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山中，幻境之外。

地點從樹下換成了山腳下隱蔽之處的一處山洞。

山洞之外霧氣彌漫，遠處樹影如同霧裏看花，影影綽綽若隱若現，山洞內的黑暗卻宛若實質，陰氣森森的氣氛壓抑得人喘不上氣。

謝煊捏著唐歡的臉頰，表情卻比唐歡更扭曲，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你這是想玩死老子。”

一個月了。

唐歡整整昏睡一個月，謝煊整整為他吸收了一個月的靈氣。

就算分神之上的大能閉關，不要命的嗑藥修煉，恐怕也比不上謝煊這一個月來得突飛猛進，可這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了的。

經由唐歡體內的靈氣好比經過了數次提純，每一縷都是至純精華，然而盈滿則虧，謝煊不是天生靈體，元嬰境的肉身也有極限。

肉身接連被靈氣沖刷了一個月，饒是謝煊這般強大的肉身，皮膚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龜裂。

幾寸長的傷口從鳳眼眼尾一路延至額角，俊美無儔的臉上數道血痕交錯，那猙獰的表情宛如從地獄爬出的修羅惡鬼。

血珠順著輪廓滴落，染紅了唐歡的雪色長衣，謝煊視線自他身上掃過，譏誚道：“你倒是屁事兒沒有，這就是天生靈體？”

隨著幾道劍靈接連問世，百曉閣陸續在風雲月報上發布了劍靈的情報，如今七道劍靈與七情有關的事，已經傳遍了三界。

十八洞府曾推測唐歡是七道劍靈之一，但若是劍靈與七情掛鉤，喜怒哀懼愛惡欲，唐歡反而沒有七情之一的特征。

“不是劍靈，也可能是墜天劍的本體。”謝煊不希望唐歡與劍靈扯上什麽關系，想起這些便煩躁不已，“你這蠢貨要睡到什麽時候！罷了，老子算是仁至義盡了！”

一個月，換做其他人早就承受不住了，他已經白替唐歡續了一個月的命。

活了一百多年，還沒見過活人能被靈氣撐死，今天算是長見識了。

謝煊定定註視唐歡半晌，當血紋開始向身體延伸之時，毅然松開了唐歡的手腕。

“既然不想醒，那就永遠別醒了。”

靈氣繼續發瘋般朝唐歡已經充盈的肉身匯聚，他則閉上了眼睛，在旁消化修煉起來。

沒過多久，幻境中的唐歡就感覺到了不適。

身體好似一個大火爐，五臟六腑被熊熊火焰灼燒，連骨頭都不例外，滾燙的熱流蔓延全身，很快就變作了刺痛感，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不斷撕扯他的肉身。

唐歡抓住蕭長離的衣袂，正色道：“龍肉有毒。”

蕭長離一時語塞。

“你是不是想造反？”

說話間，唐歡另一只手捂住胸口，短短片刻，額間已然滲出汗珠：“這個宮主我不當了行吧，快給我解藥！”

“又在胡說什麽…”蕭長離無奈得想扶額，掌心卻是覆上了唐歡額頭。

唐歡當然是在胡說八道，他意識到現實中的身體終於出現了問題，本能抓住蕭長離求助，卻想不出掙脫困境的方法。

痛楚之間，他模糊聽見一句“那個廢物”，擡頭後，蕭長離的臉色卻平靜如初，眼神關切問詢著他的情況。

“宮主可是累了？先回洞府休息，屬下去尋些調養身體的丹藥。”

“你要走？”

“屬下很快回來。”

聞言，唐歡霎時警覺，一時連身體好像都沒那麽難受了，尤其是在蕭長離欲起身離開時，想也沒想就抓住了他的手。

“不行！我…我緩一下就好了，你就在這待著！”

蕭長離看著他越發細密的冷汗，臉色有些繃不住了：“我很快就回來。”

唐歡呼吸越來越急促，他從沒覺得自己離死亡這麽接近過，就好像蕭長離一個轉身的時間，他就會爆體而亡！

“送我去鳳仙洞府…”

蕭長離楞住，唐歡無暇再顧及他的臉色，帶著些許哭腔道：“蕭長離，先送我過去。”

不管之前說的多麽硬氣，真到死亡來臨的那一刻，他最想見的人還是那家夥，哪怕只是一道幻影。

然而蕭長離第一次抗令了，用手遮住他的眼睛，輕聲細語道：“宮主該醒了。”

之後的話唐歡聽不清了，昏沈的困意襲來，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蕭長離正想將人送出秘境，突然感覺唐歡體內洶湧的靈氣緩和了下來，他倏然望向遠處，視線穿透虛空，望見再次扣住唐歡手腕、渾身浴血的謝煊。

蕭長離眸光微動，抱著唐歡的手臂收緊，直到謝煊愈發淒慘，眼看就要真的撐不住了時，才松開雙臂，將人推離出幻境。

……

歸墟深山的某處洞穴。

唐歡迷迷糊糊睜開眼，身上驟然一沈，一具血人鋪面壓來，帶著刺鼻的血腥味。

他躺在地上，茫然側過頭看去，勉強從那滿是血汙卻立體的五官上認出了謝煊那張臉，想伸手去推，觸手又是大片濕潤，動作也僵在了半路。

“…謝煊？”

