被打的女子撲了上來。

抱著地上的丈夫嚎啕大哭起來。

“求求你，不要傷害我丈夫，求求你了，我給你磕頭了，求求你，不要殺他，求求你！”

那女子滿臉傷痕，嘴角鮮血淋漓，一個勁兒的磕頭求饒。

偏偏她的丈夫毫不領情，一把將她推開，起身就走了。

只留下那女子一人跪地痛哭。

李明覺滿臉恨鐵不成鋼，此前才遇見了可憐的寡婦，眼下又遇見了可憐的母親。

他都不明白了，遇見那麽個爛人，為何還要繼續在一起生活？

圍觀的百姓見沒了熱鬧可看，漸漸就散開了。那女子哭夠了，從江玄陵懷裏接過孩子，低著頭道了聲謝，然後撿起地上散落的東西，裝到竹籃裏，準備離開。

李明覺忙叫住了她，上前一步道：“這位大嫂，你先別走，這孩子哭成了這樣，應該是餓了。這樣罷，我們尋個酒館，你帶著孩子去吃點東西，錢我付。”

那女子原是要拒絕，可見懷裏的孩子哭得如此可憐，只好點頭答應了。

幾人尋了最近的一間酒館，開了個雅間，李明覺給了那掌櫃一片金葉子，讓他吩咐廚子，做些幼童能吃的飯菜。

之後便領著那女子上了雅間落座。

那女子一直沈默不語，低著頭哄著懷裏啼哭不止的孩子，默默流淚。

李明覺這會兒才瞧清，這女子的模樣生得不甚美，左邊面頰上有一塊巴掌大的紅色疤痕，瞧著像是被什麽東西燙上去的。

衣著打扮都很樸素，沒戴任何首飾，就連頭發都是用頭巾包起來的，懷裏的孩子穿得也不甚好，衣服上還有補丁，應該是撿別人不要的。

不過好在孩子穿得很幹凈，吃得也白白胖胖，和面黃肌瘦的母親一比，瞧著根本不像一對母子。

李明覺狐疑，這母親應該就差割肉給自己的孩子吃了。

等飯菜上來之後，李明覺將一大碗雞蛋羹推了過去，輕聲道：“你餵給孩子吃罷，可別餓著孩子了。”

那女子含淚點頭應了，然後用勺子舀著雞蛋羹餵給孩子吃，見孩子不哭了，吃得很香甜的樣子，那女子才露出點笑意來。

等餵好孩子以後，她便起身要告辭了。

李明覺正尋思著，要怎麽幫一幫這對母子，冷不丁就聽一旁的江玄陵開口道：“你的妖丹哪裏去了？為何會給凡人生孩子？又為何會淪落至此？”

此話一出，不僅那女子的神色驟變，就連李明覺也驚得差點從座位上摔倒，他驚愕地道：“師尊？真的假的？這位大嫂是妖啊？”

江玄陵不語，靜靜凝視著面前的女子，見她的臉色漸漸發白，才又道：“你不必害怕，我們雖是玄門修士，但並不會濫殺無辜。”

那女子抱緊孩子，半晌兒之後，才苦笑著道：“想不到，我都淪落至此了，竟然還是被你們認出來了。”

“你真的是妖啊？那你一個妖，怎麽會淪落至此？區區凡人，怎麽可能是你的對手？你為什麽不反抗？”李明覺驚問道。

便聽那女子低聲道來：“我夫家原是養河蚌為生的，在當地也算是富裕。我原是一個修煉了三百年的河蚌精，眼看著就要幻化成人形了，沒想到竟然撞見了玄門修士，將我打傷。”

“後來，我氣息奄奄地躺在岸邊，險些死了。幸運的是，我遇見了一個孩子，他把我抱了回家，放在了自家的荷塘裏，如此，我僥幸活了下來。”

“為了報恩，我日日都會吐出珍珠來。那家人也對我也很好。我便下定決心，等那孩子長大了，就一定要嫁給他。”

“哪知，後來發生了一場大火，他們一家幾口都被大火吞噬了，我為了救人，就沖進了火場。”

“只是可惜，我是個河蚌精，天生就畏火，救下恩公後，我就暈了過去。醒來後才知，恩公全家都被燒死了，我不忍心這麽看著他死，便把妖丹送給了他，以期他能活過來。”

李明覺聽了，便急道：“你把妖丹給他了。那你就回不了家了啊！”

那女子低頭落淚，點頭道：“我自然是想回家的，可我更想讓他活著。我這個臉，也是當時沖進大火裏落下的傷疤。”

“恩公活過來後，一直郁郁寡歡，借酒燒愁，我為了讓他開心起來，就嫁給了他。”

“可是我不知道，凡人都這般看中女子的樣貌。”她捂住臉上的傷痕，眼淚像珍珠一樣落了下來，“原是我拿救命之恩要挾他娶了我，他並不喜歡我。”

“他對養河蚌一竅不通，家裏的生意也漸漸沒落，我失去了妖丹之後，再也沒辦法吐出珍珠了。家裏也漸漸敗落了。”

“後來，我就懷孕了，夫君也開始對我好了起來，日日給我做飯，還出門找事情做。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孩子一生下來，就……就在一個大河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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