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博山爐(六)

關燈
第158章博山爐(六)

肖越盯著逐漸靠近的蜘蛛, 心中倍感疑惑。

洞內妖氣沖天。沒過多久,就開始飄浮一團團的淡灰色絮狀物。那是妖類不隱藏行跡,主動挑釁時會生產的一種氣體, 多數含有微量的毒素, 但這對已經中了蛛毒的肖越等人而言,不值一提。

真正讓肖越感到有些難捱的是一旦這些絮狀物靠近身體,哪怕隔著蛛絲和衣物依然能帶來不愉快的灼燒感。

為什麽沒發現呢……衛秀秀也是破鏡蛛這件事?

照理說哪怕他們仨學藝不精發現不了,肖祝也會有所察覺。但在此之前, 孩子身上確實半點妖氣都沒有。

衛秀秀見他不說話,咯咯笑了起來,“你一定覺得很奇怪, 我怎麽突然變成了這模樣。”

她低下頭望著身上長長的蛛腿, 眼底飛快地滑過一絲落寞與恨意。

沈默片刻, 她說道:“因為我其實已經死過一回了。你們沒有查驗過我的身體, 我的背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 是爹爹用家裏砍柴的斧頭劈的。”

肖越驀地想起那只背上插著斧頭的破鏡蛛。難道那是……

“我的阿娘是何家村最好的織娘, 嫁給爹爹後夫妻恩愛, 很惹村裏人羨慕。唯一的缺憾就是沒有孩子, 後來他們從鄰村的鄰村抱養了我和妹妹。”

蜘蛛的長腿在白色網格上刮擦出沙沙的聲響,明明極其詭異恐怖的場景, 莫名滲透出淒涼與悲傷。

“然後呢?”肖越一面運氣聚合靈力,一面試圖從背後掙脫蛛絲。雖然隨身的靈器已經被衛秀秀收走, 但幸運的是他袖口裏還藏著幾枚鐵蒺藜。衛秀秀雖然已經妖化, 但畢竟歲數小, 也沒有經驗, 所以沒有扒他們的衣服。

蛛絲成為了遮擋物。他盡量控制動作幅度, 在對方眼皮子下暗渡陳倉。

衛秀秀掀了掀眼皮, 說道:“雖然不是親生的,但阿娘待我們極好。吃穿用度從來都是好的,玩兒的東西總是最時新的,還請了鄉下的教書先生為我開蒙。這樣的人,哪怕是妖,又能壞到哪兒去呢?”

“ 可就在前些天,有個自稱修士的野道途經此處,一見到我阿娘就說她是破鏡蛛所化,開始爹爹還將信將疑,後來聽說破鏡蛛專門吸食動物腦髓態度就變得奇怪起來。他、奶奶還有村民們把她關了起來。又怕她跑了,用那位野道給的符咒貼在房子周圍,還請先生寫信給一個叫浮丘,也就是你們來的地方求助。”

她扯著嘴唇冷笑道:“他們也不想想!如果阿娘有心害人,他們又怎麽能輕而易舉把她關起來?那些黑心肝的東西!這些年受過我阿娘多少恩惠,臨到這時全都不記得了!”

“後來呢?”看何家村的現狀,事情不可能就此結束。肖越發問分散她的註意力,手裏的動作沒有停止。

他身上已經起了層薄汗,隨身這副鐵蒺藜是師父肖墾所贈,是天外的隕鐵打造,雖然不是什麽了不起的靈器,但也比一般的鐵器鋒利數十倍。經過努力,他背後的蛛絲破出一道小口。

“後來……”衛秀秀瞇了瞇眼,“今天早上,我讓妹妹找由頭拖住奶奶,自己從籬笆上的狗洞爬出去。我跑啊跑,跑到他們關阿娘的那間屋子,撕掉符咒讓阿娘快逃。可破門而出的不是阿娘,而是像小山那麽的蜘蛛。”

她哆嗦了一下,視線凝在蛛網上的某一點,“我當時害怕極了,嚇得大叫。叫聲引來了爹爹和其他人。爹爹提起斧頭就想砍,可那只蜘蛛邊哭邊躲,傷心極了。那真的是阿娘!突然間,我就不那麽害怕了,撲到爹爹身上,喊她趕緊逃……”

“拉扯之間出了意外?”

