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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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蟲子確實是很好的警告。

我踏著樹葉漫不經心的想。

慢慢已經脫離了那片樹林,而走到一片荒野,崎嶇道路上面鋪著一層貧瘠的泥土,日頭很大,好像突然就熱了起來。

道路逐漸趨於平坦,一眼望去,可以看見遠處隱約的土黃色建築。走近了,才發現那是零星的幾棟房屋,非常陳舊,沒有完好的屋子,幾乎都是塌了一半,青磚間的縫隙都爬滿了青苔,這片地方也透露出死氣沈沈的詭異。

場景猛地轉換成一條街市,蕭瑟的氣象,安靜的沒有一點聲音,可是細聽又能聽到從風裏傳來的細微□□。

這是不對勁的。我心想,腦子裏卻是一片漿糊,腳步毫不遲疑的向前走去。

道路旁,是一個個面黃肌瘦的很難被稱之為人的人。

他們或橫躺著,或靠著殘破的墻根而坐。瘦的能清晰看見被皮勒出的骨頭,可是肚子卻詭異的大,與身體完全不成比例,讓他們連蜷縮都做不到。面上帶著的情緒空洞而絕望,又覺得燃燒著一種深沈的恨意,似在抱怨命運不公,又恨不得把所有人拉去陪葬。

那種濃郁的人性陰暗面讓人覺呼吸都滯留下來。

“那不是幻覺。它打擾了死者的安息。”

那個聲音又響起,刺進我混沌的腦袋帶起一絲疼痛。

眼神漸漸清明起來。我看著面前淒涼的景象,彎了彎僵硬的嘴角。覆玖還趴在我背上,我捏住他冰冷的手腕,微弱的脈搏還在跳動,讓我感到生者的氣息。

我抑制住自己轉頭看兩邊的沖動。

我還記得十四年前的那場瘟疫。

隔離,懼怕,饑餓,恐懼。所有的人都被鎖在那座死城裏。

隨之而來的是理所當然的犧牲。瘟疫讓所有的生產活動停止,沒有人送來幹凈的食物和飲水,城裏的人等不到被瘟疫折磨而死,就先要餓死了。

然後一場大火,人們歡呼慶賀,因為所有的危險都消失在那場火裏,他們再也不用擔心瘟疫的蔓延了。

我被鎖在那座城裏,然後左護法把我接了出去。那個時候已經封城了,一個老人拉住我的衣角請求我把他帶出這個地獄。

我擡頭看了左護法一眼,他的眉頭皺的很緊,嘴角緊緊的抿起。

感覺到我的目光,他搖了搖頭,然後用平板的語氣解釋“他已經感染了。”

老人在旁邊淒慘的嘶吼,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破落的風聲“不!我沒有被感染——你看看我!你仔細看看——”

然後左護法抱住我,我被卷在衣袍裏,嘶吼聲離我遠去,我只聽見風聲,然後我問“這幾天一直是他收留我,我也被感染了嗎?”

沈默了很久。

左護法說“你是我們的教主。”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被他拋棄。

——

那場噩夢般的記憶我已經記不清了。

所以我不會留下絲毫的憐憫。

他們本來早該死在瘟疫中或者那場火裏。如今魂魄又被召喚回來再一次經歷地獄般的苦痛。

這就是,所謂的“鬼”嗎?

如果我不走出去,他們就將永遠重覆這樣的苦痛。

我低著頭,沈默的背著覆玖往前走。

腳卻被什麽抱住了。我低頭看,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少女,大約十五歲的樣子,用如枯枝一般的手扯住我。她已經餓的脫了人形,但那一雙眼睛尤其的大,看著我詭異的明亮。

她的臉上浮起了一塊塊的白斑,在汙黑臟亂的臉上很明顯,小腹有點凸起,腳縮水成了很短的一截,和上身極不協調。

這種樣子,我以前看過很多次,感染上那種瘟疫的人初期癥狀就是這樣,然後就註定他們已經逃不離死亡。

她的喉嚨裏還能發出低啞的聲音,和外界她這個年齡的女孩黃鸝般清脆的聲音不一樣,深深訴說了這個女孩子的可悲。

“你能救我嗎?”她大大的眼睛還看著我,哪怕周邊都是絕望的沈默,她還是沒有放棄求生的機會,像拼命頂開堅硬泥土的種子,汲取救命的甘露。

“我救不了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快傳出,幾乎不帶一絲猶豫。

“不不不,”她歡快的說“我知道你害怕我,我只是希望你帶我出去。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我不會被感染,我只要得到水和食物就能活下去——”她好像絲毫沒有註意到自己臉上的白斑,凸起的小腹和萎縮的腿。如此純粹的宣布別人的死亡和自己的“新生。”

