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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千歲酒(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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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千歲酒(十二)

秦悅沈默了, 屋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在這樣一個奇妙冷漠的青年面前,將那些骯臟的、隱秘的過往宣之於口,就仿佛當眾揭開華美長袍, 露出其下滿滿的虱子。

她昂起頭, 脖頸勾勒出一段僵硬的弧度,吃力地朝前伸展:“你就不好奇接下來的故事嗎?”

秦悅還真不好奇。五根手指五個願望。參照前兩個,後三個必然不可能是高光偉正、祈求世界和平的願望。

一墻之隔,朱冥豎起的結界外, 縈繞著山魈們粗重的呼吸聲。所有的味道都斷在這裏,可它們被無形而強悍的壁壘阻隔,無法闖入。它們逐漸發出焦躁的低吼, 不管不顧地向裏沖撞。

關雲橫從浴室出來, 自帶一身濕潤的潮氣。他走到青年身邊, 不安地望向門的方向。

“它們會闖進來嗎?”

秦悅的掌心捏著一張三角黃符, 他向玩弄一枚硬幣似地把它從拇指遞到小指, 再從小指翻轉回拇指。他側耳聽了一息, 搖搖頭說道:“應該不會。”

可他曾經也從書裏讀到過, 這樣的惡咒往往執念很深, 不達目的恐怕很難收場。他對女人說道:“猴爪已經最大限度實現了你的願望,現在它認為該是你支付報酬的時候了。”

女人眼皮一跳, 身體像過電似的哆嗦了一下。她用手掌撐住地面,一躍而起, 歇斯底裏的尖叫道:“誰說它實現了我的願望?根本就是它理解錯了我的意思!”

“……”

“在過去的兩年裏, 我只許下過一次願望。那就是希望工廠的生意能有所好轉, 果然沒多久我就接到了大客戶的訂單。可就在一個多月前, 我的孩子意外跌落到溶解金屬的硫酸池裏……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出現在那裏?沒有人想得明白他是如何獨自走到那裏而沒被人發現的?他本該和傭人們呆在休息室裏!而不是變成一具被腐蝕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她的聲音在拔尖過後轉為微弱的呢喃, 眼眶瞬間濡濕:“他怎麽能死呢?我為了生他拼掉了半條命, 從此再也無法生育。我為他做了這麽多,他怎麽能這麽輕易的死呢?”

“所以你又使用了猴爪。”

女人額頭的青筋仿佛要從皮下迸裂了:“我不該用嗎?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可是看看它幹了什麽!我許願希望我的孩子能夠回來,他的確回來了。在他正式下葬那天晚上。他拖著滿身剝落的皮膚與血肉站在家門口。喊我:媽媽……”

一邊回想當時的情形,她一邊不斷地顫抖。最後不受控制地咬破自己的舌尖,滿口腥紅地叫道:“我的孩子那樣的漂亮聰明伶俐,不可能會是血糊糊的怪物!”

“……”

女人將臉埋在掌心,眼淚從她的指縫滑落,順著手背流到黑色皮裘大衣的袖口,染出一點點水漬:“我沒有選擇!我只能那樣做!我向猴爪許願讓他徹底消失!”

她又哭了一陣,擡起眼睛,用質問地口吻說道:“你說……這難道不是那只該死的猴爪的錯嗎?都是因為它的無能我的孩子才會死!都是因為我孩子的死,我才浪費了兩次寶貴的願望!”

聽到這裏,小關雲橫再也忍不住地說道:“那這樣看來,你的孩子也不比你的願望珍貴多少嘛。”

女人的哭聲驟然停止了。她的表情變得痛苦而扭曲,就像被人當街甩了一巴掌。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說道:“你懂什麽?你們懂什麽?!”

“……”無論在什麽年齡,關老板真是一如既往的犀利。這張嘴簡直堪比精準打擊的火/箭/彈。

秦悅問道:“你還記得那家雜貨鋪的位置嗎?”

“位置?”女人細細思索:“我記得不太清楚了。只記得是在城郊。那附近似乎有一座很高的塔……”

塔?塔!

“什麽樣的塔?”

“這麽幾年過去我哪記得?”女人煩躁地咬著指甲:“噢,我想起來。塔身上有一個世界的‘世’字。”

世界的世,世風集團的“世”。秦悅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你還能找到當時的路嗎?”

