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1章 於謙眼前一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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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國的風流場中, 艷旗高挑,新來了七個賣身的人。

一個是因為文四姐放棄減肥而被丟棄的張元吉, 另一個是女裝大佬桑沖及其師父和同門師兄弟。

文四姐把他們丟進去,走了賬目就要離開。忽然一轉身。穿著五彩短靴的腳大刺刺踩在門檻上, 身上佩戴的刀也換了一把, 囂張跋扈的指著院子裏眾人, 訓斥道:“努力接客, 給老子多賺點錢!他媽的,連買衣服都沒錢!要不是老子徒弟多,真他娘的沒法活了!”

董夫人遠遠的瞧見她那樣的囂張跋扈, 嚇了一跳,戳了戳於謙:“夫君,那是不是文仙姑?”

他們坐在一家酒樓的三樓雅間中, 憑欄遠眺,臨風飲酒,何等愜意。

這家酒樓名為‘湘水春’, 賣的好酒好魚,廚子的廚藝也很好, 菜色清淡微甜,非常註重刀工,類似於杭幫菜, 多用生炒、清燉、嫩溜等技法, 講究清、鮮、脆、嫩的口味, 註重保留原汁原味。是這兩口子的最愛。

桌上擺著青筍魚丸, 醋魚,菊花魚(油炸),鹽水蝦,幹炸響鈴,一道薺菜蘸醬,一碟子炒清江菜。

一盤的玻璃壺中有半壺新釀桂花酒,還微微的放了幾縷姜絲。

於謙有點疑惑的看過去,有些不敢確信,那個囂張跋扈的黑胖子穿了一件大紅色團花錦袍,耳朵上一雙赤金掐絲龍紋耳環,頭上戴了蓮花金冠,用一只筷子一樣的金簪固定住,手腕上一雙鑲了大東珠的手鐲。不是特別好看,卻明亮耀眼的有些嚇人,這樣穿紅掛綠實在不是她的風格,於謙回憶起自己數次見到她,她都穿了低調樸實的顏色,可是那姿態確實是她。“我去瞧瞧。”

董安貞有些莫名的擔憂:“小心點。”

於謙笑了笑,並沒有像年輕氣盛的少年那樣從欄桿上翻過去,而是直接禦風飄過去,飄過去的時穿著華麗的黑胖子的轉身要走,他道:“姑娘留步,姑娘!”

文四姐本來沒搭理他,聽著聲音好像耳熟,回頭一看:“廷益?”

於謙眼尖的發現她嘴唇上塗了唇脂,還描了眉,難怪看起來有些奇怪:“四姐因何至此?”

文四嘲諷的一笑:“死瘸子趁著黛玉出門去了,威脅我,不給我錢花,還把我的酒和東西都封了起來。想法子賺點錢,沒什麽比拐婦女去賣身更來錢的。瞧見沒,張元吉,桑沖,謔謔謔他們就好這個。這個就叫求錘得錘,求草得草。”

於謙一怔,下意識的忽略了這高端的成語,對於輿部那些暗流湧動的異動,他略有察覺,只是不想和他們有什麽牽扯,沒有細究。原來竟是這樣?他沒有遲疑:“四姐待我夫妻有恩,容廷益與內子略備薄酒款待四姐幾日,略表寸心,不知您意下如何?”

他是真正會說話的人,聽到她沒地方住,沒有酒喝,不說你這麽慘來我家住兩天吧,而是邀請她來家裏喝酒。

文四爽快的答應:“好啊。你和董氏還挺好的?”

於謙笑道:“女主外,男主內,陰陽相合大概是如此。”只要有一個人在外面就好了,兩個人都在家容易餓死,都出去就散了。

到了湘水春的雅間中,董安貞早就起身等候了,深施一禮:“文尚膳。”

文四姐呆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身上還掛著官銜呢,哎呦我去,好久沒去工作了,有點過分,嗯,一會喝完這頓酒就去廚房做點什麽:“夫人不必多禮。”

“您請上座。”倆人把視線最好的位置讓給她。

文四也不推辭,她年紀比他們倆大多了,坐在一起推杯換盞,喝了起來:“夫人在公主身旁做事,辛苦嗎?”

