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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瀛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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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瀛洲(四)

秦悅抱住手臂, 一邊手指夾著張黃符輕輕點了幾下,直視這位身份不明者。

“徐澤”用餘光瞥了眼他指間的動作,嘴角抽搐了一下, 挪開一段距離。

既然被拆穿, 他也開始褪去偽裝。雙腿迅速化作一股軟綿綿的青煙吊在身後,整個人懸浮在了半空中。

盡管樣貌模糊,聲音依舊含著笑:“怎麽?小修士?之前不是挺厲害的嗎?連我是什麽東西都搞不清楚也敢出來行走江湖!”

大概是因為對方熟稔的口吻太荒誕,秦悅的嘴角也忍不住抽動了兩下, “我不是修士。”

“徐澤”發出猛烈吸氣的聲音,然後說道:“不是嗎?你身上靈力流轉,雖然有些紊亂, 但十分強勢, 絕非普通人。而且, 你身上有老子最討厭的一股修士的臭味兒!”

“……我祖上確實是。”這位跟相柳一定能夠成為朋友。相柳也說過修士身上的味道不好聞, 合著精怪妖獸身上就香噴噴似的。秦悅自衛般地想著, 不禁嗤笑出聲, “你沒有固定的容貌與形體, 還能利用任何物種的記憶創造夢境。這樣的東西我曾經只在書上讀過——是墮天的夜魅。夜魅一族曾經供錢家驅使, 與尋常妖物不同。不過那都是千年前的事情了,現在在外間早已經絕跡。”

墮天, 在現代已經找不到方位的小城池。曾經由錢家管轄。因上古時期有鳳鳥墮入而得名。當然在肖家留下的手劄裏,那代表著一個不甚光彩、甚至讓秦悅覺得反感的故事。

聽到他的說法, “徐澤”下半部分形成一個錐形的立足點, 仰天大笑, “供錢家驅使, 與尋常妖物不同?”幾乎直不起腰。

笑著笑著, 他的身體開始像水波紋一樣來回蕩漾, 化形成為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你一個修士,不會天真的以為這些狗屁倒竈的話是真的吧?”孩子背著手,表情憤怒地來回走動,“我們夜魅一族,天生能利用人的記憶制造夢境,再吞噬掉。在人眼中確實不如夢貘一族良善,但也從未想過要害人。錢家覬覦我族能在睡夢中讀取記憶的能耐,捏造罪名,加以桎梏。”

他的脖子上裹著一圈灰色的濃霧,一揮手,濃霧散去露出一只項圈樣的“裝飾品”,發出澄黃的光亮。

不用走近,上面的銘文清晰可見。

“禁制咒?”更糟糕的是,由於眼前這夜魅始終不肯屈服,銘文會讓頸圈變成類似燒紅烙鐵般的刑具,不斷折磨著它。秦悅很難想象,這麽長的時間它是如何堅持下來的。

夜魅“咯咯”笑了兩聲,“你這是什麽表情?莫非你是在可憐我嗎?我受了折磨,自然會自己找樂子,用不著你一個修士裝好人!”

秦悅嘆了口氣,探出手指。雖然不是特別覆雜的銘文,但因為字句古老晦澀,解起來還是花了不少功夫。

“哢噠”一聲,項圈前端張開一道豁口。應聲落下的同時,它炸成一片片冰晶樣的結晶,結晶落到地面,不留半點痕跡。

夜魅呆在原地,撫摸著自己的脖子,還沒有從震驚的餘波中找回自己的聲音。過了起碼五分鐘,他才指著腦袋說道:“小修士,你莫不是進來的時候摔壞了腦袋?你就不怕我反過來害你嗎?”

“救不救在我,害不害在你。我知道受制於人是什麽滋味。”他曾經因為族人的愚昧,被套上桎梏靈力的鎖靈甲,關在野獸居住的籠子裏,直到有人願意相信他,願意救他。所以同樣的,他不認為給夜魅一個機會是錯誤。

“如果你馬上出手要殺我,我當然可以讓你灰飛煙滅。因為我已經醒過來了,你不是我的對手。”他補充道。

夜魅先是一楞,然後抱起肚子狂笑,“真想不到,真沒想到!天下還有你這樣的修士!吾名烏羅,小子,你記住了!”

秦悅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他問道:“我進來的時候有幾位同行者,不知道你見過他們沒有?”

沒有了枷鎖,烏羅此時的心情著實不錯。聽到問題,他爽快地回答:“沒有!你應該是湊巧落到了我被關押的領域。這下面是錢家利用廢棄的古瀛洲修造的地下城,這裏上面的結界是用來鎮壓古瀛洲的怨靈,下面是羈押他們認為有害的東西,比如我……你說的那些同行者應該是落到了其他地方。”

說完,他突然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咧嘴笑道:“可至於他們當前的情況,我就不敢保證了。”

“怎麽說?”

“這地下城裏關的奇奇怪怪的東西很多。像我這樣無欲無求,吃個夢就滿足的畢竟是少數。好些家夥餓了幾千年了,要是有鮮肉可以塞牙縫,你以為呢?”

