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申遙星端著炒菜出來，發現宣流已經掛完電話繼續在挑魚刺了。

她對自己挑魚刺這個事非常執著，即便已經吃了申遙星給她弄好的魚肉。

“怎麽說？”

申遙星坐下，問了一句。

宣流擡眼：“你爸爸問我是哪裏人，幹什麽工作的，有沒有房子，年薪多少，家……”

申遙星：“打住！”

她抱了個拳：“對不起，你受委屈了。”

宣流：“我說這個要你說。”

她的口吻帶著笑意，申遙星嘆了口氣：“我家裏人都這樣，你別生氣，他打了好幾個電話，我都沒接。”

宣流：“所以讓我接？”

申遙星呃了一聲：“算是吧……”

她低下頭，說了句對不起。

宣流：“你道什麽歉，應該的。”

宣流看著新出鍋的小炒黃牛肉，計算著裏面那位泡澡人魚的出浴時間。

“我們結婚，要見見你的家人麽？”

申遙星：“不用特地見，我也不想麻煩你了。”

宣流：“你的事，不麻煩的。”

申遙星覺得宣流就是在認真地泡自己。

她平常都這麽跟人說話的麽？

“我爸有說別的嗎？”

申遙星生怕她爸說些有的沒的，表情特別窘迫。

宣流：“沒說別的，問我們什麽時候辦酒席。”

申遙星笑了笑：“別騙我了，他才不這麽說吧。”

申遙星當然知道她爸是什麽貨色，她結婚就是結給別人看的，結給前女友，結給親爹後媽。

申遙星想把自己徹底斷在這個城市。

“肯定問你別的了，不止你說的，是不是說結婚出多少錢？”

她看著宣流，沒察覺自己眼眶都紅了。

宣流放下筷子，伸手拿了張紙巾，遞給申遙星。

申遙星要接的時候又接了個空，因為宣流湊過來給她擦了。

她剛要掉下來的眼淚。

申遙星狠狠吸了口氣：“對不起啊宣流，給你添麻煩了。”

宣流搖頭，“都說了不麻煩。”

“你閉上眼睛。”她又說。

申遙星茫然地看著她，宣流還記得這雙眼睛，在記憶裏也是這樣的。

“你先閉上。”

申遙星哦了一聲。

衛生間泡澡的小人魚還在唱歌，實在是難聽。從兩只蝴蝶到兩只老虎，都彰顯了她種族天賦的缺失，宣流嚴重懷疑這人當年離群是因為歌喉被當成異類揍的。

“現在可以睜眼了。”

才幾秒而已，申遙星睜開眼。她的眼睫的還掛著淚珠，鼻子也紅紅，加上喝酒喝得有點多，整張臉都像撲了一層粉色，又帶著剔透，讓人恨不得咬一口。

“這是……”

申遙星眨了眨眼，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宣流。

怎麽是鉆戒。

盒子內壁上還有logo，是個小眾的品牌，但價格並不便宜，之前孔九繆就提過。

當年她的言外之意就是結婚要個鉆戒，可是申遙星參加她的婚禮，在交換戒指環節，並沒有看到對方當年想要的戒指。

那枚戒指確實昂貴，需要預訂，趕工需要加很多工時費。

現在空氣中還彌漫著小炒黃牛肉的味道。這一盤申遙星放的辣椒少一點，因為她看宣流幾乎沒怎麽動筷子。

背景音樂還是錫紙烤魚底盤酒精被火燒冒出的細微聲響，伴隨著衛生間裏宣鴻影壓根唱不上去的死了都要愛。

愛了好半天，最後破音了。

戛然而止的瞬間，宣流說：“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合法伴侶了，所以這枚戒指應該由你佩戴。”

她說話好正式哦。

什麽伴侶不伴侶的，我們俗人直接說老婆，家裏那個，死鬼之類的。

但是那是建立在很熟很親密的基礎上。

可是我跟宣流，還沒到那個地步。

但我和她確確實實結婚了。協議結婚，連婚後的安排都沒算好，就這麽鬼迷心竅地領了個證。

申遙星覺得自己真的完蛋了。

壓根不是鬼迷心竅，是色迷心竅，覺得自己無利可圖，壓根不用忌憚會被宣流占便宜。

但是，但是這種場面的確很震撼。

也不是她能用小場面安慰自己的。

一輩子哪有幾個這樣的小場面，只不過環境太日常，背景音樂也不是什麽今天你要嫁給我。

而是有點年代的洗涮涮，宣鴻影這小孩歌單還挺有點年代感。

“宣流，不、不用了吧，我們反正也不是……”