“或許吧。但最近幾年帝都基建改造很多,我也不確定一定能找得到。如果今天過後我還能活著的話。”她意味深長地說。

山魈刺耳的低吼化作低狺,像是暗夜裏鬣狗的哀叫,逐漸喪失了原有的氣勢。

“它們是不是快要離開了?”女人膝行到門口,把耳朵湊了過去。

“惡咒是不會離開的。失敗過一次還會有二次、三次,四次……之前南門那個坑也是它為了捉你搞出來的吧?”

“誰說不是呢。”女人別過眼睛。

“可之前那次為什麽沒有成功?”這回如果不是遇到他們,她根本不可能脫困……

根本……不可能脫困……

秦悅猛地擡頭,只聽到女人還在小聲嘀咕:“我怎麽知道?興許當時它改變主意了呢?”

不會。惡咒不會改變主意。如果完不成契約,它會毫不猶豫地吞噬掉事主。

黑紅色的網、蜘蛛絲……

他靜靜地望著眼前的女人,翻動三角黃符的手指停了下來。整個人就像寒冬臘月被潑到地面的水,一霎結冰,凝固住了。

漫長的沈默過後,秦悅突然動了。

“關雲橫!”他將小孩兒往懷裏一攬,把三角黃符擲向女人的身上:“兵解——破!”

符咒頓時化作熊熊的火球,沖向女人的身體,點燃了她身上的黑色皮裘。她轉過身,稍顯震驚地張張嘴,捏起頭發上的一朵火焰,就像撚著一支鮮花。

“哎呀,被發現了呀。以你的年紀,真是足夠敏銳了。”她動了動手指,笑得格外親切:“怎麽樣?我剛才的演技是不是能拿奧卡斯和金舟獎了?我都被自己驚艷到了!”

秦悅雙手結印,冷冷地望著她:“你到底是什麽人?”

女人緩慢的擦去臉上的粉霜與口紅,露出死白的皮膚與蒼白的嘴唇。她的舌頭乃至更深處的聲帶都被一根絲線樣的東西牽動,發出歡脫的聲音:“你猜!”

“……”

“別那麽嚴肅嘛。讓我猜猜你是誰?你是肖家的後人。真沒想到,這麽多年肖家人居然還沒死絕!可惜啊,我原先聽說,肖家後人身邊跟的是昆侖門的守獸開明,十分向往,沒想到現在居然變成了相柳氏嗎?”她“嘖嘖”兩聲,看起來十分遺憾。

是可忍孰不可忍!橘貓站在對角線上的貓架上氣得哇哇亂叫:“開明獸很了不起嗎,上古神力早已衰竭,不過就是個漂亮的擺設!”難為它氣勢如虹地吼完,又重新縮回貓架的兜子裏,假裝自己只是一塊晾在那裏不動的肥肉。

秦悅:“……”這種從頭到腳連頭發絲都透著害怕的樣子是怎麽回事?輸人不輸陣,難道沒聽說過嗎?

女人笑了笑沒說話。結界從她身後的位置開始龜裂。朱冥疾呼道:“小悅,小心!是魔氣!我的結界撐不了多久!”

他還魔戒呢!秦悅心裏默念了一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發出來自靈魂深處的拷問:“什麽是魔氣??”

“嘩啦!”碎掉的不止是朱冥布下的結界,還有整個公寓的窗玻璃。外面傳來路人的驚呼。

這回可真是虧大發了!秦悅瞥了那一地的碎玻璃,整顆心都在絞痛。雖然是他自己道行淺,落入別人的圈套,但歸根結底還不是為了關雲橫。於是他很沒良心地說道:“先說好,恢覆過後絕對絕對不能讓我賠玻璃!”

懵懂無措的小關雲橫:“??”眼睛裏滿是感嘆號。

門外早已蓄勢待發的山魈們趁此機會沖入屋內。對付這類小嘍啰,秦悅倒是沒花多少時間,只是那些屍骸無法被三昧真火點燃,碎裂的骨頭會再度變出更多的無頭山魈。

就像一群無休止、不知疲憊的鯧魚蜂擁而至,不斷的損耗著秦悅的靈力跟體能。更別提他張開的結界變得脆弱不堪,就像紙糊的燈籠,輕輕松松就被山魈擊破。

這肯定與那個女人有關!

