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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初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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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初雪(二)

秦悅三步並作兩步, 跟隨那些歪歪扭扭的東西上了觀景平臺。

濁蟲靠吸食人心黑暗存活,盡管沒有眼睛,它們自有一套搜尋食物的方法。

觀景平臺被中央的噴泉景觀一分為二。因為下雪的關系, 較寬敞的綠化帶一側擠滿了年輕人。他們嬉戲喧鬧, 用掉落在灌木和地面的薄薄積雪堆出巴掌大小的雪人,也有捏起雪團相互投擲的。而另一側是空置的商用鋪面,門上掛了橫鎖,外間還堆著幾張廢棄的餐桌。

身體周圍彌散黑色煙霧的長蟲在穿越綠化帶的時候豎直擡高了身體, 辨認了一下方向,再度向另一側逶迤爬行而去。

秦悅光顧著註意濁蟲的動向。一枚用力過度的雪團脫離了預計軌道,在空中劃下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直直砸向他的側臉。下意識閃避, 足下一片濕滑, 險些仰面朝天摔下去。

兩股蠻力, 一股扶正他的腰身, 一股箍住他的肩膀。他以怪異的姿勢整個縮在關雲橫的懷裏。男人的手掌擋在空中, 雪團掉落到地面, 重新在他們腳邊松開地攤開。

關雲橫的胸膛震動, 語氣相當不友善:“小心一點!這是觀景平臺,不是游樂園!”秦悅剛想解釋, 才發現這話不是針對他,而是針對那位丟雪人的人說的。相比之下, 平時他跟他說話的口吻, 簡直堪稱和善。

秦悅從厚圍巾裏探出臉, 看向那人。

年紀不大的女高中生, 被關雲橫這樣直截了當斥責, 多少有些丟臉。她漲紅了臉, 結結巴巴躬身道:“對,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打到人。”

“沒想到會打到人?”顯然,關老板對這種軟綿綿的辯解並不買賬,他瞪了女高中生一眼,對方害怕地縮了縮脖子,估摸這位大叔是不是哪條道上混的。

“沒關系,只是雪而已。即便砸到也傷不了人的。”秦悅將充當口罩的那截圍巾拉下來,向女孩投以安撫的目光。

關雲橫冷哼一聲,揪住他的後領,活像在抓擅自離群的雞仔:“你還好意思說。說好的吃飯,結果沒頭沒腦沖到這裏。”

男人的嘴貼近他的耳廓說道:“我看你所謂的不自找麻煩根本就是天方夜譚。你是不是忘記了,我們現在有鏡像反應的事情了?嗯?”

濕熱的呼吸斷斷續續噴灑到他的耳朵和臉上,秦悅心臟猛地一跳,從他的懷裏掙脫出來:“我懷疑這個平臺上有人打算自/殺。”

“那又怎麽樣?”關雲橫聳聳肩說道:“人對生命這玩意兒是有自主權的。如果這是個人選擇,你又有什麽資格幹涉呢?”

“不是這樣的,不是幹涉。是人處於困境當中時,根本看不清楚前面的路,就會誤以為前面已經沒有路了。但是只要給予他們充分的時間或是幹預,大多數人都不會做相同的選擇。”

青年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黑得發亮,就像堅持奉行什麽世間撼動不了的法則一樣,不容反駁。關雲橫嘴巴動了動,滿腔抱怨跟吐槽眨眼間煙消雲散。

“什麽異端邪說。不是很著急嗎?”他輕輕推了秦悅一下。

走遠以後,之前挨罵的那位女高中生楞楞盯著他們背影發呆。

“琪琪,琪琪,哎喲,叫你老半天了。你幹嘛呀?他們是不是罵你了?”

琪琪先點點頭,再搖搖頭:“沒什麽。就是總覺得那個人的臉在哪裏見過。”

*** *** *** ***

初冬的溫度雖然並不刺骨,但脫了鞋,外面穿著薄大衣,裏面穿著長睡袍還是冷的。女人坐在停止營業商鋪的外側,那裏本來有防腐木跟枯萎植物格擋。這片位置被商鋪遮擋,外面的人看不到這裏。

她低下頭,望著幾十米高度的距離下,任由細雪沾染在她的眉毛與嘴角。她光著腳站起來,拍拍被風吹得鼓起的長裙,露出一抹笑。身體漸漸朝外傾斜——

“從這裏跳下去,如果砸到路人怎麽辦?”一個聲音溫和地問道。

她的動作一剎那凝固了。亂七八糟的思緒當中,這個問題不斷地放大再放大。

目光溫柔的青年跟一個看上去面色不善的男人站在幾米外的地方。青年拉下這個在這個季節過於誇張的圍巾,露出白皙漂亮的面孔,蹲下身:“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嗎?”

