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正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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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地鐵站, 秦悅步行到大學城附近的一條胡同。胡同口有間堂口加後廚不超過二十平方的老店。還沒到飯點,外面已經排起長隊。

這家店已經在此經營五十年有餘,主營各色炒飯、自選麻辣燙和樂山蹺腳牛肉。價格實惠, 口碑極佳。玻璃門上貼著一張A4紙:“飯盒收包裝費兩元, 開通電子支付。”

站在店門口,他擡起頭。招牌上“六婆飯館”四個字,筆力蒼勁,仙風道骨, 與世俗陳舊的店面相比格格不入。他瞳孔微縮,嘆了口氣,走了進去。曹卓坐在靠廚房的木桌旁, 沖他招招手:“小悅, 這裏!”

墻面上老舊的風扇卡頓的左右轉動, 顫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會直接栽到地上。

“還記得嗎, 這家店?原來老秦最喜歡這家的蹺腳牛肉, 時不時就帶你過來吃一頓。外面那招牌還是他當年興起題的。”曹卓用開水燙了杯子, 潑到身後的空盆裏, 為他倒了杯苦蕎茶。

“記得, 當然記得。那時候我都多大了啊。”秦悅雙手接過,擱在面前。熟客們都知道, 經年累月,桌子上的汙漬擦都擦不幹凈, 絕對不能把胳膊放在上頭, 否則保管蹭一袖子油。

看曹卓拿起過塑菜單, 他忙說道:“曹叔您放著, 這回該我請。您還是跟從前一樣, 修禪但是吃肉對嗎?”

曹卓“哈哈”笑了兩聲, 大大方方回答:“對。酒肉穿腸過,佛祖在心中嘛。既然你這麽說,那我就卻之不恭了。還是老三樣。饊子豆腐腦,冰鎮小湯圓跟招牌蹺腳牛肉。”

“好。”秦悅敲定了自己要點的東西。他下意識側目望向身後,耳邊再沒有人一個勁兒的念叨:“這東西怎麽能吃啊。寒酸!太寒酸!”

曹卓看他半天沒動靜,誤以為他身上錢不夠:“怎麽了,小悅?要不還是曹叔來。”

“沒事,只是突然想到了別的事情。您坐!可不能讓您跟我搶。上回您帶我去吃的那家片皮鴨貴著呢。”

“你這孩子怎麽成天跟我算這些?叔請你不是該的嗎?”

餐廳主人張六婆歲數已經很大了。現在主要坐在前臺,收收零錢。廚房裏忙碌的是她的女兒女婿。秦悅拎起菜單,走到前臺點了菜。老人家慢慢吞吞伸出手指在電子菜單上戳了戳:“總共三十九塊五。付現還是掃碼。掃碼的話,寰宇支付跟星光付都可以。”

點開付款界面,寰宇支付最近再接再勵推出滿20元減3元的超級補貼活動,而星光也在搞付款九五折優惠。

“為什麽你要用寰宇支付?你不覺得寰宇支付的界面很醜嗎?還有那個標志!就像顆俗氣的綠色油菜。”這麽看,是有點像啊。

他嘴角含笑,心裏飛快換算了一下實付金額:“掃碼就可以了嗎?”

“對。”

他關閉星光付的界面,打開寰宇支付。幸好那位叼著火/藥出生的關先生已經回到身體裏面,享受優雅高貴的上流社會去了,否則今天這頓飯肯定不能清閑。

“現已收款三十九點五元。”軟件機械的播報付款金額,系統貼現三塊,實付三十六塊五。沒毛病。

六婆將打好的單子遞給他:“喏,去旁邊那個窗口領就行了。”

皺巴巴的眼皮下,渾濁的眼睛瞇了瞇:“等等,你是不是秦老爺子的孫孫?”六婆說話還和原來一樣,口著濃重的外省口音。含糊不清,跟嘴裏包著個鵪鶉蛋。據說是曾經舌頭受過傷,擼不直的關系。

六婆繞出來,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久都不來了?三年多前我在報紙上看到秦老爺子訃告,一直盼著能再見到你。”

“張婆婆。”秦悅楞住,沒想到她居然還記得自己。

六婆從抽屜裏拿出四十塊錢,硬塞回去:“來就來吧,你還跟婆婆生分了?招呼都不打了。我這店沒有秦老子能建起來嗎?讓婆婆看看,不錯不錯,還是跟幾年前一樣,長得跟棵小白楊似的,挺拔挺拔的。現在還在唱歌跳舞沒有呀?”六婆這一個年紀的人,愛豆組合約等於在電視裏唱歌跳舞。

“沒有??.。現在在做別的。”

他們就這樣拉著,正對大門。引來一連串好奇的目光。

“嗯……這位小哥哥,我絕對在哪裏見過。”有人已經開始嘀咕。

六婆將他按回座位上:“穎穎……海鮮炒飯、冰鎮小湯圓、蹺腳牛肉還有撒子豆腐腦,都用店裏最大的碗!”

