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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封天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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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封天印(六)

南方一月的氣候, 即便不像北方那樣冰天雪地、錐心刺骨,但也是冷的。尤其他們被困在這缺乏遮蔽物的半山腰。風呼呼刮過,留下惱人蛞蝓一樣的潮濕空氣掛在面頰上。久而久之, 雙頰僵硬麻木, 動起來就像戴了張蹩腳的人皮面具。

秦悅蹲在馬路牙子上,再次撥通盧師傅的電話,另一端立刻響起沒有感情色彩的電子音:“您所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請稍後再試……”

他滿臉無語地掛斷。盧師傅是他通過網絡租車平臺接洽的專業包車司機, 事先只支付了一部分押金,餘下的費用要在返回衡陽後在線上確認。按照條款,中途無論哪一方違約都必須支付五千元的處罰金。

秦悅嘀咕道:“能有什麽無比重要的事必須中途跑路啊?好歹也通知我們一聲, 起碼有個心理準備啊。”

他只能自認倒黴跟平臺的客服人員聯系。

“平臺這邊已經了解到相關情況。司機師傅暫時聯系不上, 這確實屬於我們平臺的失誤。請稍等, 正在為您匹配距離最近的司機。為了彌補您的損失, 回程我們將為您提供免費服務。您看這樣可以嗎?”

客服小姐聲音甜美, 態度優秀, 可惜結束通話後, 遲遲沒有等到回音。再打電話過去, 得到的回覆是千篇一律的:“尚未匹配到符合條件的司機,請您稍候。”

“……”

黑溪村地理位置偏僻, 路況不佳,想也知道大部分司機都不願意接單。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 獲得回覆還是“請繼續等待”。

秦悅摸了把自己冷冰冰的臉, 站起身說道:“真不知道會等到什麽時候去了!要不咱們直接走下去?盧師傅之前不是說過那條路一直通往山下赤坪鎮嗎?”

關雲橫想了想, 沒有反對:“也行。

他理所當然地說道:“你應該比較熟悉路。”

誰知秦悅若有所思地望著更遙遠的天際, 回答道:“其實那條路我沒走過。”

“沒走過?不說是戰後村民為了方便采買修鑿的嗎?你怎麽會沒走過?”

青年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整個人半沈浸在回憶裏:“哈哈,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在被爺爺接走前,從來沒有離開過村子。在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山腳下還有一個叫赤坪的鎮子。”

這樣的回答,關雲橫感到難以置信:“一次都沒有?”

“對。一次都沒有。我的活動範圍被限制在了西面。”他轉過身,用手指淩空對著村莊的方位畫了個圈。

青年說話時的神情很淡,並沒有流露出任何的不高興或者痛苦。但關雲橫的心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由內而外地開始疼。他不得不兇狠地皺起眉,壓下因此感受到的不適。

“為什麽?”他如鯁在喉,沙啞地問道。

秦悅說道:“很早以前我對你說過吧。世家宗門的血脈被普通人稀釋,逐漸與一般人無異。但大概是因為返祖現象,每隔幾代偶爾會生出靈力出眾的人。黑溪村這一支主要負責家族的祭祀,除了擔任‘長老’的四人懷有一點微末的靈力,其他都是常人。他們雖然不得不收留我,但卻發自內心的感到恐懼與厭惡。如果不是長老們堅持把我留在村子裏,恐怕我也熬不到被爺爺帶走的時候了。”

青年的眼睛一向清澈明亮,但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眸子變成了不見底的深淵。關雲橫下意識的覺得,許多事,秦悅並沒有和盤托出。

可那又怎麽樣呢?誰都有不能碰觸的傷疤。時間是一劑最好的良藥?那也得分情況不是?關雲橫張開手掌,壓在青年的發頂,粗暴地蓐了一把:“那是他們沒眼光!”

“嘿嘿,不瞞你說,我也這麽覺得!不說出來,只是怕自己過分驕傲!”

“……”

*** *** ***

幸運的是,盧師傅所謂的通道就在大路的一側。入口處左右各有一根石柱。上面沒有花俏的裝飾,幾乎是全素的,齊平人臉的位置刻著兩道銘文,凹槽裏還有殘留的朱漆。

關雲橫問道:“這是什麽字?”

秦悅用手摸了摸:“神鬼避易,諸邪退散。”

“這有什麽說法嗎?”

“這樣的柱子一般東西南北各有兩根,共八根,叫鳴柱。如果有厲害的入侵者來犯,可以用來預警,你就把它們當成紅線外報警器吧。”

“這能有用嗎?”

秦悅聳聳肩:“不知道,從來沒有被觸發過。”

他們順著蜿蜒的石階小路向下。由於是冬季,兩旁的樹木都沒有葉片,采光良好。低矮的雜草與灌木顯得委頓枯黃。除了中途極少數的路段不好走,一路竟然相當順利。兩人也從一開始的警惕戒備,到後面的松弛隨意。

山林白天沒有大型的掠食者,偶爾能見到皮毛松軟的松鼠與山兔,令人感受到幾分無拘束的野趣。

赤坪鎮就盤踞在山腳。從高處看,四四方方,就像用尺子描畫出來的一樣。鎮口有一座浮誇的蟠龍石門。

秦悅盯著石門正中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一種怪異的不真實感湧上心頭,周圍的景瞬間變得朦朧彌遠。

關雲橫註意到他的反常,提高聲音問道:“這麽了?突然臉色這麽差?”