極度壓抑陰暗的世界裏突然進來了陽光,她抿住幹裂的嘴唇回答:“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情。想要結束這一切。”

“是嗎?”青年點點頭:“除了故意殺人,販賣毒/品/槍/支外,我不以為有什麽事情是不可原諒的。”

女人搖搖頭,神色迷離地回答:“我殺了人。”

她的脖子上勾著一雙肉嘟嘟的小手,那是一個剛離世不久的嬰靈。嬰兒偎依在母親懷裏,懵懂好奇地看向秦悅。他在這個世界上停留得太短,尚且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風吹著雪花片打著旋,嬰靈咯咯大笑著,探出手去抓。

“要照顧無法翻身的嬰兒很辛苦吧。”短暫的沈默過後,青年突然說道。

女人麻木不仁的表情裂開一道小口。她愕然道:“你怎麽知道?我們見過嗎?”可是這樣一張面孔,如果見過一定會留有印象。

“沒有。只是一個偶然相遇,幸運猜到的路人罷了。”

“是嗎?”女人喃喃說道,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連路人都知道我很辛苦。可是為什麽家裏人無法體諒呢?”

她的眼睛裏落出大顆大顆的淚水:“因為是母親,所以必須忍耐;因為是女人,所以都是本能。我厭惡這樣的話,可是我並不厭惡孩子。我只是太累了,真的!把他放下的時候忘記了……他還不會翻身。等我醒來的時候,他小小的身體已經變得冰冰涼涼的。”

她攤開手,像是打算擁抱漫天雪花:“我把他抱在懷裏,怎麽捂都捂不暖和。所有人都說這是我的錯,是我的失職。我……”

她哽咽道:“是我的錯!我知道!”

那些眼淚穿透嬰靈的身體,沾到衣服上。

一扇旋有漩渦的輪回之門,就在嬰靈的不遠處。與擁有自由意志的年長者相比,嬰靈去世後,輪回門就會自動打開,嬰靈應該本能地朝輪回門的方向而去。

可這個孩子只是用面頰貼在母親的下巴上,困惑地望著她,不願放手,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麽。

你是感覺到什麽了嗎?秦悅看向嬰靈。所以違背了本能的強留在這個世界上。可是再這樣下去,嬰靈沒有輪回之門的庇護要麽消失,要麽成為“血嬰兒”那樣的怨靈,或者被妖魔吞噬。哪一種都不是好的結果。

“或許這的確有你的過錯。但是人是不會一夜長大的。”秦悅又說道:“我們會犯很多錯誤。有些錯誤可能過於很慘烈,沒有人幫助,也沒有人兜底,讓人覺得無法承擔。只能混著血肉吞進肚子裏。你如果今天這樣輕松俐落地跳下去,也許是解脫,又或許是更多的悔恨。”

“可是如果努力掙紮活著實在太辛苦了。你是不會明白的,我一個福利院長大的孤兒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女人咬了咬嘴唇,說道。

願意談及過去,願意說話是個好現象。秦悅不動聲色地朝前挪動了一小步。

“怎麽會不明白呢。我也是孤兒,如果不是被人領養,這輩子都會終老在一個偏遠的小村落裏。”他一邊說話,一邊沖關雲橫比了個手勢。

“是嗎?你是多大的時候父母沒了的?”

“剛出生不久。”

關雲橫趁女人沒註意他,退出去報了警,還順手通知了商城管理處。

趕巧跟幾枚鬼鬼祟祟的腦瓜子撞了個正著。扔雪球的女孩跟同伴們尷尬地笑笑,飛快朝後面退了一步。

“叔叔,我們已經報警了。”一句叔叔喊得關雲橫的臉黑了一半。

他才三十多歲!為什麽要被這種快成年的家夥喊叔叔。他叉腰問道:“你們幾個從什麽時候開始偷聽的?”

“從秦悅說他也是孤兒開始。那個人就是秦悅吧,是吧是吧?”高中生的眼睛裏滿是狂熱與興奮,還有一絲絲的不確定。

“……這種時候,你覺得問這種問題合適嗎?”

“……也對哦。”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訂閱。關老板雖然脾氣差,關鍵時候是很可靠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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