“欸……曉得了!”後廚的女人扭過頭,沖秦悅曹卓笑了笑。

“六婆,不帶這麽偏心的!”旁人有熟客起哄道。

六婆瞪了那人一眼:“這是我恩人的孫孫。沒有他,今天你們只有吃空氣!”

她又對曹卓說道:“你是那個小曹吧?跟秦老爺子來過幾回,我認得你。現在我眼睛花了,就算是故人也必須湊近了才能看清楚。”言下之意是責備他不主動打招呼的意思。

曹卓摸摸腦袋,笑道:“對,就是我。阿婆您記心太牛了!我們這不是怕打攪您做買賣嘛!這附近誰不知道六婆飯館的名聲啊!”

“去去去,還是跟從前一樣,明明是個修禪的,油嘴滑舌,一點都不踏實!”

等東西端上桌,六婆回到前臺吆喝道:“你們趕緊吃。不夠告訴我。”

秦悅&曹卓:“……”這滿滿幾個海碗的湯圓、牛肉,豆腐腦,誰會吃不飽啊!

吃到一半,曹卓拍拍鼓鼓囊囊的肚皮,大呼吃不下。他放下筷子,說道:“小悅,知道為什麽曹叔今天要約你到這裏來嗎?”

“不知道。”

掛在天花板上的電視,正在回放星光在鼎盛酒店舉行的新聞發布會,雖然僅僅是片段。但惹來鄰桌的兩個女大學生嘰嘰喳喳地議論——

“這不是之前因為車禍上新聞的星光大老板嗎?叫……對。關雲橫!”

“看著有點兇欸,流氓氣質的大老板!我還是比較喜歡沈辰,溫文爾雅,氣質好到爆!”

“拉倒吧你。沈辰是我家林澄邈的!切,你這個女人沒有欣賞水平。這是現在流行的野獸系男友!要是站他身邊不知道多有安全感!一看就是能打架的類型。”

“……文明社會。打什麽打啊!總之,我不喜歡這種,總覺得會家暴欸。”

“放屁!你看……但凡家暴都是那種戴著金邊眼鏡,弱雞的斯文敗類!”

“……”跟她背靠背坐的眼鏡小哥,聊賴地喝了口豆腐腦,扶住蒙上蒸汽的眼鏡,悲憤交加地望了電視一眼。躺槍啊,這是!

秦悅的視線隨之飄了過去。男人正在條理清晰地回答記者提問。他聲線低沈,同魂魄時期並沒有差別。連那副懶洋洋,不自覺流露出來的優越感都一模一樣。

“小悅?”曹卓察覺到他的註意力已經走遠。

“啊?您說……對不起!”他連忙直視滿臉憂慮的長輩。

曹卓暫且按下話頭,問道:“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點?”

“嗯……還好。我睡眠質量一直很不錯。剛才您想說……”

他大概能猜到曹卓的目的,但為了不讓長輩多慮,只得硬著頭皮聽他說道:“小悅,放下吧,老秦的一切……這不是你該承受的東西。你還這麽年輕……”

“……”果然。他嘴角的笑意微斂,耳膜不經意地去捕捉小小黑框裏的對話——

有人正在問:“請問這次陶小姐回國,是為了陶關兩家的婚約嗎?”

“無可奉告。”男人冷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總感覺……跟這位大老板朝夕相處三個月,就像是場幻夢。現在想想成天看他跟相柳鬥嘴,真有趣啊。秦悅微微一笑,將註意力拉回來,專心聽曹卓說那些已經重覆過很多遍的話。

結束了那場毫無營養的新聞發布會,關雲橫離開酒店返回公司。時隔三個月,記者依然對他本人的花邊新聞比對公司未來發展更有興趣,真是夠長情的。

他整個人陷入沙發裏。窗外風輕雲淡,晴空萬裏,有幾只白色的飛鳥不斷翺翔。

他“嘖”的一聲,變換了一下坐姿。身邊的內線電話響了,他按下免提鍵:“說。”

“老大,您交代的事情已經辦妥了。”

“知道了。”

他用力將領帶結扯松,冷不防牽動了手臂上的傷口。垂眸看了眼那處被襯衣遮擋的位置,他仰頭靠在墻上,閉目養神。

“砰砰砰。”虛掩的門響了。

他坐直身體,說道:“進來。”

