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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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出來那大概是個什麽地方了嗎?”尉檀問。

“沒。”蘇晉江說,“一晃眼就不見了,什麽都看不出來,只是感覺好像位置挺高的。”他自己也知道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挺高的地方”到處都找得到。

在電話裏討論了半晌,兩個人最終也沒有討論出個所以然來。

尉檀說,如果到時候還不能確定這個“預兆”到底是好是壞,就在那一天避開所有類似的場景,待在家裏一整天哪兒都不去,尤其不去任何高的地方,一丁點兒高度也不行。

“咱家的樓層也挺高的啊。”蘇晉江說,“萬一我那就是站在咱家窗臺上呢……”

“別胡說。”尉檀打斷他,“那給你租個地下室。”

“別,往地下室去的樓梯也挺高的。一樓就可以了。”蘇晉江想了想,覺得還是挺懸,“不對,萬一我那是站在凳子上準備懸梁,就算是一樓也攔不住我啊。”

這麽一想,世界上簡直沒有安全的地方。

尉檀:“……請問你為什麽要懸梁?”

蘇晉江:“不是,咱們這不就是探討一下所有的可能性嘛。我說的懸梁也不是要自盡的意思,頭懸梁錐刺股沒聽說過嗎?我沈迷學習。”

“…………”尉檀嘆了口氣,“你說得對,光是避開高的地方沒有用,關鍵是你自己想幹什麽。看來到時候只能把你捆起來塞在床底下一整天,我在旁邊看著你,什麽都不讓你幹。”

蘇晉江想象了一下那個滋味,頓時很想哭,“咱們能不能人道一點兒?”

“往好處想,我覺得,我們也不用過度擔心。”尉檀說,“你回想一下,到目前為止,我們看到的那些‘預兆’,都不是性質明確的預言,也不一定都是大事,只是一個肯定會發生的場景。我夢見過你收拾行李,這個場景也確實發生了,但你只是要出門,並不是要離開我。所以,事情發生的方式可能比我們想象的簡單得多,是我們自己想得太覆雜了。”

蘇晉江想想,確實也是。因為預兆未來的事物總讓人感覺神秘,所以人們常常在心理上把它們的作用放大。但是預兆並不一定必須代表著有大事要發生,也完全有可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事件。

或許那一天,他就只是安安穩穩地在家裏待了一整天,然後在零點時感慨這難熬的一天終於結束了。

“但願就是這樣而已。”蘇晉江嘆氣,“我的小心臟經不起折騰了,我就想好好過日子,希望老天別再來玩我。”

在經歷了一年多的磕磕絆絆之後,《白雪歌》終於正式殺青。歷數這一年間劇組跨越的種種障礙,所有人都不勝感慨。

《白雪歌》進入了後期剪輯、海報制作等流程。謝紫鑫馬不停蹄,開始籌備下一個投資項目。他對姚菁的《無限博弈》很感興趣,認為這個題材可以填補目前電影市場上類型片的空白。

經過一番運作,“辛興文化”成為了影片投資方之一,可以優先推薦演員參加試鏡。又經過反覆甄選,主人公“邊垣”這個角色沒有太大爭議地落到了蘇晉江頭上。

這個消息傳到了費長槐耳朵裏以後,他就更加坐不住了。

對付“辛興文化”,費長槐原本的策略就是一個字,拖。能拖多久拖多久,活活耗死對方。先搞臭“辛興”的一哥蘇晉江,逼他退圈,然後再如法炮制,編造醜聞一個一個收拾掉“辛興”所有的當紅藝人,讓“辛興”變成一個人人避之不及的大糞坑。

可沒想到,蘇晉江居然堅|挺地不退圈,還一點一點收覆了失地。

現在的形勢已經慢慢改變了。

《長生殿》為“辛興文化”扳回了一城,如果《無限博弈》又在今年之內上映並且票房不錯,“辛興文化”的腰桿子就硬了,有了足夠的底氣跟“耀峰傳媒”分庭抗禮,不用再害怕被輕易拖垮。

反觀“耀峰傳媒”這邊,雖然也有好些資源,但都因為各種原因不能在短時間內贏利,不砸在手裏就算好的,根本無力彌補公司的漏洞和虧空。費長槐自己又正在接受調查,無暇他顧。

