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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封天印(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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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封天印(九)

站在“鏡面”下方的兩位旁觀者, 一個激憤,一個淡漠,就像磁鐵的兩端, 南轅北轍。圖像仍不受幹擾的繼續著——

老人單膝跪在籠子前面, 大半的面容隱沒在陰影當中,仿佛耐心在等一個答案。指使不動人,他就自己動手,慢慢解開孩子身上的甲衣。

為首的中年人喝道:“秦老不可!”

他置若罔聞, 將甲衣拖拽下來,說道:“能告訴我原因嗎?”

孩子的眼睛閃爍了一下。盡管瘦弱動作卻異常敏捷。他像條滑溜的泥鰍從籠子鉆出來,“鐺”的一聲, 手腕上鎖靈環斷裂, 滾落到了地面。他目光兇狠地撲向長老們所站的方向, 老人起身的動作不算慢, 但已經來不及阻攔他。

中年人們不約而同發出一聲驚叫, 步調一致地朝後退了兩步, 狼狽地靠在香案上, 進退兩難。

孩子一躍而起, 手指幾乎要碰觸到其中一位長老的領口時,被一只淩空飛來的紅色玉簫格擋。有一人高的玉青色九頭蛇怪用尾巴壓住他的腹部, 低下頭,滴著黏液的蛇信滑過他的臉頰, 懶洋洋說道:“餵……老實一點!別惹我不高興!”

這種說話的方式……那只肥貓的原形居然長這模樣?關雲橫挑了挑眉, 靜觀其變。

孩子明顯被這樣的變故驚呆了。他定了定神, 露出倔強的表情說道:“看來你跟他們是一夥兒的。他們殺了大黃二黃, 難道不該償命麽?”

“大黃二黃?”

為首的中年人先是一楞, 很快不以為然地說道:“那兩只黃鼠狼精擅闖宗祠, 觸動了法陣,死得也不算冤枉。”

“他們開始只是受了傷,並不會死!”孩子握緊拳頭,大聲吼道:“是肖渠他們用柴刀把他們開膛破肚,還把皮剝下來掛在樹梢上跟我炫耀!那樣……多疼啊。”

畢竟只是七八歲的孩子,說到這裏,他繃不住淚流滿面質問道:“他們是我的朋友,我不該給他們報仇麽?!”

為首的中年人與其他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沈吟道:“這件事他們是做得過分了些。不過你一個肖家人與兩只山精交朋友,也不怕辱沒了祖宗?”

孩子冷笑一聲:“我看真正辱沒祖宗的,是肖家變成如今視有強大靈力者如蛇蠍的模樣!”

“肖鉞!”

“怎麽?我難道說得不對麽?從今往後,這鎖靈環我想戴就戴,你們奈何得了我嗎?”

相柳看了老人一眼,瞬間化作一條拇指粗細的小蛇,躺在他的肚皮上。搖頭晃腦說道:“有脾氣,我喜歡!”

中年人面色發青,呵斥道:“你,你這個不肖子孫。你忘記你父母是怎麽死的嗎?!”

“……你們不配提他們。難道不是你們馳援太遲,導致他們傷重不治的嗎?”

長老跺跺腳,一副要被他氣暈過去的模樣,說道:“你在胡說什麽?誰告訴你的?”

“大黃告訴我的。他當時靈識初開,正巧目睹了一切。你們自己靈力微末,貪生怕死,不敢從結界裏出去……”

“你寧願聽信一只區區精怪的話,也不信族人的?”

“‘區區精怪’之前在我快死了的時候,多管閑事救了我命。他們本來不必救我。不救我,他們現在就不會死!”

不知是被回憶中的什麽事刺痛,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不太好。為首的中年人輕咳一聲,放緩語調說道:“他們已經被你打得只剩下半條命,你也該見好就收。今天秦老專程過來接你,你連招呼都不打,像什麽話!”

關雲橫簡直要為這位的厚顏無恥鼓掌了。完全沒有道理可言,最後還能倒打一耙,難怪小秦悅聽完滿臉不屑的“切”了一聲。

這一聲依稀又觸碰到中年人的玻璃心,他指著蒲團說道:“跪下!”