董夫人興致勃勃:“能為公主效勞,談何辛苦,更何況,在這裏我能一展所長。”

“嗯,可喜可賀。”

“公主時常對我們說起您。”每逢貢品中有動物時,公主就會滿懷感慨的說,‘幹娘大概會把這只大象做得很好吃吧’‘幹娘大概會喜歡這只豪豬’‘幹娘想養老虎呢’。

“是嘛。”文四幽幽的嘆了口氣:“我該跟她一起去的,原想著探索星辰大海很無聊,現在更無聊。你們覺得莊國的將來或是明朝的將來怎麽樣?”

兩個從政人士給出了專業的分析,談笑間把將來數十年的變化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於謙又問:“四姐有什麽打算?要尋一方寶地興建別墅麽?”自己修一個院子,邊上有幾百畝地,雇人種著,平時叫兩班小戲子到家裏來唱堂會,秋天打下糧食來釀酒,酒熟了,呼朋喚友來喝酒,高談闊論、投壺射箭,何其快意呀!我若是沒考上進士又有錢,我就這麽幹。

文四喝了一口酒:“不知道為什麽,我想重入輪回,把現在這些煩擾都丟掉。什麽都不記得,重新來過,或許是一樁趣事。”

“別光喝酒,吃點魚墊一墊。”董夫人不予置評:“您這是怎麽了?尋個好去處散散心,凡人求神拜佛吃丹藥求生仙途,如此難得之身,豈能輕言放棄。”

這是……被不順的婚姻弄的準備一死了之?你轉世之後柔弱無助,懵懂無知,豈不是更在他掌控之中?到時候抓你回去做童養媳,可不比現在能打能抗。這些話剛要說出口,她又想起傳聞中虛虛實實的說文四姐交游範圍極廣,當年也是個心思縝密美艷無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武林第一美人,或許她會對自己的來生有安排?

文四又喝了一杯酒:“他沒變,我變了。”

夫妻倆對視一眼,沒什麽可說的,他們都不善於談論別人家的家長裏短。

文四意有所指:“當年我們倆一心謀求權勢,志同道合,到後來我報了仇,就倦怠了,他還是初心不變。他胸有溝壑,有宏圖霸業,我只想逍遙自在,不問世事。唉。”

於謙也不好多說什麽,道:“前塵舊事一應拋下,豈不是寂寞無助。”

“我也沒想好,哎,不提了。太無聊了。前兒跟幾個散仙玩生存大挑戰,這群湊不要臉的,居然變成仙鶴在人間蹭飯,實在是不要臉!可憐我那點寶貝呦。”

董夫人心說:我一向嚴禁賭博!賭博是敗家的禍根。酒色財氣沾染了都不要緊,萬萬不能沾賭!

“賀明覺那小子跑哪兒去了,我找了他好幾次沒找到,這兒沒有,地府也沒有,他幹啥去了?”

“賀兄作為胡王妃的娘家人,戍邊去了,屢立戰功,從千戶升為指揮僉事。千戶是正五品,指揮僉事是正四品。”

文四一拍桌子:“朱見深如今四面楚歌,腹背受敵,你就在這兒安然的研究機械,不去管一管?”

於謙一驚:“怎麽了?”

文四說:“和毛裏孩打起來了,還有。。”還有好幾個地方,說著說著,她眼睛一亮:“我也去打仗啊!那多有意思!”

又在這兒喝了兩杯酒,她飄然而去。

打算去禦膳房叮咣五四弄出一桌酒席,在做一個果凍拼盤奉給陛下,由此慶祝並且宣布自己要去打仗了!

禦膳房中有三口大水缸,水缸中各泡著幾塊肉,只要割下來一塊再丟回去,很快就會長成原先那個尺寸的的肉,生生不息,能讓人不用殺豬宰羊就有新鮮的肉吃。

她一邊指揮人用木棒把羊肉揍成肉泥,一邊回憶去人間打仗的流程……好像不能用現在這刀槍不入的身體去,那我找誰借一個替身桃符?

想著想著,她忽然樂出聲,一會開了宴席,從誰手裏要不來一個替身桃符?哈哈哈哈我真蠢!

於謙惦念著皇帝:“夫人,我…”

董夫人自然是溫柔解語:“夫君,你想去就去吧,那裏畢竟是咱們的故國家園,你也要照顧著咱們家的兒女,。”

“嗯。”於謙開始整理行囊,打算回去住下來,一直到打完蒙古瓦剌和建州女真,再回來。這樣子,要帶的東西就很多了。他在小袋子裏塞進大量的書,還有好幾個模型,以及一個半成品的原始坦克和一摞圖紙。

夫人又給他帶了衣服和點心,還有銀子。

……

皇帝默默坐在船頭釣魚,低聲抱怨:“各地戰報頻傳,朕好久沒有時間出宮游玩了。”

“嗯……”

“朕對宮外的事情,那些傳言,流言蜚語一無所知。”

萬貞兒就在他身邊釣魚,低聲說:“宮外沒什麽新鮮事兒。聽說李賢的身體不行了,多次求醫問藥。”

“哦?你怎麽知道?”