來人不是關鵬,也不是秘書。他頂著張可惡的笑臉,先大剌剌走到冰櫃前拿出一瓶礦泉水給自己滿上,然後坐到他對面,翹起二郎腿:“喲,怎麽沒見你休息一陣。怕被關老爺子架空啊。”長相過分艷麗的男人並不知道,自己因為銅鏡的事情在《關雲橫小賬本》上被記了一筆。

“我怕什麽,公司都是我安排的人。何況我關家三代單傳,哪有你們王家人丁興盛。聽說你那兩個堂兄因為嫩模打架進了醫院,還上了娛樂版的頭條?”夾槍帶棍誰不會啊。一群不肖子孫,王家老爺子怕是心臟病要發了。

王勳禹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聳聳肩膀:“那種返工過無數次的整容臉,連胸都是假的,送我我都不要。他們要那麽真情實感純粹是智商問題。”

“難道不是因為你根本不喜歡女人嗎?”關雲橫哼道。

王勳禹突然不說話了。他歪著腦袋,仔仔細細盯住關雲橫:“老關,你心情不錯啊。是發生了什麽好事嗎?”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心情不錯?”難道他的臉還不夠臭?

“就是莫名這麽覺得。你眼睛在笑。”王勳禹捏著下巴,又看了會兒。

“……你有病!”關雲橫徹底將領帶取下,攪成一團砸過去。

王勳禹單手接住:“你心虛!跟女人有關?”

“……你真是有病!出門左拐,前行五公裏,帝都精神衛生中心歡迎你。”

“哦……那肯定不是了。陶樂竹那丫頭找你沒?”

關雲橫白了他一眼:“找我幹嘛?”

“餵餵,你們好歹是未婚夫妻啊。難道你出院之後她不該跟你盡快履行婚約嗎?”

關雲橫嗤之以鼻:“她一個鐵T……如果要跟我履行婚約才有鬼了!有事兒說事,沒事兒快滾!”

王勳禹指尖呈塔狀:“哦,我聽關鵬說最近你打算包養個三流小明星?”

關雲橫覺得大概是自己的耳朵壞掉了:“什麽?”

“就是,你讓關鵬在查一個小明星。”

關雲橫的聲音立刻冷了下來:“你怎麽知道?關鵬告訴你的?”

王勳禹抖了兩下,作出一副害怕得要命的樣子,捂住胸口:“怎麽可能!!關鵬那張嘴,就跟加了十多道鎖一樣。我是聽某個業內說的。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

他欺身向前,在關雲橫的耳朵邊吹了口氣:“早說啊。你正好是我喜歡的類型。要不,你也別去找那什麽三流小明星了,還懶得讓人去體檢。咱們倆試試……只要睡到,絕不纏人。我啊,可是練過的,無論什麽姿勢……”

“嘴賤!”

正說著,送文件忘記敲門的秘書抱著疊東西,驚慌失措地朝後一仰,急忙合上門:“老板,對不起!你,你們繼續!”

“……”不出三天,他關雲橫男女通吃的傳聞就會在甚囂塵上。

王勳禹姿勢不變,笑得站都不站穩:“噗哈哈哈哈哈,看把小妹妹嚇的。你們星光的員工是不是做過道德準入測試,怎麽都那麽正經呢!?”

溫熱的氣體噴到關雲橫的頸窩,還混著他身上的香水味。關雲橫皺眉,忍下將他掀翻的沖動,直接將他推回到座位上:“離我遠一點!你是從香水裏面撈出來的?”

王勳禹嬉皮笑臉地道:“討厭!人家可是認真的。躺了快三個月,你還是老樣子。”

“那是你身上的味道太濃了!”關雲橫掏出西裝的裝飾手帕掩口捂鼻。

那小子就從來不用這些刺鼻嗆人的東西,當然……可能僅僅是因為窮而已。想到這一點,他嗤笑一聲:“與其操心我,不如說說你自己吧。”

“我?我有什麽好說的?”王勳禹的笑容裏,閃過一絲警覺。

“我聽說……你跟那位小學弟鬧掰了?”

王勳禹的笑容淡了:“關總不愧是關總。才醒就消息靈通。你沒聽說過‘家花不如,野花香’,吃到嘴裏也就不香了。”

“可我不是這麽聽說……我聽說是你學弟發現你對外說‘只是玩玩而已’,先甩的你。”

“……”王勳禹的笑容收得一點不剩:“易瑛澤我是不會交給你們星光的。我知道星光在那以後一直在挖他。”

“說起來,你的娛樂公司成立的時間跟上易瑛澤脫離天璽只差一個月吧?”關雲橫乘勝追擊。

“……”

“我記得他那份合同是業內相當有名的不平等條約,你能夠約束他的條件很少。”

“……”

“星光跟寰宇都在挖他。寰宇那邊是讓跟他關系好的林澄邈去做說客。你說……他會選哪一個?”