再這麽對耗下去,雙方的力量對比將會逐漸反過來,“耀峰傳媒”會變成最終被耗死的那一個。

不過,“辛興文化”和蘇晉江畢竟還沒有真的站起來,費長槐還有機會。

到目前為止,蘇晉江的確做了很多工作,在輿論的狂風暴雨中為他自己修築了一座堡壘。

但他的堡壘遠遠不是無懈可擊。他的人際關系網裏還存在著一個不安定因素,也是他的堡壘最大的短板。蘇晉江自己應該也清楚這塊短板的存在,但卻遲遲無法解決。

費長槐拿了一部最近新換的手機,給何如許發了條短信:來找我。

又下雨了。

這個城市,每到春秋季節就格外多雨。

何如許剛踏出車門,一把傘已經遮在了他的頭頂。何如許楞了下,這才想起自己帶著助理。最近新招來的,他還沒習慣。

何如許往身邊看去。那是個不滿二十歲的大男孩,一臉青澀,還沒完全脫去少年人的稚氣。他一面撐著傘,一面很仔細地觀察著風向,努力不讓一點兒雨星子落到何如許的外衣上。看得出來是個實誠的孩子,還沒學會偷奸耍滑。

“哎許哥你走慢點兒。”助理朝地上張望著,“有的磚是活的,一踩就濺一身水。——那邊,那塊磚,小心一點兒。”

“哦。”何如許點頭,小心地邁著步子。他來這個地方的次數比助理多多了,哪一塊地磚是活動的,哪一塊地磚有殘缺,他清楚得很。但他還是欣然接受了助理的提醒。他很久沒被人關心過了,哪怕是工作上的關心也幾乎沒有。

他選中這個助理,是因為對方的名字,許初心。他覺得,這個名字跟他自己的名字在某方面很契合。

“你像我弟弟。”第一次見到對方那天,何如許這麽說。

“許哥你有弟弟?”許初心問。

“沒有。”何如許對他笑笑,“所以才覺得像。”

許初心好像也很喜歡他,相處不到一天,就對他打開了話匣子。

“許哥,我也想進娛樂圈,像你一樣當演員,當明星。”許初心眼睛亮亮的,“我可喜歡看你演的戲了,我是你的迷弟。”

“是嗎。”何如許笑著問,“那你最喜歡我哪部戲?”

“《反水》!”許初心回答得毫不猶豫,“當時我就跟我同學說,光憑這一部戲,許哥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影帝。”

何如許自己也很喜歡《反水》,正是這部戲讓當時還名不見經傳的他獲得了金棋枰獎提名。他在劇中飾演一個身在夾縫中的小人物,非黑非白,靠著不斷反水為自己求得生存的空間。

“許哥,你怎麽能演得那麽好的?好多科班出身的演員都不如你。”許初心說,“你是不是家裏有人當演員,從小被熏陶呀?”

如果換一個人對何如許這麽說,會引起他的反感。但是他對許初心卻有著莫名的包容,也許就是所謂的投緣。每個人都會遇到一個讓自己產生傾訴欲的對象,對何如許來說,許初心就是這樣一個對象。他願意在這個大男孩面前把戒備放到最低,讓壓抑著內心的磐石產生片刻的松動。

“沒有,我家裏沒有當演員的人。”何如許說,“不過我從小就喜歡觀察別人,大概就是這麽學會的演戲。”

“許哥你教教我演戲吧。”許初心很羨慕,“我沒有你這樣的天分,不過被你這麽好的老師教,我肯定也能學會。”

“你真的想當藝人?”何如許問。

“真的。”

何如許慢慢收斂了微笑,想了一會兒說:“初心,聽哥一句話,別進這個圈子。最起碼,別在什麽都還不懂、什麽都還沒有的時候就進這個圈子。要是哪天你不當我助理了,我覺得你可以去找個經常能見到各種人的工作,餐廳服務員啊快遞員啊外賣騎手啊什麽的,幹一段時間,留心學學怎麽看人。會看人了,很多事兒不用人教你就懂了。到了那個時候你再好好想一想,你想要的東西到底什麽,那個東西是不是非要進這個圈子才能得到。如果不是,就別進來了。”

“我覺得跟著許哥你就特別長見識啊。”許初心說,“我就喜歡看你是怎麽處理事兒的,在你身邊兒待一天都能學到好多。”

“嗯。”何如許說,“那你就跟著我多看看吧。能不能長見識不好說,但是能看到很多事兒倒是真的。”

那天以後,何如許就把許初心帶在身邊,真的像對待弟弟似的照顧著對方。他想他是自己一個人孤單得太久了,所以迫切地想要對誰好,哪怕那其實只是一個與他並不相幹的人。

今天來見費長槐,他仍帶著許初心,只是在跟費長槐談事的時候把許初心支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何如許顯得很疲憊。費長槐要他找個人,去接近蘇晉江的弟弟。據媒體先前挖出來的料,蘇晉江的這個弟弟跟他關系微妙,而且正處在叛逆期,很容易被慫恿。這是最後一個給蘇晉江制造麻煩的辦法了。