“我救不了你。”我依舊說到,然後覺得自己的身子一直在發抖。可是我掐住自己的手心,低頭看著他,用一種傲慢的口氣“你已經死了,你根本活不下來。”那種生者對死人的傲慢。

她低下頭,艱難的拿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我聽不見她的聲音,只看見她努力蜷縮成一團。

然後,她猛的擡起臉,原本明亮而大的眼睛卻變成了一片死氣沈沈的白色,臉上是大塊燒灼的痕跡。原本完整的衣服也只變成了幾塊布料,卻看不見下面屬於人類的肌膚——露出來的是大片腐爛的燒傷痕跡,和醒目的血色。

她捂住臉,似茫然的自語“我死了嗎?我原來死了嗎?”然後她又看著我,咯咯的笑起來“那為什麽你還活著?”她的手指重新攀住我的衣角,又像蛇一樣用不可思議的角度纏繞著我的身體“憑什麽我們都死了,你卻可以活著呢?”她冰冷的氣息吐在我的脖子上,我整個身體都僵硬住動不了,這時我才發現覆玖居然已經不見了!

整個死城,只剩我一個人。

她依舊笑著,用著森冷的語氣說“我們就這麽被拋棄了——你們憑什麽可以活著?!”

這句話像一個信號,原本坐在道路兩邊的“人”都站了起來,空蕩蕩的衣衫裏是咯吱咯吱的骨頭摩擦的聲音,擡起一張遍布燒傷和瘟疫摧殘過的臉,我甚至看到了幾條蛆蟲在殘破的面部肌肉裏鉆動。他們一個個死死盯著我,然後——飄過來。

我突然想起來。

每次左護法和右護法和各位長老講些奇異怪事的時候,被嚇到的都是我。

十五歲前半夜起來蹲茅坑還要有人守著我要不然寧願憋到天明的也是我。

被帶著出去長見識住進一個破廟裏聽著淒厲的風聲嚇得眼淚汪汪的還是我。

其實這總結起來只有一句話。

我怕鬼。

所以我寧願面對讓我愧疚了很久的瘟疫之城的眾人也不寧願面對一城的厲鬼啊!

不是說心靈折磨才是至高折磨嗎請不要對我用肉/體折磨這麽粗俗的手法好嗎!!

那種讓我僵在原地不能動的力量算個什麽!我總算明白了什麽叫做面對危機人會爆發出最大的潛力了——雖然我的潛力是用來逃跑的。

微俯下/身,運起輕功直沖了一裏地。卻突然停下,急速轉身,腳尖在地上劃過一道細痕。

……難道以為同樣的錯誤我會犯兩次嗎?不就是嚇得逃跑就會越跑越走火入魔嗎?不就是只要停下來一切都會消失嗎?

我傲然看著後面一群鬼魂,猶如風雨中不動的磐石。

九十尺。不就是面目猙獰了點嗎我才不怕你呢。

六十尺。不要用那種憤恨的眼神看著我啊又不是我害死你。

三十尺。怎麽有點不對勁?

十五尺。……有點冷。

三尺。……臥槽你手都夠到我身上了。

看著那一個個糾結在一起化作一團霧氣向我撲來的鬼魂,我終於深刻的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有危險就是要跑啊站在原地不動的都是傻逼!

我開始轉身猛跑,作為一群鬼,沒什麽遠距離殺傷力強的招式,還偏偏腿短(瘟疫造成),這樣的鬼有什麽好怕的!我一邊自我安慰一邊感到有一股目光一直盯著我。

像這種有什麽奇怪的目光盯著就一定要回頭看看是誰!指不定就是個想要你命的大壞蛋。

於是我頂著被快速前進而襲來的風刮斷脖子的危險回頭看那麽一眼——後面奇異的不是空無一人,而是剛才那個女孩子。

她沒有追上來,只是站在那裏,格格不入。

樹葉被風吹過的沙沙響起,那個讓人絕望的街道已經不見了,轉而變成了一片靜謐的樹林,樹葉裁碎了陽光,落在女孩毫無生氣可怖的臉上。

“明明我還沒有被感染啊……如果那個時候他們肯放我出去……我就不會……”她看著自己的手,喃喃自語,然後蹲下/身子,抱住膝蓋坐在地下。

“餵,自哀自怨什麽的,主人還等著你回去呢。”一個陡然出現的少年,毫不客氣的往少女背上踢一腳。

然後蹲下的毫無平衡性可言的少女直接臉著地的趴在地下。

我/操/你娘。少女冷靜的想。

然後爬起身,拍了拍自己破亂的衣服——

然後整個人都變了個樣子。

華麗的烈紅色衣衫,白皙的皮膚,嫵媚的眼神和妖嬈的面容——旁邊還有一朵朵花瓣隨風飄揚。

如此騷包的女人可以這麽稱呼她。

——

玉面紅妝鮫美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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