“李賢的夫人進宮時面帶愁容,身上帶有藥味兒。”

“還有什麽?”

“現在街市上的男子流行穿粉色,據說是和皇上學的。”

“嗯。”朱見深不太高興,他覺得自己穿粉色很好看,其他人穿著就有點惡心了。

“現在戲班子不愛演琵琶記,喜歡演嫦娥奔月和二郎真君顯聖記,還有,還有江南來了一個唱評彈的小妞兒,很受熱捧。南昆班子唱的西廂記特別香艷。”

皇帝一怔:“你怎麽知道?”

萬貞兒有點不好意思:“我和命婦們在一起也就說說這樣的閑事兒。”

“嗯,還有什麽?”

萬貞兒又說了誰給誰送了一株珊瑚樹,那個官員因為沒行賄就被免了官,正在京城中大發牢騷,誰家懼內到天天給娘子端洗腳水,國子監孔祭酒和許家因為皇後下旨民間禁絕裹腳而吵了起來,孔家堅持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原則,別說裹腳了,就連紮耳朵眼都不許。她笑嘻嘻扇著扇子:“臣妾聽說這事兒之後,立刻派人賞了禦制新書和宋錦給孔家。”

宋錦的圖案是裝裱字畫專用的。

朱見深好奇的聽了半天:“這些事,你又是從何得知的?也是命婦們所說?”

“命婦們說了一些,鄭大妮知道好些個市井傳聞。”

“哦。”朱見深面色微暗,似乎陷入了沈思中。

萬貞兒看向旁邊,太子朱佑楨儀態全無的趴在船尾上,用一根繩子拴著一艘非常精致的、一米多長的船。這艘船是根據鄭和寶船的圖紙做出來的船,毫厘不差。用的是杉木和楠木,船上有三層樓,一層一層都能拿開,裏面有花生米那麽大個兒的小人,船板也都能拿開,看到裏面精致的小麻袋裏裝的糧草,船艙左右各開了兩層孔,一排十八個,一面有三十六只簪子一樣的槳伸了出來,輕輕點在水面上。

朱佑楨深愛這艘大船,今天爹爹本要帶他釣魚,他卻更願意抓著繩子,伴隨著輕輕一動的畫舫,看著這艘在水面上乘風破浪的大船。

一些無知的魚游曳在這艘‘大船’旁邊,像是巨大的海獸游曳在樓船旁邊。

萬貞兒問:“見深,大寶是不是傻了?”

朱見深懶洋洋的看了一眼:“沒有,他就愛這個。萬姐姐,那褚寡婦下獄的事情,萬達如何說?”

“他能說什麽,只顧著跟我說升遷的太慢,打仗又怕死。褚寡婦真覺得萬達對他深情幾許,呵呵。”

“嗯。沒跟你鬧就好。”皇帝慢悠悠的說:“朝中有些人,人心惶惶,認為朕對蒙古動武不能獲勝,甚至建議朕遷都南京。”朕當時就想把奏折砸他臉上。

“他們懂個屁,你剛登基的時候,比現在難多了。”

朱見深本來很嚴肅,還是被逗笑了:“呵呵,是啊。萬姐姐,你多幫我打聽這些事,錦衣衛實在指望不上,宮中的太監又沒有得力之人,你……幫我時常探聽朝中官員的動向。能打聽著多少都行,總比他們欺上瞞下,讓朕一無所知要好。”

萬貞兒眼睛一亮:“好啊!這可有意思!”