這對何如許來說很容易。蘇晉溪那種被家庭保護過度的毛頭小子,十個加在一起也能被何如許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且何如許也承認,從搞事情的角度來說,蘇晉溪確實是個很好的人選,給他點個火,他能把蘇家的家庭關系弄個天翻地覆。

但何如許已經對這種事感到滿心厭倦。費長槐這麽執著地黑蘇晉江,其實恰恰顯示了他再也沒有別的法子東山再起了。基金門事件就是費長槐最後的殺手鐧,他再也沒有力氣憋出一個同等級別的大招。那一招沒有把蘇晉江和“辛興文化”拍死,就意味著費長槐沒有機會了。費長槐只是還不死心,妄想可以打出一個暴擊。

何如許暗自盤算著。這次再為費長槐充當一回打手,然後就找機會把這老東西蹬了吧。他何如許的人生目標是要往上爬,不是跟蘇晉江死磕。

不過在內心深處,何如許知道,自己樂意看到蘇晉江吃苦頭。至於自己這種心態的原因,他也明白。

“許哥,要不要喝水?”許初心遞上一瓶水,“你出來以後就一直不高興,是費總說你了麽?”

何如許搖搖頭,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拿出手機看網頁。

他紅了以後,有了自己的粉絲群體,也有了討厭他的人。跟其他流量小生一樣,他的網絡社交平臺下面也時不時會有噴子,放上一些辣眼睛的惡言惡語。何如許很喜歡看這些,經常對著那些留言長久地出神。

“許哥你又在看這些垃圾留言了。”許初心不安地掃了掃他的屏幕,“看他們幹什麽呀,不是給自己添堵嘛。”

何如許把煙掐了,突然說:“初心,你不是想當演員嗎。當演員有一個很重要的技能,你要懂得揣摩角色的心理,知道這個人為什麽這麽做。我現在給你出道題目,假如你就是這些人當中的一個,你到底是出於什麽樣的心理,要每天這麽歇斯底裏地在網上罵素不相識的人?”

許初心不明所以,“就……心理變|態吧,見不得別人比自己過得好。”

“就算是變態,也是有理由的。”何如許說,“如果你真的要演一個噴子,你就不能把他塑造成一個單純為了罵人而存在的臟話機器。”

“我想不出來他們是什麽心態。”許初心皺眉。

“我覺得,他們並不是怨恨別人比自己好,而是怨恨自己不可能像別人一樣好。這是有區別的。”何如許說,“前者代表的是狀態上的差異,後者代表的是一種不公平。”

在何如許眼中,這些噴子,其實大部分在生活中是可憐的人。他們當中可能有不少人跟何如許很像,因為外部原因,不得不滾落到生活的低谷裏去。

因為受夠了現實中的不平等,也清楚地知道這種不平等永遠不會被抹平,所以只能用言語拼了命地拉低別人,想給自己制造一種人人平等的假象——至少在這一刻,那些看上去高不可攀的人也跟自己一樣,是一個可以被隨意侮辱的對象。

別人從這些噴子的言論裏看到的也許是戾氣、是紅眼病、是心理變|態,但何如許看到的,從來都只有深深的絕望。

對自己的人生徹頭徹尾的絕望。像泥沼一樣、像死亡一樣無法超越的絕望。如果不制造一種虛假的平等,就無法讓自己繼續活下去的絕望。通過踩低別人來唾棄自己的絕望。這個世界上,他們最厭棄的人就是自己,所以歇斯底裏,所以無法逃離。

何如許又拿出了一根煙。他現在手裏沒有煙的時間不能超過五分鐘,不管抽不抽,一定要拿上一根,否則就會覺得手指和心思一樣無處安放。

“我還是不懂。”許初心說,“反正我就是討厭他們。”

“不懂好。”何如許又笑笑,“什麽都不懂,開開心心到老,最好了。”

從《白雪歌》劇組出來後,蘇晉江幾乎沒怎麽休息,轉過身就又投入到了《無限博弈》的前期準備工作之中。

在這部片子中,有很長一段時間,主角邊垣都是一個淒淒惶惶的小人物。他原本無為而安逸,在寧靜的小鎮上守著一份薪水微薄的工作,只求一輩子四平八穩。生活卻突然狠狠一腳把他從安全區踹了出去,讓他摔到了詭譎的境地之中。面對未知的命運,他絞盡腦汁而又無所適從,為了活命,不得不開始摸索生存的規則,和其他有著同樣遭遇的人一起投身到這場無止境的動態博弈之中。