“不,不是意外。我想那一刻爹爹是真恨我。他舉起斧頭,照著我就是一下!”她用長長的蛛腿比劃著動作。

“然後我就什麽都不記得了。再醒過來,阿娘正哭著往我嘴裏塞東西。她還告訴我,浮丘的修士快要來了,叫我自己小心。我一開始不懂為何她要這麽說,後來她越來越虛弱,死在了我前面。”

什麽樣的東西能讓人瀕死時覆活?

唯有妖類的那枚內丹能夠做到,但將人異化成這副模樣,估計是那只破鏡蛛也沒想到的。

衛秀秀搖頭晃腦道:“好了,現在故事說完了。你該不會真以為我沒註意到你手裏那些小動作吧?”

肖越的掌心一片冰涼,冷汗爭先恐後從毛孔裏冒出來,他佯裝鎮靜地問道:“殺你阿娘的另有其人,為什麽要拿我們開刀呢?”

“如果不是因為修士,我阿娘不會死,爹爹不會砍傷我,村民們也都還活著。”

罔顧事實尋找責任人,這是……PTSD吧。PTSD是什麽意思來著?

為爭取時間,肖越決定擾亂她的心神,“可如果不是因為你擅自行動,又受到驚嚇大叫引來旁人,即便我們來了,你阿娘興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衛秀秀楞住,“你胡說!阿娘說修士視妖類為仇敵,得而誅之。”

“別的宗門我不敢說,但浮丘不是這樣的。只要你阿娘沒害人,我們不會濫殺無辜的。”

“不會濫殺無辜?”衛秀秀在蛛網上來回踱步,“你在騙我!”

“若有撒謊,天打雷劈!”

“騙人。騙人!你在騙人!!”這一詛咒發誓反而刺激了衛秀秀。她情緒一激動,舉起一只蛛腿刺向肖越的胸口。

本來打算徐徐圖之。現在看來沒可能了!

他從蛛絲的豁口金蟬脫殼,在地上滾了幾圈躲過了致命攻擊。

“你果然在說謊!”衛秀秀尖叫著爬過去,再度舉腿刺向他。

由於變了模樣,她還不能熟練控制身體,好幾回撞到洞壁上,緩了半天才重新起身。肖越趁機聚攏靈力放出鐵蒺藜依次切斷困住肖祝等三人的蛛絲蛹的接口。

三只“蠶蛹”疊羅漢樣地落在地面,最先從其中爬出來的是肖敏。一見這場面,差點嚇得躺回來。他用力拍打肖啟和肖祝的臉哀嚎道:“阿啟,師姐。快!快醒醒!那孩子變成破鏡蛛了!”

等兩人稍微有了反應,他一面觀察動向,一面連滾帶爬跑到衛秀秀趁他們昏睡取下的靈器堆旁,摸到一個柱狀物,不管三七二十一,隨手拿了一把丟給肖越。

“阿越,接劍!”

“……”偏偏是肖啟慣用的鐵骨傘。肖越拿著傘還沒來得及撐開就被衛秀秀掃到一邊去了。這一回,銳利的腿只離他的鼻尖一指之隔。

衛秀秀看了眼軟綿綿從蛹中爬出來的肖祝和肖啟,“你們中了蛛網的毒,沒多少力氣。”

其實不然,毒素真正破壞的是靈力脈絡的暢通。只是這樣的道理他們懂,但不會說出來,否則會自爆其短不是?

“小心!”肖祝瞪三人還在調息聚氣,看著肖越被衛秀秀逼得退無可退,急的滿頭大汗。

“很快就輪到你們了。”衛秀秀的眼睛裏蕩漾著一層青色的光,妖異而冰冷。

肖越本能覺察到了一絲異樣。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怎麽會有這樣刻骨的仇恨必殺之心?

此時他被一只腿釘在石壁上,成為一個無法移動的靶子。

“阿越!”

“師弟!”

“去死吧!”衛秀秀獰笑道。

所有的聲音都沒能幹擾他。他只是在思考——難道這就是終結?

不會吧。他應該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做。

辦法,快點想辦法!

他像是甘心受死般張開手臂。手臂中央浮現出一面巨大的陰陽八卦。他閉上眼睛,嘴裏念念有詞,整個人仿佛入定般穩住不動。

“這是什麽招式?”肖敏愕然道。

肖啟搖搖頭,同樣茫然地望著肖越,“不清楚。”

只有肖祝嘴唇微張,臉色隨著肖越的動作變得凝重。她蹙眉,極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師姐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麽?”