於謙帶著行李飄回來的時,就看到這一幕。

太子趴在船尾發呆,對那艘玩具小船滿眼愛慕。

帝後正在悄悄的議論如何監察百官,看來皇帝有意令皇後組建東廠或錦衣衛。

於謙只覺得眼前一黑。

☆、第 232 章

於太傅默默的在自己的祠堂中住了下來, 所有的神祠都給神仙本人留了一間臥房,作為尊重的象征。偶爾還會有個閑人給神仙奶奶也準備一間臥房,放幾匹劣質的絲綢糊弄鄉下人,但是這裏沒有,還不錯。

於公祠中很清靜,中堂掛著鶴鹿同春與一副對聯,漁樵耕讀四條屏是螺鈿鑲嵌。

書房中沒有多少書——有了也沒什麽用——只有大半個空蕩蕩的書架, 一張幹幹凈凈的大書桌, 一把舒舒服服的圈椅, 還有一張柏木雕成竹節的臥榻。

這幾樣家具都是硬木打造, 顯然是京城中的富戶人家捐給於公祠充場面用的。

書房左右墻壁上分開掛著八幅圖, 太公渭水垂鉤釣, 武吉打柴下山崗,文王夜夢飛熊兆, 皇叔三顧茅廬請諸葛,伍子胥懸首在城門, 未央宮呂後斬韓信,宋文帝擅殺檀道濟,岳武穆命喪風波亭。

於謙仔細一瞧,這八幅圖都是四尺對開的豎長條幅, 畫風、落款和印章各有不同,看來是京城中的文人騷客所贈。有一幅圖畫工精細的須發可見, 有一幅圖乃是大幅山水中有三個蠶豆大小的小人, 有一幅圖仿的米芾, 雖然風格各有不同,卻都算的是精品。

由這八幅圖來看,捐贈畫作的人或許溝通過,或許是冥冥之中有默契,左邊四幅圖是賢君請賢佐出山輔佐,右邊四幅圖是忠臣良將被昏君所殺。這是毫不隱晦的把先帝欽宗比作那四個昏君——劉邦的名聲可不算好。

他微微的笑了起來,輕撫胡須,雖然不需要慰藉,卻也得到了一絲快意。

開始整理行囊,把自己帶來的書放在書架上,點心擺在桌上,模型放在書架頂上,圖紙擱在櫃子裏。

鬼仙攜帶的任何東西,人類都看不見。

然後他默默的呆在坤寧宮中,拿著一本《機械原理與奇門遁甲》靜靜的看著,等天亮。

天色還沒亮時,宮女們已經起來梳頭洗臉,穿好衣服,開始灑掃臺階和庭院。先灑水在地上浥濕灰塵,前後清掃,這樣灰塵不會暴騰。她們悄悄的低聲細語,聲音輕的在三步之外便不可聞。

又有人端著水盆拎著抹布進屋,清掃桌椅上一夜的浮灰,趴在地上用豬鬃刷子掃著地毯。茶水房中開始燒水,準備給皇上皇後泡茶,還有準備洗臉水、刷牙水。

又過了一會,一切都準備停當了,有人貼在寢殿門口呼喚道:“皇上,皇上,天快亮了。”

朱見深懶洋洋的哼唧了一聲:“知道了。”

有聽到一個迷迷糊糊的女人說:“今天不休息?”

“毛裏孩不休息,我敢休息嗎?”朱見深郁郁的嘆了口氣:“恨老賊不死啊!只要打死毛裏孩,接下來的事兒就容易多了。”

“嗯,你是個明君,身旁名臣猛將如雲,一定能成功。”萬貞兒開玩笑道:“後宮中這樣節儉,也算是我為皇上出的力。”

“當然了。從古至今的亡國之君,大多都把國力消耗在聲色犬馬上,養著後宮佳麗三千人,得耗費多少脂粉錢。你看咱兒子就不一樣,大寶那麽喜歡船,將來可能會偏重水戰。”朱見深暢想了一下自己將來再派艦隊下南洋,傳播大明雄風……嗯,先攢錢!

萬貞兒笑嘻嘻的賴床,推他起來:“快起來吧,在躺一會又要睡著了。”

“哎~”

“別忘了和大寶一起練武,多活動活動,舒展筋骨。”

小黑胖子慢悠悠的答道:“知……道……啦……你們進來吧。”

宮人們進來伺候皇上穿鞋,穿衣服,梳頭,洗臉,刷牙。這是個覆雜的流程,相比之下,太子就簡單多了。

因為太子沒有頭發哈哈哈哈!用熱乎乎的手巾擦了臉,順便擦了小光頭,他噠噠噠的跑出屋,一陣旋風似得沖進寢殿中,跳起來撲倒床上,翹著腳上的鞋子爬進親娘懷裏,親親熱熱的摟著她的脖子:“親親~”