石門內街道上熱鬧的吆喝聲突然被拉得很近。秦悅摸摸額頭的汗水,說道:“沒有。可能是有些累了。”

他掏出手機點開訂單:“不過幸好我們沒有傻傻站在原地等。看……至今都是匹配中的狀態。”

關雲橫點點頭:“先找地方落腳再說。”

*** *** ***

跟一環繞一環的帝都相比,赤坪鎮宛如一只玻璃火柴盒,只需一眼就能看透全貌。鎮上只有一條主路,一個衛生所,一家小賓館。可惜賓館的大門緊閉著,上面貼著一張紅紙:“有事外出,如有急事請撥打189XXXXXXXX。”

今天他們這運氣真可以去買彩票了。秦悅嘆了口氣,撥通那個號碼。跟店主溝通過後,對方表示最早也要晚上八點才會回鎮上。

這也太隨意了吧!

秦悅無可奈何地說道:“看樣子我們只有自己殺殺時間了。當然最好平臺能找到司機,這樣我們也就不必在這裏過夜了。”

他們在賓館附近找到家衛生條件還過得去的小飯館,簡單吃了些東西,隨後背起行囊漫無目的的閑逛。

赤坪鎮的主路被低矮的建築物夾在中央。秦悅選擇往人多的地方擠,背街是販售生活用品與雜貨的市集。

他墊著腳尖,幾乎是被人潮挾裹著朝前走。

“哐哐哐……”

一位肌肉勃/發的赤膊男人推動風箱。他的旁邊還站著另外兩個人。一個正將燒紅的胚子移動到鐵墩上,用錘用力擊打。還有一位將鍛造好的物件丟進水裏,再飛快地取出來。

“沒想到現在還有這種手工打鐵鋪存在。”秦悅感嘆道,駐足看了好半天。如果不是因為他確實沒有舞刀弄劍的癖好,恨不能買一把帶回去。

再往裏走,還有賣手工窗花、年畫和對聯的攤位。

這座小小的赤坪鎮就像一座光陰緩慢的世外桃源,人如果在裏面呆久了,就會像一片被沸水沖泡的茶葉,逐漸舒展沈澱。

不知不覺到了晚上,他們端著兩盒買來的糖油粑粑坐在赤水河邊。這裏的河水與北方的不同,即使是冬天也不會結冰,只是水流變得更小更細些。靠近水邊的地方套種著素心梅與楊柳。淡雅的香氣飄蕩在周圍,叫人心曠神怡。

關雲橫咬了一口食物,含糊不清地問道:“平臺那邊還是沒有回覆嗎?”

“有是有,不過是發起退款通知。”

“……”

“看來這裏真是有夠偏的。”秦悅笑了一聲,已經被搞得沒了脾氣:“明天早上再想辦法吧。”

“嗯。”

突然,河對岸漫入一片嘈雜,仿佛整個鎮的居民都聚集到了那裏。女人們穿著有長長水袖的服裝緩緩舞動。她們的手中高舉寒光閃閃的長劍,組成不同的劍陣。身材高大的男人們揮舞幾條紅色的巨龍,每一條都約有六七米長,嘴裏不斷地吐出煙花形成的火花。鑼鼓聲被附近的山巒反射,形成一圈圈的回音。

秦悅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場景,入了神,連吃東西的動作都徹底停止了。

昏暗的光線中,男人塞了一顆東西到他的嘴裏,微微偏過頭,突然說道:“還記得我之前說過,你身上有股子煙火氣嗎?”

秦悅點點頭,機械地咀嚼著。他也不明白對岸粗陋的表演有什麽觀賞價值,可他就是移不開眼睛。直到關雲橫說話,他的神思才回籠。

“記得。”

當然記得。是在妙音鳥的銅鏡中。他當時想,果不其然自己又被關大老板抓住時機嘲諷了,還因此有些苦惱。誰又會想到兩人會牽扯到現在?

男人的嘴唇沾著點油光,眼睛裏似乎飛快地閃過什麽:“其實那樣的煙火氣並不賴。”

他靜了一息,繼續說道:“不會讓人覺得討厭,相反……”

秦悅耳畔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他的心一下卡在嗓子眼,近乎立刻要從身體裏跳出來,一路滾到男人眼皮底下,總覺得突然想說些什麽。

對岸突然爆發出一陣歡騰的笑聲。孩子們捧著五顏六色的河燈,送入水中。三五成群的嘻哈打鬧,狹窄的水面頓時顯得更加擁堵。

秦悅一震,瞬間收回自己險些撈過界的腳,感嘆道:“真是熱鬧啊。”

關雲橫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是啊。”

等坐得差不多了,兩人相偕回到小賓館的位置。

剛跨進門,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湧上來了。秦悅擡頭望著舒心賓館四個字。濃重墨跡扭曲了一下,然後暈開。下一秒再看,字跡已經聚攏到了一起,一切如常。

關雲橫偏過頭,看著他問道:“怎麽了?”

“沒事。”

秦悅微乎其微地停頓了一下,走到賓館前臺,說道:“您好,我是之前打過電話的那位客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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