“沒什麽。”

肖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全力張開一網殺陣。衛秀秀被阻隔在外,徒勞得碰撞著那張網。

待到時機成熟,他在八卦兩邊的陰陽魚眼上點了兩下,“三光三界,妙音天成,鬼妖蕩盡,人道安寧,清微在上,百魔當誅!”

八卦歪歪扭扭地抖了三下,像從肥皂水吹出來的泡泡,“啪”的碎掉了。

“……”肖越跟蜘蛛大眼瞪小眼,如果不是生死關頭,場面真能稱得上滑稽。

衛秀秀一楞,隨即仰頭張狂大笑,準備重新撲上去。

“嗷——”伴著低沈的獸鳴,笑聲戛然而止。肖越眼前一花,只見一個毛茸茸的矮圓身影狠狠給了蜘蛛一爪子。眨眼功夫,身影化作一只虎身九頭的怪獸,毫不客氣地將衛秀秀拍飛。

蜘蛛撞到尖銳的洞壁上,砸出一小塊凹下去的痕跡,再重重摔到地面。

她掙紮著爬起來,嘔出一口黑血。黑血中帶有一顆滾圓之物。須臾,女童的身體有了變化。八條腿消失了一半,縮短成人的四肢,獠牙變成平滑的牙齒,最後逐漸接近人的模樣。

她呆呆地坐在那裏,望著雙手出神,“這是……”

怪獸得意地噴了口氣,用鼻子拱拱肖越說道:“還好吧?你們發來紙蝴蝶碰巧被我撲到,主人和三君都不在浮丘,所以我就自己過來了。”

撲到是想象中撲到的意思嗎?眾人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奇怪的畫面。肖祝最先反應過來,抱拳說道:“泰逢。”

其餘少年也紛紛跟著行禮。

泰逢,姜夫人身邊的開明神獸,據說也是這世上最後一只開明獸。

“因為吃了破鏡蛛的妖丹,所以妖化了嗎?”泰逢嗅聞了一下衛秀秀吐出圓形物體,望了眼還在發呆的女童。

孩子面色灰白,眼神裏已經沒有了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稚嫩。她的眼睛混濁灰暗,暮氣沈沈,隱約透著將死之兆。

肖敏問道:“她怎麽樣?”

泰逢回答:“大概是不行了。她之前受傷太重,靠妖丹勉強支撐到現在。那只破鏡蛛殺了太多人,妖丹孽力非常人能承擔。而且……”

“而且什麽?”

“沒什麽。我還不很確定。”泰逢又低頭望著那顆珠子。

衛秀秀偏偏倒倒走到肖越跟前,身後跟著一串血紅的足印,“我真的想不通。阿娘從來沒有害過一個人。我小時候高熱,她背著我走了二十裏地求醫。真的很好很好。如果不是爹爹砍傷我,她也不會發狂。怎麽會這樣呢?”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還有爹爹跟奶奶。他們都是那樣好的人啊。怎麽會這樣?”

眼淚從她的眼眶中簌簌而下。她又小聲重覆了四五遍“怎麽會這樣”,整個人轟然倒下。

“真希望是一場噩夢。”女孩語調虛浮,看向年輕的修士們,“我就要死了。能不能請你們把我葬在村尾的小山坡上,那裏春天會開滿各種顏色的山花兒,真好看吶……對不……”

她長長吐出最後一口氣,仿佛累極地睡去。之前那兇悍嗜血的怪物一下失去了偽裝的爪牙,再也不會傷害任何一個人了。

肖敏蹲在她身旁,幫她闔上眼,“真奇怪。她剛才明明想殺我們。但看到她死,我還是覺得挺難過的。”

肖啟看了女童的屍/身一眼,表情並無太多波動。他哼道:“真是悲天憫人,好似我們幾個多冷血一樣。還記得十年前你把食物讓給街口的乞丐,我們險些餓死在正月的事情嗎?她的確可憐,但這天下可憐的人多了,收起你不必要的同情心。你這樣的性子外出闖蕩,總有一天要闖禍!”

