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萬金給蘇晉江傳過來一段視頻。

視頻裏蘇父躺在病床上，表情不太自然地看著鏡頭。

萬金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隨便說點兒什麽吧，他肯定挺想聽聽你聲音的。”

過了兩秒，蘇父才略顯局促地開口：“我現在沒事了，挺好的。你不用過來，忙你的吧，啊。”

停了一會兒，又說：“病房也挺好的，單人間，安靜。”

配合著他的話，鏡頭轉動了一圈，展示了一下這間單人病房的陳設。

作者有話要說：  又停了一會兒，蘇父似乎實在想不出什麽可說的話了，對著鏡頭外面擺擺手：“行啦，就這樣吧。”

視頻隨即結束了。

就這麽短的一段視頻，一共沒幾句話，蘇晉江反覆看了幾遍。

記憶中，父親已經很久沒有以這樣的語氣跟他說過話。突然之間，他們又像正常的父子了。

不過，正常的父子應該是什麽樣，蘇晉江也不知道。

尉檀打完一個電話，掀開被子坐到蘇晉江旁邊，“我聯系了這邊的××醫院，如果需要的話，可以隨時安排轉院。”

“辛苦了。”蘇晉江摸摸尉檀，“我跟潘姨說一聲，看我爸想不想轉。”

“嗯。”尉檀看了看表，轉身進了廚房。

蘇晉江覺得自己和尉檀之間的這種溝通方式很神奇。他們不熟的時候，尉檀的話很少，但是感覺很舒服。現在他們熟得不能再熟了，尉檀的話更少，感覺卻更舒服了。仿佛蘇晉江的每一個念頭，每一絲情緒，他都感受得到，所以知道什麽時候應該沈默，給蘇晉江足夠的空間。

過了片刻，尉檀出來了，端來一個托盤，擺著一小碗餛飩，一小碗紅豆羹。

蘇晉江這兩天胃口不佳，吃得不多。尉檀也不勉強他，只是每一餐都做成小份。

蘇晉江接過盤子，放在面前的小桌子上，然後捏了捏尉檀的手。無論什麽時候，這樣的瞬間總會讓他無比幸福。

尉檀不會說太多安慰的話，他最經常用來表達關心的方式只有一種：洗手做羹湯。

蘇晉江小時候陪母親看電視劇，每每會被一種情節打動。劇中的主人公似乎永遠身陷各種麻煩，怎麽看都沒有可能走出人生的陰影。

但總會有一個與主人公關系親近的人，會在主人公最消沈的時候說：我去做飯，再大的事兒也不能不吃飯。

不知道為什麽，只這一句話，蘇晉江頓時就覺得主人公的人生又有了希望，一切都沒那麽糟糕了。

那時蘇晉江就懵懵懂懂地想，真好。以後我難過了，只要有一個人陪著我，給我做好吃的，我就會好了。

那時他以為，這個人會是母親。

尉檀這時拿來了一把長柄勺子，輕輕放在托盤邊上。造型很漂亮的勺子，雕花的，蘇晉江以前沒見過。

“吃個餛飩也這麽精致的嗎，少年？”蘇晉江拿起勺子看，漂亮的東西能讓他心情變好，“這是什麽時候買的？”

“宛然送的，一整套。”尉檀說，“她說，下次再來吃飯，大家可以用一樣的餐具。”

“哦。”蘇晉江笑笑，“那咱們還看個恐怖片。說起來，上次那片子後勁挺大的，要是走夜路的時候回想裏面的場景，還真有點兒怕。”

“那我走你後面，你就不怕了。”尉檀隨口說。

蘇晉江又一次感到踏實。

他是個比較缺乏安全感的人，家人從來都無法成為他堅實的後盾。每當他想要舉步向前，就發覺自己的後背空落落的。

一直到有了尉檀，他的背後才有了支撐。從此他可以放心地往前看，不必擔心身後是否有黑暗和寒冷，也可以大膽地邁步走，不必害怕前方是否有塌陷或懸崖。即使一腳踩空，也會有人從背後抓住他，不讓他墜落。

真好。

吃完了飯，蘇晉江打開金棋枰的官網，隨便點進幾個帖子看了看。

明天晚上就要開始第一次彩排，中午是與主辦方對接的最後期限。他是否出席，要在那之前給主辦方明確的回覆。

蘇晉江又點開自己的網絡社交平臺。他的上一條動態內容是幾天前轉發的金棋枰官方宣傳短片，之後的這些天都沒再更新過。

網絡上到處看得見討論蘇晉江是否出席提名晚會的帖子，但酥糖們很安靜，幾乎沒有人參與這個話題。

有路人留言說：【這屆粉絲不行啊，蘇晉江都要糊了，粉絲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嗎？】