孩子當然不肯:“我是不會跪你們的!如果不是因為有人攔著,今天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這囂張桀驁的口氣簡直跟成年以後的秦悅沒有半點相似,相當的中二。關雲橫不由嘆了口氣,感懷歲月的神奇。

一直作壁上觀的老人突然開口說道:“看來有些事,你們連我也瞞著?”

他的視線宛如冰鋒,掠過在場所有人不安的表情,對秦悅說道:“打死一了百了,遠不如鈍刀割肉來得痛快。你要讓人難受,根本不需要要他們的命。我這裏有一種符咒,能讓人經歷千刀萬剮之感,你要是想要我可以送給你。”

小秦悅錯愕地揚起臉,迷惑又難以置信地盯著這位陌生人。

“秦老!”

屋內驟然一靜,充斥著相柳尖利地笑聲:“秦益,想不到你是這樣的妙人!”

老人緊接著說道:“但是在此之前,我們先將大黃二黃超度了吧。”

“超度?”

“是的。他們從一開始就在你身邊。”

“他們……在我身邊嗎?”孩子在原地轉了幾個圈:“那我怎麽看不見他們?”

“你心中滿懷忿懣,靈力也不穩定。不信你問幾位肖長老,是不是能看到薄霧樣的東西?”

孩子疑惑地看向中年人們,在得到肯定地回答問道:“你又是什麽人?”

有人大聲說道:“真是沒禮貌,居然對秦老稱‘你’!”

秦益不以為忤地動動眉毛,伸手說道:“我是秦益,算起來是你的堂爺爺。是來接你的人。”

關雲橫看到秦悅走進宗祠,走到老人身邊,比孩子更早一步,將手放在掌心。青年的眼眶有些發紅,看向老人的表情是克制的懷念。

“爺爺……”青年嘆息。

這個場景再度支離破碎。關雲橫看著孩子被老人帶回帝都,看著老人用盡全力暫時封印了他的靈脈,從一開始的雞飛狗跳到後面的雞零狗碎。畫面中的孩子逐漸長著了關雲橫熟悉的模樣。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但他幾乎在“鏡面”前看盡了秦悅的前半生。

至此他大概能夠理解秦悅對老人的感受了。那是從黑暗中脫身的一扇門,哪怕你已經走得很遠,依然忍不住回頭去望。無論距離有多遠,起點始終在那裏。所以失去的時候,才會那麽難受。

又一個夢終結了。時間停留在秦益失蹤,秦悅身上的封印逐漸失效的地方。

關雲橫本以為接下來會有與自己相關的夢,這使得他不由的有些緊張。他突然很想知道,在秦悅心裏,自己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可惜,接下來的夢。場景似乎又跳轉得比較遠。

場景中先傳出到連綿不斷尖銳的警報聲,有點像城市裏戰爭紀念日的防空警報的聲音。

是鳴柱。畫面的前方不遠就是村口不遠的石刻鳴柱。

其間,兩個人佝僂著腰背正受到一群“禿鷲”的瘋狂攻擊。場景再拉近些,那可不是什麽禿鷲,而是他曾經見過的蠱雕。他們揮動巨大的翅膀,揚起狂風,將二人團團圍住。

男人略焦急地說道:“鳴柱響了。應該很快就有人出來的接應!”

他用手環住女人的背,摸到滿手猩紅:“阿慧,堅持住!我們就快到了。”

女人低頭看了懷中的孩子一眼,虛弱地說道:“不太對勁。蠱雕狡猾,怎麽會集結在這裏?而且它們都受了那麽重的傷,也不撤退。恐怕不是一般的蠱雕。”

孩子被父母夾在中間,他還不懂得害怕,只是眼睛滴溜溜望著徘徊不去的妖物,好奇不已。

男人想了想說道:“這樣不行。”

他短暫思考了一下,將妻兒推到遠處,重新站在相對開闊的地方。

“肖銘,你想做什麽?!”女人敏感地察覺到他的意圖,驚惶地喊了一聲。

“你護好小鉞。”男人沈聲說道。他手中掂起一只匣子,對空中的蠱雕說道:“你們想要這個?”

蠱雕們盤旋在他的頭頂上方,仰天長嘯。

“肖銘——”

男人下頷一縮,硬撐著沒有回頭看一眼。他沖著氣勢洶洶的蠱雕吼道:“來啊,東西在這裏!”