肖敏不好意思地摳摳腦袋,嘀咕道:“今時不同往日嘛。看到她就想到我們仨,沒爹沒娘四處流浪的時候,有時候連口幹凈的水都沒有。如果不是遇上沅芷君和姜夫人,咱們早見閻王去了。當時總想如果咱們有爹娘,肯定過得比現在好。”

說完,他又搖頭,“但是你看看衛秀秀,她之前過得多順遂啊,現在日子卻成了這個樣子。人的一生真是如大海中沈浮,不到岸邊誰知道前面到底是暗湧激流還是礁石。”

他說著,將一縷金色的東西從孩童的身體裏面抽出來送到空中,“去吧,投胎去吧。希望你下一輩子能平安順遂,無病無災。”

“咄,小小年歲,學別人傷感做什麽?”開明獸泰逢撇撇嘴喊道:“餵,你們快來看。這枚妖丹不對勁!”

破鏡蛛的妖丹有拇指與食指圈著般大小,呈藍灰色,周圍包裹有霧氣樣的東西。隨著時間的推移,霧氣消散,妖丹的顏色也蛻變了,成為一顆透明琉璃樣的物件,上面若隱若現有銀色的圖樣在閃動。

眾人全神貫註盯著這枚東西看了半晌,異口同聲道:“符咒刻印!”

泰逢神情嚴肅,點點頭說道:“沒錯。這妖丹上面被什麽人打下過刻印。”

肖敏本著不懂就問的立場,開口道:“那有沒有可能是破鏡蛛自己留下的?”

泰逢沒好氣地道:“你見過有妖給自己的妖丹刻東西嗎?這不是脫了那啥放啥,多此一舉嗎?何況是這種法術形成的東西。”

它舉起爪子,虛懸在妖丹上方,“你們修為淺薄,靈力也不濟,所以感覺不到兩者的區別。這刻印明顯是其他人弄上去的。”

“這是不是就能解釋為什麽衛秀秀口中‘從不傷人’的阿娘狂性大發?”

“這我就不知道了。”

肖敏沈吟道:“姜夫人說過,妖和人之間的差別是天生的。但妖類亦有良善之輩,比有的壞人好千倍。也許這只破鏡蛛先前真的安分守己。”

說完過後,他見肖啟滿臉不以為然,而泰逢置身事外,只得扭頭向一直沈默的兩人尋求支持,“師姐,阿越,你們倒是也說兩句啊。”

肖祝楞了一下,很快點頭附和道:“你說得有道理。的確不能一概而論。”

“阿越?”

“嗯?”肖越慢了半拍,心不在焉地回應,顯然連問題都沒聽清楚。

肖敏上前用力摟住他,往懷裏一帶,“我說你這人!之前那麽英武,大家今天能夠全須全尾活著也有你的功勞,不然我們也撐不到泰逢現身。”

“嗯。”

“阿越?阿越?”肖敏伸出手,張開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究竟在想什麽東西啊?這麽入迷?”

“沒什麽,只是覺得這刻印眼熟得很,仿佛在哪裏見過?”

“哪裏??”比肖敏更快,泰逢問道。

他的反應似乎有些急迫過頭了。肖越安靜地觀察著,嘴裏回答道:“我不記得了,興許只是錯覺。”

心裏卻按捺不住地想真的好熟悉啊,這枚刻印。但無論如何也想不起究竟在哪裏見過了。想得過頭投入,兩邊太陽穴的位置又開始隱隱作痛。

“嘶——”

肖啟見他臉色不好,問道:“又頭疼了?奇怪,不是已經有好些天不疼了嗎?”

肖越隨口敷衍,“也許是因為身上的蛛毒。”有的事就像晦暗不明的影子,當他想把一切攤在陽光下說清楚,卻發現不知如何開口。

肖啟信以為真,關切道:“雖然服下解毒丹藥,但還需要時間消除,你且忍忍吧。”

泰逢馱著他們和衛巧巧的屍身回到何家村。沖天血氣讓悲憫的神獸頻頻皺眉,嘖嘖兩聲說道:“真是好多年沒見過這般光景了。一個村裏居然沒有一個活口?”

它踱步四處查看,突然在一位老嫗的屍體前停下,“咦”了一聲說道:“怪,真怪啊。”

“什麽怪?”

“你們看這具屍/體與旁的有何不同?”