【就算沒人氣，也該買點假粉絲充充臉面吧。蘇晉江這是心灰意冷準備退圈了？】

蘇晉江退出了網頁。他知道酥糖們為什麽這麽安靜。

自從他可能不參加提名晚會的消息被媒體報導出來之後，粉絲群裏就湧出了許多消息：

【酥酥不要有壓力，不管怎麽樣，我們都愛你。】

【酥酥你在我們心裏永遠是最棒的！】

【酥酥我們會乖乖等著你，你不要有顧慮，按你的想法來就好】

為了不影響蘇晉江的想法，酥糖們按捺住不安，給他思考的空間，靜靜等待他的決定。

他們都能感覺到，今年的金棋枰對蘇晉江而言已經不僅僅是一個獎項，而是一個決定他未來方向的節點。這是只有他自己能做出的決定，誰也無法替代。

蘇晉江躺到床上，關掉房間裏所有的照明，只打開一盞星空燈。

無數淡淡的光點投射到天花板和墻壁上，像星空一樣緩慢旋轉殷悅。

在這樣與塵囂隔絕的黑暗中，他能聽見自己的想法。

尉檀也在旁邊躺下，握住蘇晉江的手。他身上的檀香氣息還是那麽好聞，和他們剛認識的時候一樣。

蘇晉江拉過尉檀的手，在自己臉頰上蹭著，“寶貝，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兒。”

“嗯。”尉檀動了動，側過身子，用嘴唇觸碰蘇晉江的頸窩。

蘇晉江抱住他，“我問過你，你剛出道就被人黑，是怎麽撐過來的。你說，你不想當一個發不出聲音的人，所以堅持下來了。——記得嗎？”

尉檀在他懷裏點頭。

“我欠你一句道謝。”蘇晉江說，“謝謝你當初堅持下來了，不然的話，我就看不到現在的你了。”

尉檀猜到了他接下去可能要說的話，沈默了一下，說：“你現在和我當初不一樣。我那時候剛起步，如果不堅持，就什麽都沒有。可是你現在可以有不同的選擇。就算你退出，你的粉絲也會理解的。”

“是，我明白。”蘇晉江說，“但你這麽想一想：如果明天我退出了，我也許能平平安安度過生日那一天。可是以後，我還會遇到別的壞事，還是會覺得自己又倒黴又沒用。那個時候我要怎麽辦呢？”

“不會的。”尉檀抱緊他，“就算遇到壞事，也都會過去的。”

蘇晉江低頭親吻尉檀的臉，“寶貝，你看，因為你一直在往前走，所以不管遇到什麽都會過去。我就跟你相反，被卡住了就出不來。”

蘇晉江嘆了口氣，“我過去其實有點兒恨我媽，恨她那麽快就開始新生活了。可是後來想想，我覺得她是對的。如果遇到一件壞事就停下來，這件事就會一直傷害我。所以我現在才成了這樣。”

“不是的。”尉檀小聲抗議，“這三年你遇到那麽多事，不是都過來了。”

“是，我是過來了，有些事放在以前我肯定扛不住。”蘇晉江說，“因為我潛意識裏覺得，我還會在二十四歲死掉。所以，就算遇到再壞的情況，我也只需要忍耐三年。就三年而已，不算太難。但要是沒有期限，我還能不能忍耐下去？”

“……”尉檀沒說話，把他抱得更緊。

蘇晉江閉上眼睛，“我這三年學會了一件事，遇到壞事要往前走，別停下來。不用忍耐，不用硬扛，想好自己要的是什麽，一直走，一直走，就會過去了。我想當一個會發光的人。我想站得很高，讓很多人看見我，聽見我的聲音。我想讓我的粉絲很多年以後還覺得，我是個寶藏。這就是我想要的。我很確定。”

頭頂的星空燈像來自宇宙的光芒，溫柔地照進他心裏。

“寶貝。”蘇晉江輕聲說，“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我以後的發展，我跟我爸的關系，還有很多別的事，這些到底會怎麽樣，我都不知道。但我想開始往前走。我們一起，走很遠，好不好。”

“好。”尉檀說。

翌日，金棋枰官網公布了出席提名晚會的嘉賓名單，蘇晉江的名字赫然在列。

與此同時，蘇晉江也在自己的網絡社交平臺上更新了一條動態：

【4月××日，不見不散。】

這條動態一出來，圍觀者反應不一。有為蘇晉江高興的，也有嘲諷的：

【喲，這位心真大，還敢出來呢？不怕別家粉絲現場群毆你們這些害群之馬麽？】

【人家才不怕被打，沒準兒還偷著樂呢，這一波免費的炒作多6啊，耀峰出品的藝人都是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的極品】

網絡上的負面情緒總是比正面情緒傳播得快，沒多久，輿論又漸漸被引向了罵戰。

這個時候，酥糖們站了出來。

在許多人的感覺中，酥糖是一群沒有什麽存在感的佛系粉絲。蘇晉江被全網黑的時候，他們不說話。別家粉絲來戰的時候，他們還是不說話。有人曾經調侃說，這仿佛是一個“一到達戰場就集體涅槃”的謎之群體。

然而這一次，酥糖們直接站在了輿論的最前沿。

酥糖們很快擬出了一段介於嚴肅與娛樂之間宣傳語：

【以前我們不出聲，因為我們想說的他都聽得見。這次他不能發聲，所以我們不能再沈默。為蘇發聲，今天，我們一起發出很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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