萬貞兒捧著他的臉,結結實實的親了兩大口。

朱佑楨心滿意足的哼唧了一聲,被親爹抓著腳腕子往下床的方向拖,畢竟是親爹,拖的腰離開了床就撒手了,太子從趴在床上,變成一擰身靠坐在腳踏上,頗為可憐。

朱見深:“起來起來,這麽大的男孩子,還撒嬌!哼!練拳去,回來吃飯。聞雞起舞懂不懂?你賴床。”

朱佑楨一臉無辜:“爹爹,我沒聽見雞叫啊。”

朱見深一窒,兒子說的話很有道理,可是他也有辦法:“去,把負責叫太子起床的人改名叫小雞。”

朱佑楨‘你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他無言以對,默默的爬起來。

萬貞兒幾乎在床上笑的打滾:“快別鬧了。我這裏小麥小栗小粟就夠有趣兒了,要是來一只小雞,這仨還能剩下什麽?”

大寶有些震驚:“雞吃麥子嗎?”

於謙也有些震驚,你們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到這種程度?

“……”萬貞兒:“我怎麽知道。明兒帶他去靈囿瞧瞧動物。”

朱見深道:“靈囿裏什麽時候養過雞?倒是養的那些虎豹狼熊一天得吃幾只雞。”

父子倆一大早就開始沒邊沒沿的閑聊,屋外的宮人們在燈架上掛上大燈籠,那是皇上或太子練武的地方。

睡眼惺忪的皇後散著頭發,赤足穿著紅繡鞋,衣衫不整,紗質的褲腿裏模模糊糊能看到,慢悠悠的晃出來,盯著他們倆。

宮女們沒有去拂床平褶疊被子,因為不知道皇後還要不要繼續睡。

房檐下早就放好了一把非常漂亮的金交椅,萬貞兒坐上去,小麥捧來一杯熱乎乎的茯苓蓮子湯,她瞇著眼睛滋遛滋遛的喝著。

看著大黑胖子和小白胖子像一個饅頭帶著一個湯圓一樣在哪裏壓腿,嗯,壓腿的時候看著更圓潤了。

朱見深嘀咕道:“過兩天又要去祭天,佑楨啊,爹跟你說句實話,你娘讓你練武,你可一定要聽話,將來搬出去住也得練武不輟。你想不到祭天有多累。”多虧朕從小跟著萬姐姐練武,要不然吶,第一次祭天都支撐不下來。

壓腿彎腰,活動筋骨,打了一套拳法,然後去吃飯。

鍛煉之後胃口大開,吃的又香甜又多。

桌子上的菜肴不算奢侈,只有一只油炸香酥鴨,一道粉絲炒肉絲,一盤涼拌海菜,一道群英薈萃(紅蘿蔔拌白蘿蔔和綠蘿蔔),配著千層發面的紅糖麻醬燒餅,百合綠豆粥。

還有一盤甜脆的梨子。

父子二人面對面的說話吃飯,皇後娘娘撲倒在床上,繼續睡覺,皇宮很大,隔著兩間屋子和三道門,絕不會影響到萬貞兒繼續睡覺。

皇帝去批奏折,處理公務,安定後方給前方籌措糧餉,並且把彈劾朱永的奏本統統丟到一旁,很忙!

百忙之中還抽空在紙上用勾線筆,以工筆白描的技法畫了幾艘小船,提筆寫道[照此圖燒造碗盤茶壺,用青花釉裏紅著色,青花做海浪,船做紅色。盡快燒造。中秋之前送來。]若做的快,可以給大寶做生日禮物。

“送到景德鎮官窯去。”

過不多時,萬貞兒睡了個回籠覺,爬起來了,練拳、吃飯、給太皇太後和太後請安、回來處理宮務,並派人去召鄭大妮進宮。

宮中沒有嬪妃不代表沒有事兒,太皇太後宮中缺了什麽,錢太後做了什麽,幾名公主需要的東西報到眼前來,需處理一番,做更詳細的打算。

應景應小暑大暑的衣裳首飾要做,還要送幾套給汪太後和小天師,還要準備給在京城的王爺以及藩王們的賞賜。這雖然有官員擬定禮單,也要由皇後親自過目、進行增減。

錢太後的壽辰快到了,要好好做準備。

宮中有老死的宮女、太監,要派人去埋葬,還有某宮女指另一個宮女行為不軌,要審。

貞英夫人鄭大妮進宮時,坤寧宮前,臺階下的青磚地上,烈日炎炎之下跪著兩名宮女。她撓撓頭,從她們身邊繞過去:“娘娘萬福金安,俺來了。”