四人順著看去。沒多久,肖祝說道:“您的意思是不是……這裏的人哪怕身體殘缺不全,但因為剛過身不久,頂多圍著喜歡食用血肉的鳥類或者蚊蠅。但這具老嫗的屍體卻已經爛得不成樣子,從外表上起碼已經過去了十餘日。”

泰逢吸吸鼻子,“她聞起來也怪怪的。”

老嫗的眼球已經脫出眼眶,皮膚流著膿液驚人的潰爛,還有蛆/蟲從耳朵向外蠕動。肖敏嫌惡道:“我只聞到一股惡臭。那些蜘蛛把地下的屍體也翻出來了嗎?”

“不是臭味,而是一股很淡的別的東西的味道。唉,跟你們這些娃娃說不清楚。”泰逢搖頭晃腦走得更近些,扒開老嫗的嘴巴細查。

肖敏胃裏翻騰,感覺自己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他捂著眼睛大叫道:“能別靠那麽近嗎?小心!你的毛快要蹭到她的衣服了!”

“要命,咋咋呼呼的。”開明獸聽得耳朵疼,最後終於受不了地說道:“閉嘴!你太吵了。”

肖敏委委屈屈捂著嘴,可憐兮兮站到旁邊,還被肖啟和肖祝瞪了兩眼。

“您在找什麽?”肖越低聲問。

與肖敏相比,他安靜太多了。泰逢此時心情不錯,便多說了兩句,“這屍體有被人操縱過的痕跡。別的什麽東西曾經停留在這裏過,而且留下的味道和刻印的很像,也許……”

他欲言又止。

“也許什麽?”

泰逢回答:“沒什麽。我又不是金鑼神仙,我怎麽知道?”

“……可你是唯一的開明獸。”所有人異口同聲道。

“祖上專職守門,我可不想你們以為的那樣什麽都曉得。現在會的這些都是認回主人後學的。”

“好吧。”眾人都難掩失望。

高光濾鏡碎掉了。肖越輕輕笑了。笑著笑著,他嘴角的弧度凝固了。說起來,濾鏡又是什麽東西?最近他腦子裏怎麽老是蹦出些奇奇怪怪的詞語?

他不禁又想起生死之際聽到的那兩道聲音。難道是不知不覺得了什麽癔癥?他心下微驚。

又看了一會兒,開明獸甩著尾巴,為整個村莊布下一道不能進出的結界,“行了,走吧。等會兒你們可以再給我說說覆活蜘蛛的事情。”

眾人跟在它身後,禦劍飛了一段之後,低頭望著平坦的地勢疑惑道:“泰逢,這怎麽不是回浮丘的路?”

“當然不是。馬兒跑路也要給草料吧。我餓了!”它理所當然,滿眼期待地望著他們。

“……”你一個喝風飲露的神獸,吃什麽飯啊?!

雖然心裏這麽想,但浮丘弟子對這頭開明獸都懷有天然的敬畏之情,而泰逢也經常利用這一點,打著開明獸的金字招牌“招搖撞騙”。

他們在一座城的郊外落地,被化為猞猁貓的泰逢領到當地最大的一家酒樓。

“這家的鹵水鴨頭很好下酒。”他如是說。

肖啟等人摸摸自己幹癟的錢包,不約而同看向肖祝。

肖祝:“……你們出門都不帶錢是什麽意思?”

*** *** ***

半個時辰後

“來來來,人生得意須盡歡。今天你們死裏逃生,這種時候喝什麽茶?當浮一大白!”因為在包廂內,泰逢不避諱地說著話。

他阻止肖敏倒茶的動作,叼著酒壺在杯盤狼藉的桌面打轉,往眾人面前的空杯子裏斟酒。

肖祝出去隨店家選魚,此時留在屋內的三位少年面面相覷,都沒敢舉杯子。

肖敏小心翼翼道:“浮丘弟子不得隨意飲酒。”

“切——一聽就是肖易那個小古板的腔調!主人說了,之前她在浮丘的時候經常跟各宗門弟子飲酒作樂。她使得你們怎麽使不得!”

“……”他們跟姜夫人能比麽?姜夫人闖禍有沅芷君撐腰,他們闖禍就只能抄書罰跪。

“幾個小鬼!沒意思,真沒意思!喝幾口又不會怎樣!”猞猁貓用爪子支著下巴,百無聊賴的自斟自飲。

屋內氣氛有些沈悶,肖越坐不住,找借口開溜,“我出去看看師姐怎麽還沒回來。”

“……”肖啟和肖敏哀怨地望著他。那表情分明是在說,好你個肖越,看著老實巴交,遇到事情溜得真快!