這個人物身上,交織著相悖的特質:絕望而又積極,冷靜而又憤怒,最想得到一切,而又最無所希求。

蘇晉江這一年來的經歷,讓他有能力從心理層面上把握住這個角色。如果塑造成功,這個角色將會成為他走上實力派道路的起|點。

同樣連軸轉的還有身為第一編劇的姚菁。他每天泡在導演組和編劇組,像個永動機一樣跟人討論本子,那怕累得精疲力盡了,只要一聽到一個好點子,就立刻原地滿血覆活。

跟蘇晉江曾經看過的初稿相比,現在的劇本有了很大改動,主要角色之間的互動關系更緊密了。整個作品的敘事方式如同一首多聲部的覆調音樂,幾條旋律交織在一起推進情節發展,緊緊扣住“命運交叉”這個主題。

蘇晉江細讀劇本,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

如果說《長生殿》和《白雪歌》講的是主角一個人追尋與失落的交替輪回,那麽這部片子講的就是一群人追尋與失落的共同命運。每一個人都希望在這場無限博弈之中成為受益最大的贏家,然而每一個人的每一個決定最後都會牽動自身,損於彼者盈於此,成於此者虧於彼。

蘇晉江可以理解,為什麽明明已經修改了那麽多遍,姚菁還是每天都在玩命肝劇本。這種類型的故事主要依靠密集的信息量制造反轉,需要極其耐心的鋪陳,就像引導著觀眾走在一條通往未知終點的鋼絲上,同時接住一個又一個迎面拋過來的信息點。

如果觀眾一路有驚無險,一步一步沿著鋼絲順利走到了故事的終點,那種充分燒腦之後通體舒暢的愉悅感,不亞於坐了一趟雲霄飛車。

但只要稍微有哪個地方用力過度或者銜接不當,觀眾從鋼絲上掉下去了,整部作品就會淪為一個故弄玄虛不知所雲的裝×綜合體,被觀眾罵到頭臭。

因而這一類作品要麽是佳作,要麽是爛作,很少有中間狀態。

姚菁又是個對作品過度較真的人,既要迎合投資方那些金主爸爸們的商業需求,又要極力保持自己的個人風格,更是難上加難。最忙的時候,姚菁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卻總是精力充沛,像個停不下來的陀螺,讓蘇晉江不得不讚嘆他對於寫故事這件事極度的熱情。

蘇晉江悄悄問過姚菁,他的“預知能力”有沒有再出現過。姚菁很遺憾地說,從他跟蘇晉江那次談過話以後就再也沒有了。那種怪異的能力消失後,他的神經衰弱也好了,就像做了場夢似的。

“到現在我也不明白,我身上出現過的那種事情那到底意味著什麽。”姚菁說,“可能沒有任何意義,就是一種我們目前還沒有辦法解釋的奇怪巧合。我想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覺得什麽都別想最好。”

蘇晉江沒說什麽。這樣的事兒,確實沒人能想得清楚。

尉檀這段時間比較空閑,上一部片子拍完了,下一部經紀人還在談。他下一步要往電影咖的方向轉型,不接電視劇和綜藝節目,專心磨練演技,尋覓好本子。他也看過《無限博弈》的本子,喜歡是喜歡,但裏面沒有適合他的角色。而且這部戲很可能在今後成為蘇晉江標志性的作品,他想讓它成為蘇晉江一個人展露天賦的舞臺,讓那些說“蘇晉江離了尉檀就得撲街”的人無話可說。

研磨劇本階段結束後,蘇晉江有了幾天短暫的空閑,跟尉檀一起去某品牌店買衣服。他們現在公開了,也不怕被拍到,偶爾以普通情侶的姿態出現在公眾面前也可以增加親和力。

“當演員真不好。”蘇晉江說,“你閑的時候我忙著,我閑的時候你忙著。”

“你思考問題的角度不對。”尉檀說,“你休息的時候我賺錢,我休息的時候你賺錢,這麽想就舒服多了。”

“有道理,還是我男朋友聰明。”蘇晉江拿了件衣服往尉檀身上比了比,“你男朋友覺得,你會喜歡這種款式的衣服,有沒有興趣試一下?”

尉檀看了看,“你男朋友覺得,我男朋友對你男朋友的品位有一些誤解。”

正試著衣服,忽然有個不認識的號碼打到了蘇晉江的手機上。蘇晉江接聽起來,居然是父親家裏雇用的家政阿姨。

“蘇先生,您能不能找個離得近的朋友什麽的,回來這邊一趟?”阿姨的聲音像被綁在炸|彈上,“你家裏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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