萬貞兒手裏把玩著一塊玉,這是一塊上好的昆侖山羊脂玉,雕刻成了一條魚。一條圓潤冰冷的鯉魚,拿在手裏頗為清爽:“免,坐下說話。”

“娘娘穿著紗衣裳真好看,真白。”樸實無華的鄭大妮努力的讚美皇後,如果這話換做另一個有文化的命婦,她會說‘娘娘身披霓裳,恍若神妃仙子’。

萬貞兒也不挑剔什麽:“你說說宮外有什麽趣事?”

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命婦們打聽不到多少消息,有些事還會瞞著自己,只有這鄭大妮和她母親,每天都自己出門,去買菜買東西,把民間那些流言蜚語、對於官員的傳言譏諷聽了個夠。又分辨不出什麽該隱晦,什麽不該隱晦,就一股腦的倒給皇後聽。

於謙在一旁表示無語,他腦補了一天一夜啊!足足的一天一夜啊!腦補皇後如何在民間安插人手,如何任用宮女太監出宮去打聽消息,如何監視或威逼利誘一些命婦為她做事……他甚至想到了皇後男裝出宮,正式組建西廠,結果居然是一群女人在傳閑話?

書中暗表,家庭條件比較優越於謙從小認真學習,努力上進,不知道閑的沒事幹的女人會在一起聊家長裏短,傳閑話,嚼舌頭,散布小道消息。

萬貞兒聽的津津有味,重點關註了某地農民遭災,來投奔京城的親戚,糧食的價格忽然上漲,還有官鹽和私鹽價格不同。“私鹽比官鹽還便宜?”

鄭大妮不覺得怎麽樣:“是啊。”

萬貞兒撓撓頭,頗為不解,心中嘀咕,販賣私鹽被抓住是要殺頭的,假若賣的比官鹽還便宜,那還有多少利潤?哪裏值得以身犯險呢?大寶跟我說過這事兒,說販賣私鹽的人有很多船和兵,那應該很有利潤才對。從皇上的只言片語來看,養著兵將很費錢吶。

於謙差點跟她說:官鹽賣的更貴!而且只有京城的私鹽便宜,別的地方的私鹽會買通官鹽鋪子,讓官鹽關門,然後他們漫天要價。啊,居然敢在京城開私鹽,他們的膽量也太大了!

萬貞兒默默的寫了小紙條,遞到前頭去。

皇帝默默的叫來袁彬,讓他派人去清繳黑市,在別的地方販賣私鹽,天高皇帝遠,朕看不見就不管了,居然敢在朕眼皮底下幹著這種事!他又寫紙條給皇後:[此事若屬實,皇後居功至偉,想要什麽?]

萬貞兒:[能為你分憂就好。我想讓鄭大妮時常打探消息,匯報給我。]

[她一個人,能打聽多少消息?若多有幾個這樣的人,就好了。]

[容我想一想。]

於謙默默的看著倆人互遞小紙條,萬皇後又抽空叫人去抄檢白依所住的地府,地上跪著的宮女過了一會就被帶走了。

萬貞兒仔細的詢問:“你怎麽打聽消息?”

鄭大妮呆了一會:“我娘派我去買鹽,我不知道哪有賣的,去打聽道就知道了。”

萬貞兒:“……”錦衣衛真是一群廢物!“別的消息呢?”

“哦,別的呀,別的都是……我也不知道,隨便就能打聽到。”

於謙飄去問皇帝:“皇上,一向可好?”

朱見深震驚的差點站起來:“於太傅,您總算回來了!”

“皇上英明果敢,臣在與不在,有什麽區別?”

“不一樣的,你是朕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朕與派人抵擋毛裏孩……太傅有何高見?”

於謙跟他探討兵法問題,探討了好一會,最重要的是要相信守將的能力,不要臨陣換將。

探討了半天,他含蓄又委婉的說:“錦衣衛交在袁彬手裏,過於溫和,卻可以打探消息。”

不一定非要用皇後派人去打探消息啊!一直以來錦衣衛的任務都是把對皇帝怨望、非議的人抓進去弄死,其實他們也可以用來打探消息的!

