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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博山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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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博山爐(三)

浮丘的生活單調枯燥, 辰起戌臥。每隔七天所有弟子會到終風閣給三君請安一回,順便校考修行進度。其餘時間不是用功苦讀,就是研習術法, 或者經由師長的允許, 與同門一起下山除祟,從實戰中積累經驗。

一段時間下來,肖越並不覺得辛苦。師父肖墾雖然好面子,但多數時候對徒弟們都很寬宥, 甚至可以稱得上放養縱容。只要完成固定的課業,供他們自由安排的時間很多。

“成龍成鳳,還是成地上的癩□□, 全靠弟子自己的悟性與造化。”回憶這位的原話, 肖越眨眨眼, 將視線從地面那片斑駁的光影轉向不遠處的一片熱鬧——

二十多個孩童蹲在地上, 圍成一個圓。他們無一例外雙手捧臉, 目光虔誠崇拜地註視著中央, 時不時發出或長或短的驚嘆與驚呼。

熱鬧的圓心是個麥色皮膚的姑娘, 她的年紀不超過二十歲, 身穿淺藍色浮丘弟子常服,手持一方銀光閃閃的寶劍, 正手舞足蹈地說:“沅芷君吶,三歲築基, 五歲以一人之力在渾夕山殺怪蛇肥遺, 束發之年已達碎涅之境。弱冠時斬殺的妖魔數以千計。其中最兇險的當屬他在幻境中鬥過的那只梼杌……”

說到這裏, 她有技巧的停頓一二, 等待聽眾們的回應。孩子們捧場的“哦”了一聲, 張大了眼, 屏住呼吸等待接下來的劇情。

見到這樣的情形,他不覺莞爾,聽到後面十分不合理的地方,也只是微笑著搖頭並不戳穿。但旁聽的其他人就沒有這份厚道了。

肖啟抄著雙手,倚在樹幹上,嘴裏嚼著根枯黃的野草,嘟囔道:“切!又在這裏明目張膽的騙人!區區梼杌,沅芷君怎麽會放在眼裏?也只能騙騙這些剛入山門的孩子。想當年……”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無數不愉快的事情,飛快地撇撇嘴。許久過後,對著已經功德圓滿結束了故事的姑娘喊道:“餵,肖祝,半個月不見,你曬得更黑了!”

聞言,姑娘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不甘示弱地嗆了回去:“那也比你們仨看上去毫無進意的好!”

“……”這真是躺著也被掃射到。

肖敏倍感冤枉,連連叫屈:“師姐——我跟肖越什麽都沒說!你們倆之間的口舌官司,不要殃及無辜。”

這位肖祝和他們是同一個師父,因為入門早又虛長兩歲,後入門的少不了要尊稱一聲師姐。雖然都姓肖,但她和他們的來歷有天淵之別。

肖祝是正經的肖家旁枝,出生後由於體弱多病被父母送到浮丘叔伯身邊養大。而這位叔伯,正是他們的師父肖墾。

據肖敏回憶,小時候剛到浮丘時,肖啟總喜歡跟在肖祝後面當小尾巴,便是吃飯睡覺都不想同她分開。可隨著年歲漸長,兩人就變成如今這樣。但真要說他們針尖對麥芒,卻也不是,多數時候都是肖啟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先撩者賤。

如果硬要找個恰當的形容,大概是性別意識萌芽,“喜歡一個人就要欺負她”的慘綠青春相處模式?而且還是很失敗的那種。真是比……比誰呢?肖越一怔,思路又斷成了一截一截的。

肖祝走到他們跟前,叉腰說道:“什麽無辜?這浮丘上下誰不知道你們幾個穿連襠褲長大!誰知道你們背著我有沒有嚼舌根?”

“師姐,您老人家向來明察秋毫。剛才我和肖越是半個字都沒說呢!”肖敏又叫了幾聲冤枉,堅決要跟肖啟跟劃清界限。

肖祝明顯只是逗他們玩兒,聽到這話見好就收,正色說道:“看看肖越,雖然比你們倆小,但這回見到倒是沈穩許多。”

肖啟昂起下巴,活像一只被挑釁的鬥雞,“姜夫人說他這是被夢魘驚了魂,休養一下就好了。可都養了這麽十多天還是呆呆傻傻的,成天也不知道想什麽?經常一個人坐在一處,就跟山門口那兩尊石獅子差不多。”

肖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歪著頭看了一會兒說道:“哪裏?我看他目光清澈,應該比你們倆心裏都有數。這回我下山給洛川姜氏送東西,回來過後總覺得浮丘的氣氛怪怪的。想去拜見三君和姜夫人,竟然都不在院子裏,連經常在浮丘躲懶的那只開明獸也沒有蹤影。是不是出了什麽大事?”

肖敏和肖啟面面相覷,下意識反問:“能有什麽大事?”

說完過後,仔細想了想,神情當中又添了幾分疑慮,“終風閣已經有半個月沒有開過了。”這在他們有記憶以來實屬罕見。

肖祝搖搖頭嘆道:“你們啊,說你們笨,小事精明得很,從不吃虧。但該註意的事,偏偏一點都不上心!”

肖啟心裏明白,嘴上卻不肯服輸,“那你說說,浮丘還能出什麽大事?”

“什麽你啊我的。叫師姐!”肖祝又白了他一眼,一臉好笑,“你們幾個沒下山的什麽都不知道,我一個剛回來還能知道的比你們多啊?”

她眼波流轉,面色忽然驟變,“欸,你們看,那是姜夫人的紙鶴!”

眾人擡頭一看,不遠處果然有只巴掌大的紅色紙鶴從天空中降低高度,撲棱翅膀朝浮丘某個既定的目的地飛去。肖祝二話不說,扭頭追了過去。

“欸,等等!”