蠱雕們發出一聲統一的銳鳴,往下全力俯沖。

男人早有準備,割破自己的手腕,將鮮血盡數淋在那只盒子上面。盒蓋上那些看似無用的描金花紋,瞬間變得生動起來。就像數根揮動的長鞭,將蠱雕用力地拍打到了地面。

那只蠱雕的脖子被切斷,湧出鼓鼓的黑色血液。它的身體重重地摔在地面。片刻靜默後,它胸口的閃現出一道紅色的光芒,圓形的刻印從皮肉下浮現出來。蠱雕瞬間就像被點亮開關的機關獸,身體猛地站立起來,再次發起了攻擊。

“傀儡,是傀儡!”女人啞聲喊道。

關雲橫睜大眼睛:“那個刻印!”

他回頭望了眼神秘男人,後者的表情出現了一絲松動,但很快湮沒,變得波瀾不興。

“所以這就是秦悅變成孤兒的原因,一切的開始嗎……”關雲橫喃喃道:“而那個盒子就是今天秦悅拿到的盒子?”

“……”

“肖銘——”畫面裏女人緊緊抱著孩子,發出淒厲的嘶吼。一切戛然而止。

封天印的光華斂去,頂部的位置重新變成了用原色木方堆疊出來的模樣。

男人擡起頭,仰望上方說道:“已經結束了。”

秦悅出現在了半空中,表情依然帶著點兒震驚與迷茫。他落到地面,還來不及喊對面人的名字,他就被男人突然擁入懷中。

雖然什麽話都沒說,但秦悅覺得自己過度激動的情緒得到一定程度的安撫。

他情不自禁回應了這個擁抱,把自己的腦袋埋進男人的胸膛裏。就像遇到危險,卻來不及逃跑的鴕鳥,將腦袋插/進沙堆尋求慰藉。

沒關系的。無論如何都已經過去了。現在他要做的就是理清夢境中的線索。

“我沒事。”他拍拍關雲橫的背,反過來安撫道:“之前借助萬象鏡看到的場景不全。如果這個夢境沒有出錯的話。我大概明白自己先前為什麽對倪小紅的、楊雪漫的事情那麽執著了。因為這樣的刻印,我曾經見過!”

“嗯。”

秦悅聽出他半點都不驚訝的樣子,問道:“你知道?你怎麽知道的?”

“我都在外面看見了。第一個夢境碎掉之後,我就落在了這裏。所以你所經歷的我全部都看見了。”

“……好吧。那你也看見我小時候那副煤球似的模樣了?”秦悅突然開始覺得鼻酸,他壓下眼眶中的熱意,想象自己是顆鉆頭,一直用力鉆到關雲橫心臟的位置。

“以後可不能用這事笑話我。忒丟臉了。”

“好。”

“還有我為了搶食物咬了爺爺還跟相柳打架的事?”

“嗯。”

“還有小學四年級跟小流氓在學校後面約架的事……”

“你爺爺真是辛苦了。”

“再加上我幫學長替考的事……”

“幸好不是國家考試,不然那是犯罪,你知道嗎?”

“全部都從腦子裏刪除掉!”

“秦悅,無理取鬧的感覺怎麽樣?”

“真的相當容易上癮。”

等到情緒平覆,秦悅擡起頭,看向默不作聲的神秘男人:“我的靈力與你產生了共鳴,從而將自己和關雲橫一齊拉進了夢裏。關鍵在於夢裏我自己沒覺得自己在做夢。因為這些情形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記憶。據我所知,肖家的靈器當中有這種本事的只有一件,且那件靈器多年以前已經失去了下落,沒想到是被放在黑溪村作為驅散法陣的陣眼嗎?”

男人微微偏頭,無悲無喜地望著秦悅。

“你是迦葉,幻劍迦葉!”

話音剛落,男人的身體就像被風吹散的雲朵,轉瞬與四周旋轉漂浮的封天印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立著一方刃如秋霜,鋒利無比的寶劍。

“開始吧。”男人的聲音再度響起,十分的傲慢。

秦悅伸出手,握住劍柄。劍柄出突然長出藤蔓一樣的透明物體。它蜿蜒向上,扣住秦悅的手腕。如有生命般的繼續生長,繞在手腕上兩三圈,最後歸於無形。

“暫時許你用我。”

“……”這麽傲嬌的靈器還是頭一回見到!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訂閱。寂寞地寫著,大家都不說話。我是住在喜馬拉雅山頂麽?好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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