朱見深笑道:“袁彬是個和事佬。”打探出一些消息,他也未必告訴我。

於謙又道:“皇上若要新成立一個緝事廠,花費巨大,又要叫人心浮動。若暫開一時還好,若要長久為之,恐怕廠督年深日久 ,積威尤甚,不能輕易動搖。”不會每一位皇後都負責這事兒吧!那可不成啊!現在萬皇後……和您一條心,又很精明正直,還算不錯,假若下一位皇後與皇帝不合,為人不夠精明、謹慎,偏袒家人,到那時候,更是外戚為禍的根由。

☆、第 233 章

於廷益靜靜的在月光下繪制著坦克的圖紙, 他有很多奇妙的設想,但是自己看一看就知道不能實現, 還需要繼續研究。他帶了兩竹筒的莊國特產炭筆, 拿來畫圖用。

月光下一身素色道袍,儒雅清瘦俊秀的中年人伏案畫畫, 這是一幅多美的美景。只可惜無人欣賞。

最欣賞他的才幹, 最沈迷於他氣質的文澤蘭,現在正在邊關。

賀明覺正帶著兩個手下人, 在酒館喝酒, 這裏只有兩種菜下酒, 一種是茴香豆,一種是炒熟的黃豆,別說肉沫了, 在這個一群糙漢子駐紮的小城中,方圓五裏都沒有什麽野生動物。可以說是很慘了。

他坐在被補了好幾次的桌子旁, 嘎嘣嘎嘣的嚼著炒黃豆,用粗瓷大碗喝著質量平平的酒,忽覺得自己還活著。

旁邊打著赤膊、酥胸半露的老板娘嘴上和那些老兵油子們打情罵俏,不住眼的撇著賀大人,在這群臟兮兮臭烘烘的漢子中間,賀大人那幹幹凈凈的一把大胡子分外顯眼, 他身上的衣服不僅幹幹凈凈沒有汗漬, 身上也沒有臭汗味。

老板娘給女兒使了個眼色, 一個十四五歲、有著大眼睛和小麥膚色的女孩子從門簾後走了出來, 來給賀大人斟酒。她的頭發濕漉漉的,身上散發著皂角的清香,圓圓的小臉上滿是嬰兒肥,帶有少女特有的羞怯。

誰都知道賀大人前途不可限量,也知道他宅子裏只有兩個士兵掃院子洗衣服,沒有女眷。

這……

是個機會呀!

坐在賀明覺身邊的王大和李蛋目不轉睛的盯著小姑娘,而賀明覺還是兩眼放空,機械的抓起兩顆黃豆扔進嘴裏,嘎巴嘎巴。

沒有仗可打,不能殺人,生無可戀。

我為什麽要在那一刀扛過來的時候假裝受傷呢,雖然凡人被砍到會受傷……我怎麽就沒冒充金鐘罩鐵布衫刀槍不入呢?

太無聊了,要不然回家陪老婆?算了……跟老婆打架不盡興,她太兇了。

正在這時候,一個同樣滿臉大胡子,劍眉虎目的黑矮漢子走到酒館門口,一眼就瞧見這桌上就坐了三個人,走過來:“哥幾個,行個方便,拼個桌行麽?”

“你誰啊!”

“在我家大人面前也敢放肆。”

黑矮漢子調侃道:“你‘家大人’,這是你爹啊?”

小姑娘慌忙往後退了兩步,想要躲開即將發生的打鬥。

賀明覺懶洋洋的打量了他一眼,隨即一驚,在旁邊倆長隨打算起來起來打架的時候,他及時叫停:“文四?”

來著的確是文四,她在酒宴上討了替身桃符,魂魄附上去,變作一個普通人,為了省事兒變成了男人,順手捋了一把松針插在下巴上,變作鋼針一樣的大黑胡子:“正是!俺有意投軍,報效國家,煩請賀大哥引薦。”

賀明覺臉上露出了詭異的微笑:“投軍嘛,很好。不用引薦,你在我麾下,我也好時常照顧你 。”

不到一壺酒的功夫,倆人就在演武場裏抄著硬木的齊眉棍互毆,一邊打的上下翻飛一邊吐槽:“還是在人間打的舒服!”

“就是!腳踏實地才爽快!”

“神仙們飛來飛去的鬥法實在是無聊!”

“還不能盡力施展!”賀明覺一邊狂砸:“閻君賜我鐵弓一把,能破山開石,我才用了三次就收回去不讓用了!”雖然拿到手之後特別高興,不管什麽事都拿去用是我的不對。

文四一撇嘴:“勞資的隕鐵菜刀能和法器對抗!”

