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裏吃瓜；

姜糖雖然說是想吃豬蹄膀，但是她也只是愛吃筒子骨裏入口滑嫩，鹹香雙宜的骨髓。

年幼時，姜糖吃過一回，便念念不忘。可惜，姜父再未為她單獨做過這道菜。

她也曾去過姜家酒樓點過一次豬蹄膀，可酒樓裏做出的味道和姜父做出的味道，總是差一點。

姜糖說不出是差一點火候，還是差一點調味。

可今天，再次嘗到姜父親手做的豬蹄膀，她似乎知道酒樓的蹄膀差在哪裏了。

姜父見姜糖端著碗筷，一臉憂思的模樣，心中有些忐忑，問道：“怎麽了？這個蹄膀不好吃麽？”

自從姜父意識到自己這麽多年來，一直忽略了姜糖，便想把虧欠她的，在她愛吃的飯菜裏慢慢補回來。

“沒有。”姜糖搖著頭，拋去腦海裏的胡思亂想，用瓷勺舀了一勺骨髓，伴著白飯，香噴噴地吃了起來。

姜海看著滿桌的菜式羨慕道：“堂妹有伯父這麽好的爹爹，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雖然，姜氏一族在老家也是大戶，可他家過的並不富裕，更何談吃過大廚做的飯菜。

姜河低著頭扒著碗裏的白飯，心中對姜海的話，嗤之以鼻，可擡起頭卻面帶笑容地附和道：“是啊，我也很羨慕。”

姜海聽了姜河的回應，頓了頓，才繼續埋頭幹飯。

對於兩兄弟的話，姜糖只是笑笑沒回應，一心專註姜父為自己所做的豬蹄膀。

除了發覺對姜糖的愧疚，其餘的，姜父還是一如既往的心大，“都別客氣，趕緊吃，吃完小憩一會兒，下午入廚房，也不是個輕松的活。”

姜父發了話，三人不由地加快了進食的速度。

一不小心，姜糖便吃多了。

揉著自己脹脹的肚子，姜糖沿著走廊打算去後廚找些蘿蔔糕或者是山楂糕排排氣。

剛拐過一個墻角，姜糖便瞧見姜海和姜河兩兄弟的身影，下意識地把邁出的一只腳收了回來，露出半個頭，偷默默地觀察情況。

難不成，他們也吃撐了？

姜糖搖了搖頭，「嘖嘖」兩聲，否決了自己的猜測。

若是只有姜海一人前來，姜糖興許會相信他是吃撐了，可多了一個姜河，那他們來後廚的目的，絕不純良。

思考間，兩兄弟並肩朝向姜糖藏身的位置走來。

姜糖內心懊悔，一時情急，居然忘了後廚通往各個門院，只有她腳下的這一條走廊。

本能的，姜糖擡頭向上看去，望著頭頂上的梁柱，使勁蹦跶了幾下，都夠不到那個高度，更別說，爬到上面躲藏起來。

無奈，只能另尋他法。

耳邊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慌亂中，姜糖看向了一旁的瓜架，那是後廚特意種下的，如今枝葉茂盛；

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裙，恰巧今日她穿了一身耐臟的墨綠衣衫。

真是天助我也。

“海哥，方才你也看到了，伯父後廚裏的調料，和咱老家裏的相差無幾，你就不要擔心自己會失誤了。”

瓜田裏的姜糖忍著被葉面絨刺紮身的不適感，內心祈禱著兄弟兩人走快點，趕緊離開這裏。

“我這不是心裏沒有底麽？”姜海有些氣餒，在族裏，他的廚藝無疑是最好的，可來到這裏，和姜糖比刀法，自己略遜一籌，今日又嘗過姜父親手做的飯菜，他終於看清了自己之前被誇讚的廚藝，無疑是坐井觀天的結果。

中午休憩時，他把心裏的顧慮和姜河說了一句，姜河便要帶著他，來姜府的後廚看一看，希望可以開解他。

“只要你跟著伯父認真學手藝，還怕未來比不過麽！”姜河拍著姜海的肩膀打氣道：“伯父是個好人，你可一定要認真學啊！海哥。”

“阿河，我看你的手藝也不差，為何打算半途而廢呢？不如你也一起認真學，一個月後，我們來一場真正的比試，不好麽？”

眼看著兩兄弟就要走到走廊的末端，結果姜河卻一屁股坐了下來，倚著欄桿，向姜海訴說自己的苦衷。

“海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從知道姜蜜出事後，太爺有多高興！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拿到禦廚的名額，太爺怎麽會把寶壓在我一個非長非嫡的曾孫身上。”

“但是，海哥，如果那個人是你的話，我心甘情願。而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得到伯父的認可，拿到禦廚的名額！”