“一個門進來的,應該……不會這麽倒黴吧?”秦悅努力不往最壞的結果去想。如果說韋知翔兩個人還能撲騰幾下,徐澤身上的符咒用完,鐵定是要涼涼了。

他試過了幾次,下面的氣息明顯更加繁蕪,連原先那只用來定位關雲橫的千紙鶴都一動不動地趴在他肩膀上,遑論找到其餘三人的準確落點了。

烏羅靜靜地站在一邊,等他把所有方法都嘗試過後,才懶洋洋地開腔道:“你這什麽亂七八糟,沒有章法的玩意兒?錢家那些長老們都比你有能耐!”

“你也說是長老。” 秦悅心道,那是因為你還沒見到現在的錢家人,不然保準驚訝世道變化有多快。

“半路出家能這樣就不錯了。你有什麽賜教?”

“此處濁氣夾雜,多出來的清氣便是。只是你要快,時間久了,清氣也便濁氣了。”

秦悅腦門開始冒汗,面露羞愧道:“我分不清楚清濁。”

烏羅被他的直截了當噎住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嫌棄地說道:“看著挺聰明,剛才解咒的手法也漂亮,怎麽連最基本的清濁都分不清楚。”

“這些失傳的技法了。”

烏羅“哈”的一聲,一臉欣慰,“失傳?很好,看來外面已經變天了。”

雖然嘴上不饒人,但他還是擺出長輩的架勢指點道:“不必在於你身處何地,將靈力凝於眉心之間,不要用眼睛看……”

秦悅照他所說的做了。開始是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漸漸的,他仿佛看見了無數珍珠般大小的光點,有些呈現晦暗不明的深灰色,有些是淺灰,還有三個淺淡的黃色光點,就在距離他不遠的位置上。

“已經看到了。其中一個距離我們很近。”大概就是徐澤那個倒黴蛋。

這間囚籠的門上貼有限制妖魔行動的黃符,但對秦悅這樣靈力充沛的修行者影響並不突出。他輕易地將其摘去,扭頭說道:“多謝。”

烏羅聳聳肩,說道:“你幫我除去了禁制咒,我幫你找到同行者,咱們也算兩清了。”

走了幾步,秦悅停下腳步回頭,“既然兩清,你跟著我做什麽?”

“你是打算出去吧?正好咱們同路。”

“……”神TM的同路!

沈默了一會兒,秦悅說道:“既然是專門用來羈押的地下城,應該還存在別的機關。萬一到最後出不去呢?”

“有你們幾個新進來的,還有其餘的老鄰居陪葬我也不虧。”

“……”這真不知道該說是殘忍還是樂觀,尤其是頂著一張七八歲孩子的臉,笑得無比燦爛的時候,秦悅覺得自己的拳頭已經硬了。

他深吸了口氣,決定不和一直關了千年的妖計較,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繞過中間的兩三個隔間,秦悅能聽到四周充斥著野獸的呼吸聲,鳥的鳴叫聲,還有類似人哭喊的聲音。但由於閉著眼睛,心中恐懼與忐忑並沒有形成困擾。

他們來到第一個光點所在的位置。秦悅聽到烏羅嘖了一聲,睜開眼睛。相比旁邊而言,這間屋子幽暗而安靜。

他掐亮明火符咒,只見一個蓬頭亂發的女人正坐在裏面。她流著眼淚,正嚶嚶呀呀唱著不知名的曲子,而她懷裏則是已經陷入沈睡的徐澤。女人像哄嬰兒一樣,輕輕拍打他的背心,就像一個慈祥有愛的母親。

奇怪的是,明明只是站在外面,秦悅的註意力不自覺地被她吸引。聽著聽著,眼眶逐漸濕潤,居然流出兩行淚。

他暗叫了一聲不好,凝神靜氣,慶幸中間有圍欄阻隔,“這難道就是傳說中木女?”

所謂“木女”其實是因為失去孩子的女人在樹林中自盡後凝聚成的鬼怪。化為怪物後,她們專門擄走年幼的孩子。為了防止孩子被追回,極端的木女還會將孩子吃掉。

烏羅點頭回答道:“是的。說來也是可憐,自己的孩子不見了,就只有找別人的孩子。現在沒有孩子,這麽大個兒也用來湊數。”

秦悅對這樣的說法可不敢茍同,可他也明白,他和烏羅本身所站立場就不同。就好比相柳,如果不與人結契,食人也不是不可能。妖食人,人殺妖,如此循環,才有了修士。

稍稍移動,他就發現徐澤的臉已經開始融入了木女的肩膀。原來所謂“吃掉”是這麽一回事,難怪古人都說“盡信書,不如無書”。

他快速撤去門上黃符,閃身入內。

“一敕不降,二敕不降,三敕不降……”

木女擡起慘白的臉,為了避開攻擊,不得不將懷裏的徐澤推到地上。她一躍而起,像蜘蛛一樣倒掛在天花板上。不斷爬行,發出淒厲的慘叫。

秦悅順勢將徐澤攬在懷裏,緩緩往後退。

烏羅倚靠在門上,老神在在說道:“你真是個奇怪的修士。我這樣的也就罷了。你搶走了木女的孩子,不下殺手的話,你根本沒法活著走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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