申遙星伸手，把戒指的蓋子合上了。她現在有點燒心，不可否認長得好看的人天生有優勢，但是宣流明顯在性格上更占優勢，沒相處幾次申遙星就感覺到對方和風細雨般的溫柔和這種漂亮皮囊下的脆弱。

糅在一起有一種矛盾的昳麗。

“遙星，既然你是結給別人看的，總是要好好裝一下的。”

宣流又拿出戒指，她拉起申遙星的手，就這麽給她套了進去。

尺寸正好，像是私人訂制，出乎申遙星的意料。

她驚訝地眼睛都睜大了，宣流解釋了一句：“第一次見你，我就中意你。”

她這個人說話慢條斯理，但沒有那種要給你長篇大論說教的感覺，帶著微微的不怒自威。

申遙星心想，難怪宣鴻影那麽怕她媽。

確實有範兒，這跟身體沒系。

“我知道你結婚不是因為中意我。那一紙合約，我的要求只是你以伴侶的名義陪我一段時間，如果不合適，我們再離婚，到時候戶口也落了，購房資格也有了，怎麽樣我都隨你。”

“遙星，我不會勉強你做任何要求，只希望我們之間是平等的。”

成年的半人魚是完全人類的模樣，但她的魚尾現在是毫無知覺的人腿，也切斷了她和正常社會的交流。

她的成長總是伴隨著憐憫和嗤笑，哪怕容貌清雅，依然會讓人覺得不過如此。

申遙星沒戴過戒指，她的學生時代總是樸素的，哪怕是跟中學截然不同的大學時代。

即便跟很家境很不錯的孔九繆戀愛，她也很少去買一些昂貴的首飾。

一開始孔九繆說她這樣很好，跟她認識的人都不一樣，我好喜歡你。

結果分手的時候孔九繆說她好窮酸，這個不舍得那個不舍得，長得好看也沒用。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最後又開始掉眼淚。

宣流抓住她的手指，不是那種不容拒絕的握住，像是一只搖尾乞憐的小動物，求申遙星給一個回應一樣。

裏面的宣鴻影還在唱歌，但是她依然能聽到外面的聲音。

我們人魚的耳朵好著呢，就是看對方開不開屏蔽。當然宣流沒這個功能，唉半人魚總有點基因缺陷。

反正宣流壓根顧不上，這個老奸巨猾的半人魚，又開始裝可憐了。

“我……我沒有買戒指。”

申遙星垂眼，宣流捧起她的臉，又給她擦眼淚。

“沒系的。”

申遙星：“我……我現在也沒多少錢，還在攢錢買房……買不起很貴的戒指。”

宣流：“不在價格，這個戒指是給別人看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松開手，端起酒杯，碰了碰申遙星的杯子：“重要的是我的心意。”

申遙星看著宣流，她的手細瘦修長，整個人又給人一種清瘦的感覺，拍照片還沒本人上鏡，但依舊很好看。

難怪有人評論說你對象看上去像個做學問的。

水產養殖也算做學問吧。

她回了另一個人宣流的職業，對方是她小學的朋友，開玩笑地說那你荒廢的魚塘有救了啊。

搞得申遙星哭笑不得。

她實在想象不到宣流去養魚的樣子。

申遙星：“我不是一個好對象，我很摳門，也……”

宣流已經把她的杯子遞到眼前，“你前女友叫什麽來著？”

申遙星：“……”

宣流：“是她眼神不好。”

她說得理所當然，明顯一下子想不起來那個親戚叫什麽。

頂著這種漂亮臉蛋說出這樣缺德話，毫無知覺，甚至還補了一句：“她喜歡你的時候，你是節約，不喜歡你的時候，你就摳門，不用放在心上。”