“你這廚子命也太好了,為啥給你那麽好的東西。”

“謔哈哈哈哈!”文四狂笑:“因為他們討厭磨刀的噪聲,而我又很喜歡硬劈大骨頭!”她一邊狂笑,一邊在格擋招架的空隙中抽了他一棍。

過了好久。

“光膀子打架可真爽啊!”文四低頭戳了戳自己變得很小的胸肌,嗯,其實也是方方正正硬硬實實的胸肌,就是不如原先那麽大了。可是現在能光膀子啊!不僅能光著上身亂跑,還能去河裏游泳,真他媽爽啊!

這一架打的好久,從中午打到日落西山,真的累了,全靠一口氣撐著,不好意思比對方先松手。

一個鬼仙,一個都尉,都不肯承認自己力不如人。

那兩根硬雜木的齊眉棍禁不住□□,已經斷成四截丟在旁邊地上,文四和賀都尉互相報以老拳。

到最後滾在黃沙地面上,文四默默的掏出一只烤雞,一壇子酒,枕著放平的石鎖當枕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你說這周天星鬥,除了日月和南鬥北鬥,四方星宿、諸仙居所、二十八宿還有紫微星那一群之外,還有什麽?”

“不知道。”賀明覺百無聊賴的啃著雞腿:“在地府看不見星星月亮,啊,真好看啊。你就甭看了,你又不懂星宿。”

喝著酒閑聊,加入佳境,文四用桃符替身之後失去了法力不說,就連酒量都變小了:“哎,給你猜一個謎語。”

“你說。”

“於謙眼前一黑,打一個人。”

“你。”

“我屮艸芔茻,不是!”

“那就是皇帝。”

“嗯,對。”

“我也有個謎語,你挺好了。黑胖子眼前一亮,打一個人。”

“要麽是我,要麽是皇帝,要麽是郭桃心。”

“唉~噸噸噸。”賀明覺嘆了口氣,然後大口喝酒。

一眨眼一年過去了,第二年夏天的中午,倆人從滾燙滾燙的演武場上爬起來,基情對視:“從此一別……”

倆人異口同聲的說:“後會無期啊!”

他們當然不是躺了一整年,這一年中發生了很多事情,僅就邊關而言,朱永擊敗了毛裏孩,把他的軍隊打的七零八落,一道奏表上達天聽,他們可以班師回朝了。

文四也有了新的事兒可做,告別了賀明覺。

賀將軍已經有一個優美時尚的新外號——‘殺人狂’。

綽號都是根據特點來起的,譬如箭法好的就叫:‘小花榮’‘小李廣’‘小養由基’,刀法好的叫‘關四’‘小周倉’,力氣大的叫‘恨天無把’‘恨地無環’‘小霸王’,跑得快的叫‘草上飛’‘雲中燕’‘踏水無痕’。而賀明覺的外號是殺人狂……因為他的愛好就是砍人,還有在戰爭結束之後給還剩一口氣的敵人補刀。

“得把他們的魂魄戳出體外才行。”賀明覺是這麽說的,說了一句大實話。這也是他拘魂索命的職業病。

在圍觀的無知群眾看來,這就是:‘殺人要徹底。’

其實這麽做也挺對的,但是他把落在一起的屍體一具具搬開,還要戳壓在最下面那具屍體一刀,看起來有點詭異。

賀明覺麾下已經有一只精銳部隊,都是他親自培訓出來,仔細教授武術、實戰和兵法。

他要追隨朱永麾下,繼續南征北戰,殺殺殺!

別人度假是找個風景秀麗的地方,享用美食、美酒、美人,他則在屍山血海中和一幫臟到看不清楚長啥樣的糙漢子一起殺人。

賀夫人來過一次,無法忍受糟糕的環境,就又走了。

文四慢悠悠的飄到京城,先去瞧了瞧於謙,嗯,這一年過去了,他還在研究坦克,看起來沒有什麽進展。只是穿著比較有趣,為了便於研究機械,他不僅穿了窄袖的衣裳,還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嘖,這叫一個白啊!無暇顧及的幾縷碎發垂在臉側,頗為迷人。

於謙認真研究武器裝備的同時,修行也沒有落下,每天的時間被分為三等分,十二個時辰中三個時辰修煉,三個時辰和皇帝探討國事,三個時辰研究武器。

現在不比從前,沒有鐵匠來鍛造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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