一兩句話，姜河把自己的姿態放到最低，同時也是在告訴姜海，我有能力，可是，我不和你爭！

瓜田裏的姜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這話，十個聰明人有九個人不會相信。

可姜海，偏偏是那獨一無二的大聰明。

“阿河！”姜海神色動容，瞬時間，把之前不美好的記憶忘得一幹二凈，“我會好好努力，絕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末了，姜海還是為姜河感到惋惜，“不知道你打算用什麽理由退出？”

姜河佯裝失落地低下頭，聲音也悶悶的，“這個我自有打算，就不用大海哥操心了。”

話罷，姜河聳著肩，向外走去，留給了姜海一個十分落寞的背影。

姜海呆呆地待在原地，不知在想什麽，片刻後，才連忙追了上去。

而姜糖，也終於從瓜田裏爬了出來。顧不得石板上幹不幹凈，踉踉蹌蹌地坐了下去。長時間保持著一動不動，她的雙腿早已麻木。

“我的腿……”姜糖哼哼唧唧地叫喚著，憤憤地看了眼兩人離去的方向。

“你既然想退出，作為妹妹的我，自然要幫你一把了。”

良久，姜糖的雙腿找回了知覺，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繼續向廚房裏走去。

“二小姐，您也來了。”當值的下人見到姜糖，立刻熱情地迎上前，湊在姜糖身邊殷勤道：“方才海少爺與河少爺也來到一趟，說是下午要進廚房，所以前來熟悉熟悉。不過，小的認為他們的目的不單純……”

後面的話，姜糖沒有再聽下去。

被下人一句「二小姐」提醒，她突然意識到，這裏是她家。

若是和他們意外相遇，需要躲起來不敢見人的，不應該是他們麽！

她為什麽要躲起來？

她是不是傻？

……

後廚內……

“老姜，燒……鍋！”姜父的大嗓門拉著長音，朝門外大聲呼喚。

姜海與姜河擡眼向門外看去，可許久也沒見個人影。

姜海轉過身，剛想開口便見姜糖正蹲在地上，和一個身材只到他半腰處的人聊天。

一細看，姜海倒吸了一口涼氣，晃神間往後退了一步，一不小心，踩到了姜河的腳面。

“嘶！大海哥怎麽了？”姜河跳著腳抽著涼氣，越過姜海看向姜糖的位置。

姜河：“……”

能讓一向有禮的姜海突然感到驚愕的事情，肯定不簡單。若不是姜河心底做了準備，恐怕會在見到那個「怪物」的第一眼，驚叫出聲。

好端端的一個人，從腰間的位置向內折疊，從後面看去，就像是一個沒有頭的人；

從前面看，雙臂做拐，頭發花白雜亂，身體畸形恐怖，擡頭向上盯著你的樣子更是嚇人。

姜河的瞳孔不斷放大，全身顫抖，腦海裏有個聲音一直催促著讓他離開，遠離這個怪物！

“哈哈哈，又嚇到小娃娃了！”

話雖然這麽說，可被姜湖當做「怪物」的姜拔絲毫沒有道歉的意思，反而對兩人嚇到的表情洋洋自得。

見兩人都極力維持表面的平靜，姜拔的目光直勾勾得盯著兩人，挪動腳步慢慢向他們走去。同時，嘴裏還陰惻惻地笑著，十分滲人。

姜河慌裏慌張拉著姜海擋在身前，不斷後退，“別、別過來……”

姜海被一陣拖拽緩過神，心底也有了判斷，光天化日的，應該不是鬼怪，可能天生如此。

深深喘息了一口氣後，姜海勉強控制著自己的胳膊，對著姜拔抱拳行禮，“老、老人家好，不知如何稱呼您？”

一句完整的話說出來，仿佛也吐出了心底的那股膽怯。

姜拔停下了腳步，爽朗一笑，“娃娃若不嫌棄，就叫我姜老頭吧。”

餘光環顧其餘人一臉看戲的模樣，姜海也沒惱怒，依舊對姜拔十分客氣，“這恐怕不妥。”

姜糖適時開口，“大海哥，您若是不想叫他姜老頭的話，也可以叫他老姜的。”

“這……”姜海望著那一頭華發，實在開不了這個口。

偏偏這時，姜湖徹底忍不住，指著姜拔憎惡道：“這是哪來的怪物，為什麽會活在世上！”

“姜河！”姜海連忙出言阻止姜河，“快道歉！”

這時姜海第一次板著臉訓斥別人，毫無經驗地他只會滿臉漲紅地盯著姜河的雙眼。

姜河粗重的喘息慢慢平緩下來，時刻註意的姜糖在姜拔身後暗暗戳了一下。

收到暗示的姜拔，裂開了嘴，看著姜河，作勢要沖上去。

剛往前走了兩步，姜河剛緩過來的心態立刻潰敗，「啊」的一聲，擡起胳膊，猛地把姜海往前推了一把，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裏。

看著姜河狼狽逃跑的樣子，姜糖內心拍手稱讚：這比想象中的還要順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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