酒液潤濕了宣流的嘴唇，她的眼神在燈下顯得分外深情：“在我眼裏，遙星是一個精打細算的人，對未來有長遠的規劃。”

申遙星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她是不是又在和我表白啊？

為什麽啊？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見鐘情嗎？我本來以為有的，但上一段證實了沒啥用啊。

相親也能相出這種感覺嗎？

不是說一見鐘情始於顏值嗎？那怎麽也該是我對宣流一見鐘情才對。

申遙星啊了一聲，又聽宣流說：“我年紀大，又有個那麽大還不懂事的孩子，又是不好走路的人，在別人眼裏是個累贅，能等到一個願意和我協議結婚的人都很難。”

她看著申遙星，“但是遙星，我不是那麽隨便的人。”

申遙星後來還跟客服小蜜打聽過，宣流那麽高的失敗率還有本人拒絕的原因，所以顯得概率更高。

也不是沒人想和她再處下去。

其中一位女士有慕殘愛好，是根據她之前的對象得出的結論。

一個高管想跟宣流繼續下去是因為他是做魚類飼養方面項目的，覺得有共同語言。

還有一位是因為自己孩子跟宣鴻影差不多大，想找個玩伴。

……

也是經歷了很多奇葩事。

相親這點事，成功的概率極低，要在各方面稍微滿意都得自己心大能跑馬。

饒是申遙星四肢健全顏值及格985畢業，也能被嫌棄到塵埃裏。

更別提坐輪椅的宣流了，一想到對方之前坐著輪椅抵達地點，又要被人上上下下評估一番，估計也很不好受。

“我哪有這麽……”

申遙星看著自己的戒指，心裏琢磨著自己要花多少錢買戒指。

我自己的可支配範圍是多少。

她的小算盤在心裏打得啪啪響，又覺得宣流這樣的配個便宜的戒指顯得好掉價。

又過了幾分鐘，宣鴻影從衛生間出來，她換了身衣服，整個人看上去都蔫巴巴的。

完全沒歌聲聽起來那麽有……生命力。

“鴻影，怎麽還泡澡了。”

申遙星問了一句。

宣鴻影坐在桌上，麻溜地給自己添了碗飯，夾起一塊牛肉就往嘴裏送。

瞇著眼說：“我喝了汽水就會難受。”

“難受就想泡澡。”

挺奇怪的，但是她說得一板一眼，宣流好像也見怪不怪，申遙星也接受了。

“是我倒的汽水，那下次我不買了。”

申遙星剛上伸手去拿汽水，手就被宣鴻影拉住了。

“哇！”

宣鴻影和宣流一樣白，都是純正的冷白皮。申遙星的膚色雖然不黑，但也沒那麽白，她覺得自己那張結婚照如果不是打光好，會把自己拍成非洲人。

“好閃的鉆戒哇！”

宣鴻影的口吻很誇張，但不知道為什麽很符合她給人的感覺。

帶著一驚一乍的小孩的可愛。

宣流看了她一眼，她乖乖地松手，笑了一聲：“申老師，我媽可喜歡你了，這個戒指她可是和你相親那天就去訂了。”

唉撒謊了，這個老宣頭早就定了，當時被我發現打電話還說是幫別人忙。

呵呵，果然我才是外人。

申遙星看了一眼宣流。

當事人又開始挑魚刺，活像一條傲慢的貓貓。

可惜她是一條半人魚，傲慢是真的，中意也是真的，雖然有誘捕的意味，但也帶著本能的驅使。

“別聽她瞎說，這是成品。”

“屁咧，我都聽到你打電話了。”

宣鴻影杠精附體，還學宣流當時的樣子：“餵，您好，是INLOVE嗎，我要預訂一枚浮生系列的戒指，尺寸是……”

她學得還挺像，申遙星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宣流笑了一聲，在申遙星聽來是無奈，在宣鴻影聽來是冷笑。

宣鴻影下周的零食費被宣布清零了。

當晚，打車回學校的申遙星收到了宣鴻影發的微信。

-申老師，你給我媽買戒指就買這個好了。

-【圖片】

申遙星打開一看，是一個某寶分享圖。

150MM水晶超大鉆戒，愛情，就這麽大。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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