“……關雲橫!”王勳禹的聲音一個拔尖,艷麗的面孔蒙上一層顯而易見的淩厲,他盯住他,仿佛被奪走領地的孤狼:“我踩到你的紅線了是不是?他很不一樣,對不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所以別拿他開玩笑。我只說一次。”“三流小明星”,“包養”兩個詞不知道究竟是侮辱他還是秦悅,總之,關雲橫很不爽。

“……好吧。”王勳禹做了個稍微正經點表情,努努嘴:“其實我是想勸你……你查的那位有些特別,雖然是挺愛錢,不過很多事他是不做的。”

“我跟他之間用不著你來插手。”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他也跟王勳禹解釋不清楚。

這話說的……落到王勳禹耳朵裏倒像是排擠:“行行行,我也想沒插手啊。”真是冤枉,他捧著水杯灌了兩口。

關雲橫見他喝得差不多,開始趕客:“說到底,你是因為學弟不搭理你,閑得發慌,跑到我這裏消磨時間的。不如好好想想,怎麽把人追回來?”

王勳禹苦笑道:“得了吧。他那樣正直正經的人,這回是不會原諒我了。我還是趁早找個小鮮肉move on。”

“哦,是嗎?那按你一月一換的尿性。穩穩當當談了三年戀愛,還能找下家嗎?”

“……老關,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哼!”

兩人沈默片刻,王勳禹突然跳起來:“走!跟我去吃飯!吃完了叫人出來喝兩輪。”

“沒空。”

“還有什麽重要的事,比陪我這個交情十多年的朋友吃飯更重要的?”

“討債。”

“討債?討什麽債?你當我不知道鐘家欠你的錢,一年前就已經還掉了?!”做人要誠實。

“血債……”

“……行吧。”你贏了。

跟曹卓分開後,秦悅謝絕了對方開車送他的提議,而是搭乘地鐵直接在金融街附近下車。吳記鮮品超市裏,工讀生之後的店員是個剛到帝都的貂妖,看到他緊張得險些藏到收銀臺下不出來。

直到他再三表明沒有惡意,貂妖才戰戰兢兢替他結了賬:“請慢走。期待,期待,您,您的下次光臨。”

他敢打賭,它絕對不希望他再去。

“老板這店鋪真的太旺妖魔鬼怪了。”幾年下來,沒一個正常的店員,這是什麽幾率?

穿過步行街。秦悅不禁想起,跟關雲橫遇見的那天,他也走過這裏。大概因為距離太近,伏魔才將他的生魂捉捕進去。

他眺望摩天大樓頂端堆疊的火燒雲,回憶今天曹卓的那些勸告——

“秦老爺子已經過世了。當年的舊人也好些都不在人世了。小悅,你不要再執著,行嗎?”

“他如果在世,一定不希望你涉險。咱們就把普通的部分做好就行了。”

“如果你因此喪命呢?!”

他的回答差點讓曹卓背過去:“那麽也是我的命數。”

其實活著與死去不過是兩種形態,實在沒什麽可怕的。

往常空空蕩蕩的空地,今天卻擺滿豪車。十多個男人叉開腿像幾尊門神樣地站在院子裏,看到他只是眼珠動了動。一個起碼有兩米高,跟金剛樣肌肉勃發的男人揮動手臂:“來了。他回來了。”語氣還挺驚喜的。因為動作過猛,秦悅不由擔心他西裝袖子的接縫處會崩裂。

男人站在矮樓的入口處,抽了口煙,轉過身。因為太久沒吸過,業務相當不熟練地咳嗽了幾聲,咳得眼淚汪汪地看向他。

“……”嚴肅的場面頓時變得有些可笑。

“……噗。”

秦悅收起笑意,指著被丟在地上的煙頭,說道:“這周是我打掃清潔。關先生,請別隨地亂扔垃圾。”

“……”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訂閱。我覺得你們怎麽能這麽不純潔!我就完全沒有往某些方面想(拍拍胸脯)!

秦悅:寰宇支付需要花36.5元,星光付是37.525元。嗯……當然選星光付。

關雲橫:你審美觀點真的很有問題!(再次敗給寰宇支付的關老板)

猜猜看,關老板會把煙頭撿起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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