他權當沒看見,出了房門小快步走了一段,好巧不巧在上樓的拐角與肖祝碰了個正著。

“師姐。”

“師弟?”

“我出來看看你什麽時候回。”

“哦。”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他問道:“師姐,是不是泰逢的胃口太好,你身上的銀兩沒帶夠?”

肖祝擡頭望著他,目光如炬,似在審視什麽。她“噗嗤”一笑,笑得肖越莫名其妙。

“怎麽了師姐?”

“我只是想或許我把情況想得太覆雜了。”

覆雜?什麽覆雜?他一頭霧水地望著她。

肖祝收斂笑容,正色道:“師弟,師姐想問你,是何時學到的妙音伏魔陣?”

“妙音伏魔陣?我沒有學過妙音伏魔陣啊。”

妙音伏魔陣是浮丘降妖鎮派之寶,乃是第一代開宗立派的祖師肖元所創。據說威力無窮。除了少數的天選之人,只有入門五十年以上的弟子才能資格研習。

“你今天被衛秀秀逼得無路可退時,使出來就是。只可惜你靈力不夠,所以無法結陣。”

肖祝睜大眼睛,仔細辨別他有沒有在說謊,可沒有找到任何破綻。

她嘆息道:“一年前,我曾經有幸見別鶴君使用過這個陣法,因為過於精妙,見之難忘。實話說曾經自己也私下琢磨,但不得其法。你們幾個在浮丘資歷尚淺,雖然你和肖啟比肖敏的資質好些,但也沒有跟三君同場除妖的機會。你應該沒有見過妙音伏魔陣,更沒有機會學得。”

“叔父其人因材施教,斷不會做偃苗助長的事情。所以我開始猜測你可能是偷學的。”她歉然說道。

“阿越,師姐不是嫉妒也不會去師父面前告狀,只是這法子確實需要極其充沛的靈力,所以才有五十年的說法。你們不是肖家的血脈,修習肖氏的法術本來更難一些。”

肖祝說的其實很含蓄。前些日子,肖越才聽肖敏舊事重提——他們入門前,三君查驗過他們三人的根骨,都不算拔尖的。尤其是肖敏靈根天生孱弱,此生不會有大成。

“我只是……擔心你會出岔子。”肖祝目光如水,溫和地望著他,是真誠在他為考量。

肖越心頭一暖,忍不住半真半假地說道:“師姐,其實我並不知道自己使的是妙音伏魔陣,之前也沒有見過。我就是前些日子睡夢中偶爾有夢到。”

“怎麽可能?可是你很熟悉地在結陣。”就好像理所當然該是那樣的,儼然有三君的影子。

“就是情急之下胡亂使出來的。師姐,請你不要告訴別人,我怕到時候更解釋不清了。”

肖祝見他的表情認真,說道:“這個自然。可……莫非這就是傳說中天授?”

“我也不明白。”

“如果是天授,師弟你是個有後福的。”肖祝高興道,立刻釋然了。

“借師姐吉言。”

這話唬弄得了肖祝,他自己卻不信。如果真有天授也不該是他,而是資質更好一點的肖家嫡脈。

“我又點了幾個好菜,還讓他們殺了魚。今天一定要好好吃一頓,壓壓驚。走吧。”解決了心中的疑問,肖祝說話的聲音都比之前輕快。

“好,咱們走。”

正說著,樓下說書先生的醒木“啪”地拍在案幾上,“現今這世上異相叢生,人言道大亂將至!前有清河縣水怪作亂,後有岷山巨蟒擾民。如今這怪事終於到了我們這裏!”

有看客笑道:“什麽怪事?你可別亂說。誰不知道我們慶陽有鐵塔庇佑,從來都是風平浪靜,連水澇都沒有!”

“嘿,老朽想要說的怪事正是發生鐵塔所在大慈寺!”

臺下有人噓聲道:“別胡說!上月初一十五我家娘子還去大慈寺燒過香呢。”

“咳咳,你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要說的事情就發生在前幾天。大家都知道鐵塔十三層飛檐上總共有一百零八尊迦陵頻伽。就在三天前的子夜,那些迦陵頻伽都活過來了!”

不知為什麽,聽到這些話時,他的呼吸不自覺地放緩,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師弟?”

“師姐先請,我想把故事聽完。”他擡起嘴角,勉強笑道,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撩撥攥住。

迦陵頻伽,迦陵頻伽……又名妙音鳥。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訂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