“你這是幹嘛去啊!”

遠遠的,那只傳音紙鶴在兩位清瘦的中年人身邊繞了兩圈,落到其中一位的掌心。

“可惜,這類紙鶴的聲音只有真正收信的人才能聽到。”肖祝趴在院墻上嘀咕。

“那不是肖禮師叔嗎?他跟師父怎麽神神秘秘的?”肖敏壓低聲音說道。

話音剛落,一股淩厲的劍氣削過他們四人的頭頂,反應稍微慢些便有“聰明絕頂”的危機。年輕人雙手一松,齊齊整整落到圍墻下。除了肖祝的落地姿勢勉強過得去,其他三人都啃了滿嘴泥。

“呸呸呸,惡……我是不是吃到蚯蚓了?”

“肖越、肖啟、肖敏,肖祝。氣息不收斂,還學人偷聽?難道上一回《衣食住行錄》抄得還不夠?如今還得寸進尺學會爬墻了?”肖墾看到他們狼狽的模樣,吹胡子瞪眼道。

《衣食住行錄》那本長達千頁,像磚頭那麽厚的“規矩”足以讓他們這個年齡的浮丘子弟膽寒不已。除肖祝外其餘三人下意識地撫了撫早已不再酸脹的手腕。

任何年代的年輕人都逃不過抄寫的恐怖支配。肖越腦海裏突然不合時宜地閃現出這樣一句話。怎麽老是冒出這類奇奇怪怪的想法?

既然被抓了現行,肖祝索性破罐子破摔,“叔父,浮丘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

肖墾沈吟片刻,撚著胡須回答:“能有什麽事兒?小孩子家家的,莫操心些與你們不相幹的東西。要真是沒事做,我這裏倒是有一樁妖物作祟的差事想派你們下山走一趟。”

肖敏眼睛一亮,一手拉著肖啟,一手拽著肖越湊上前問道:“師父這話可當真?”自拜入浮丘門下,因為天資普通,學藝不精,他至今沒有獲準下過山,因而“能下山”對他而言是頭等有誘惑力的事情。

“當然,為師難道還會騙你不成?”肖墾打斷還想繼續問話的肖祝,“只是這差事也不是兒戲,還是讓你們師姐與你們同去更為穩妥。”

“叔父!”

“叫我師父。”肖墾警告地看了肖祝一眼,繼續說道:“拿著這枚玉牌,你們自己去濟民閣領差事去吧。”

肖祝自幼由這位叔父撫養長大,對他的脾氣知之甚詳。她蹙眉咬了咬唇,行禮道:“是,弟子領命,定不墮浮丘聲名。”

“去吧。”

“一定有古怪。也罷,先解決了這樁事,咱們再從長計議吧。”在去濟民閣的路上,肖祝仍不死心地說著。

濟民閣是浮丘的重要情報部門之一,功能類似於配送點。在接受來自各地各宗門的求助過後,這裏再根據事情的輕重緩急分配給能力層次不一的人。

四人進閣亮出肖墾給的玉牌,順利拿到那份差事。肖祝打開那卷用綠色布匹包裹的卷宗,一目十行過後,簡略說道:“東來鎮何家村下面有妖作亂。”

“什麽妖怪?”

“破鏡蛛。”肖祝嫌惡地皺起眉毛。破境蛛又名吸髓蛛,是一種熱衷用強有力的毒鰲切割動物或者活人腦袋,吸收對方腦髓的怪物。

肖啟哼哼道:“怎麽?你不會是怕了吧?”

“什麽怕了,我只是不喜歡而已!”

肖啟置若罔聞,奪過那卷書信,搖了搖手道:“沒關系,你要是怕的不想去,我們去就可以了。反正這種級別的妖物,我們仨應該綽綽有餘!”

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濟民閣接到任務後會按照難度級別進行分類。他們手裏拿到的這份裹著綠色的外皮,這意味著有一定難度,但普通弟子能夠處理。

“你這人到底會不會說話!行了,就憑你們這一身的三腳貓功夫?半個時辰後山門見!”肖祝跺跺腳,丟下話扭頭就走。

肖敏摸摸下巴,嘆了口氣:“阿啟啊,其實師姐人真的挺好的。你幹嘛老惹她不痛快?阿越,你說是吧?”

肖越:“……”別問他,中二少年的心思他猜不透。

肖啟沈默著沈默著,憋得雙頰脹紅,強詞奪理道:“誰讓她老是把我們當小孩子!”

肖敏奇怪地說道:“可跟她比,我們的確是小孩子啊。年齡在那兒啊。”

肖啟一咬牙不說話了。

“……”真是一臉憨厚但一針見血,還剛巧戳到人肺把子上的少年啊。

半個時辰後,他們在山門口會合,輕裝禦劍飛往目的地。四人當中,除了肖祝,其餘三人的禦劍術的火候都差不多。但經過先前那場莫名其妙的別扭,肖祝壓低速度刻意跟肖越一同吊在後面,而肖啟陰沈著一張臉,一反常態沖在最前面。這下把和事佬肖敏急得滿頭大汗,一會兒嚷嚷,“師姐,阿越,快一點,這天像要下雨了”,一會兒又大聲疾呼,“阿啟,你等等我們啊!”

這樣磕磕絆絆抵達何家村,正值下落時,肖祝突然停住,懸在距離地面五六米的高度。

“師姐?”

他們低頭朝下俯瞰。蜿蜒曲折的小溪劈開何家村,自西向東流淌。此時,有人類的殘軀飄浮在其中,溪水已經染成了淡紅色。

“糟糕!我們來遲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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