汗水順著額頭流到他的眼皮,模糊了他的視線。一片混沌中,他看到女人擡起手掌,捏出一團黑紅色的火焰:“這是剛才那枚火符和之前生辰燭的回禮。”

秦悅生平從未見過這樣的火焰,仿佛一朵盛開的毒花,美麗張揚,但卻能令人萬劫不覆。

他下意識的感覺到,他無法與之抗衡……

朱冥還在與山魈纏鬥,看到那團火焰時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形容。他撕心裂肺地喊道:“小悅——”

秦悅心說:別喊,喊得我自己都覺得今天要交代在這裏了。

那團火焰翻滾著,飛速朝他們襲來。秦悅勉力撐出一張龜甲樣的結界。他心裏其實很清楚,還是太薄,太不堪一擊了。

此時,四只壯碩的山魈忽然惡犬撲食般從旁邊撲向關雲橫,小孩兒牙關緊咬,直接擡腿給了其中一只窩心一腳。秦悅趕緊擡手去擋,舉起來的時候他不免自嘲地想,其實好像也沒多大區別。畢竟他和關總是對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鏡子”。

預想的皮開肉綻沒有來臨,時間仿佛禁止了。脖子上的玉扳指發出清淺的光亮,像是一枚小小的芥子。

開始還只是映照到秦悅的下巴,爾後那枚可憐的小東西驟然炸裂。銀白的強光與風暴,伴隨劇烈的沖擊波橫掃整個房間。所過之處,一片狼藉。

待一切平息過後,秦悅扶著昏過去的關雲橫站直身體,相柳貓在被掀翻的沙發底下露出兩只眼小心觀察,而朱冥直接被這股蠻橫霸道的力量逼退回了玉簫之中。

“何方妖邪,還不速退!”戒靈以袖掩面,長袍拽地。

女人抿抿唇,並沒露出任何驚惶的表情:“原來……是伏魔啊。”

她的身體開始沙化,頭顱滾落哢嚓一聲折斷,滾落到地上,就像秦悅之前見過那些符咒與靈核。

“靈力衰竭,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只是現在還暫時不想跟你們起正面沖突,才用了這小小的傀儡術。姓肖的,你鬥不過我!我勸你別白費力氣。”

秦悅心想,這可冤死他了,明明就是對方先開始的。

趕走了不知名的東西,戒靈扭過頭,埋怨地看了秦悅一眼:“……困,別給我惹事!”

頭一回聽到戒靈聲音的秦悅:“……”滿心的感激化為難以言喻的手癢。

這時,乒乒乓乓的敲門聲響起:“秦先生,秦先生,我們是物業管理處的,您還好嗎?”

不好。他一點都不好!他覺得自己快破產了!

*** *** ***

清晨,關雲橫覺得臉上有些癢意,他伸出手指撓了撓那個位置。指尖碰觸到類似人類發絲一樣的東西。他睜開眼睛,青年白皙的面容近在咫尺。關大老板不置信的瞠大眼,渾身僵硬得仿佛冬天室外的一根冰柱。他的腦子亂作一團,怎麽也沒想起來自己為什麽又跟秦悅倒在一張床上了?而且這小子還一副睡得挺舒服的的樣子。

難道這是夢?他撚起青年一縷額發,在指間搓了搓。這觸感還挺真實的。

理智上,關雲橫告誡自己趕緊起身,但今天的被窩格外暖和綿軟。他有點不想動。

那就暫時不動吧,反正他看上去不會馬上醒的樣子。

正想著,青年的睫毛顫抖了一下,毫無預警的,關雲橫看見他黑亮的眼眸倒映出自己的臉。

“是你啊,關雲橫。”青年的嗓音懶洋洋的,平常清亮的嗓音變得略顯沙啞,像一根羽毛不斷撥動他的心弦。

關雲橫決定,先下手為強!他坐起身,直接把青年整個兒拎起來,粗聲粗氣地說道:“你跑到我床上來幹嘛!?”

徹底清醒的秦悅:“……”

呵呵,還真是天大的“驚喜”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訂閱。現在請跟萌萌噠小關說拜拜,關大老板重新上線。

關雲橫:我憑實力單身,我驕傲!(昂首挺胸)

菜:但凡有小關一半的貼心,也不至於單身到現在。崽啊,這樣你註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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