唐歡出乎意料會是他，星辰海之後，他又快忘了這個男寵，此情此景，他不難猜想恐怕又是謝煊救了他一命。

與他相比，謝煊顯得虛弱不堪，身體冰涼，連呼吸都很微弱。

即便如此，唐歡開口說話時，依舊感覺到壓在身上的男人長舒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是你在幫我護道？”唐歡語氣動容。

謝煊在他頸間蹭去眼上的血汙，沒好氣地罵道：“不是老子還能是甩了你的晏翡？”

這話說的…！

唐歡眼睛一瞪，再次嘗試去推人，謝煊卻像是回光返照般將他抱得極緊，身上的傷口隨之開裂，山洞中的血腥氣霎時變得更加濃郁。

“你別發瘋！”唐歡一下子就不敢動了，焦急訓斥道：“先起來療傷，這都快死了！”

謝煊低聲喃喃：“傷好了還能讓我抱？”

唐歡被血腥味熏得頭暈眼花，也沒聽清他在嘟噥著什麽，最後實在受不了，強行用武力值將人扒拉到一邊，然後在芥子空間翻出幾顆七星蓮子，一股腦地塞進謝煊口中。

“你不要命了你！”

謝煊癱身在地幽幽看著唐歡，在看見他細白脖頸間的血汙時，瞳孔微顫，別過頭冷哼：“你死了老子都死不了。”

唐歡：“……”

他後宮這些個男寵，說起話來真是個頂個的氣人。

唐歡不再與他爭論，分別施出兩道凈身決，然後用靈氣治愈起謝煊暴露在外的傷口。

這兩年發生了太多事，在為人治療上他早已熟能生巧，快治愈好身體時，還貼心問了句：“識海沒受傷吧？”

謝煊指著臉上的傷催促：“這！長沒長眼睛？”

唐歡無語，沒看出來這家夥還挺在乎形象。

手指輕觸過去，耐心恢覆起面上猙獰的裂紋，當俊美非凡的容顏恢覆如初，唐歡第一次認真打量起謝煊的臉，片刻後滿意地放下手。

“這下可以了，對了，你怎麽會在這？”

“找你。”

唐歡一噎，僵硬道：“找我幹什麽，我放你們自由了，別找我。”

謝煊嗤笑一聲，懶得與他多說，起身走向洞穴之外，“先離開這鬼地方再說，這裏的霧氣雖然能掩蓋靈氣，但那些禿驢也說不定會下來搜查。”

說起這事，唐歡突然驚醒，摸摸袖口又看向四周，等等！烏龜和小和尚呢？？？

他忙用神識探向四周，霧氣卻如同一張看不見的血盆大口，將入侵來的一切吞沒。

好在小和尚一個月來一直遠遠跟著謝煊，看見唐歡走出洞穴，立刻從暗處顯露，故作淡定地朝他快步走去，走著走著就變成了小跑。

唐歡也發現了小和尚，擋住作勢要將人踢飛的謝煊，如釋重負：“還好你沒事，知道老烏龜去哪了嗎？”

小和尚看了謝煊一眼，張了張嘴，謝煊卻突然打斷，不耐煩地說：“沒見過什麽老烏龜，可能早跑了吧，是人是鬼你都敢撿？先出去再說！”

唐歡搖頭：“我要將他送回靈虛寺，你自己走吧。”

謝煊聞言，倏地轉去目光，眉目陰冷。

看在他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唐歡扶了扶出洞前戴上的白面具，硬著頭皮道：“百曉閣需要靈虛寺的情報，我要上門拜訪。”

嘴上說著，他同時傳音道：“我去靈虛寺有事，你敢戳破我，我就和你同歸於盡！”

謝煊：“……”

謝煊擰著眉頭傳音：“你去靈虛寺幹什麽？活膩歪了？！”

唐歡稍作猶豫，沒提去找蕭長離的事，“靈虛寺可能藏有劍靈。”

謝煊神色微變，卻是不再阻攔了。

當今世道，就是龍潭虎穴裏有劍靈出沒，都會引得天下修士前仆後繼，靈虛寺中若真有劍靈蹤跡，那的確值得進去闖闖。

別人沒看到唐歡沖出吞天蚌的那一劍，謝煊卻是清楚看在眼裏，擁有劍靈的唐歡，他不是對手。

謝煊眼神幽深：“你收服了哪道劍靈？”

唐歡輕咳：“…天機不可洩露。”

謝煊冷笑，瞥了一眼小和尚，薄唇微啟，一個“唐”字到了嘴邊，被唐歡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一道，最弱的懼之靈！”

“讓我看看。”

“嘖，你真以為我不會殺你！”

謝煊默了默，沒再追問懼之靈，改口問：“靈虛寺出沒的是哪道劍靈？”

“…”

唐歡身上哪有什麽劍靈，深知真打起來，他不一定是謝煊的對手，見對方不肯善罷甘休，無奈道：“有可能是欲之靈，我勸你別打主意，魔族登門靈虛寺就是找死。”

“哈！你現在跟老子走，老子還管他什麽劍靈！”

唐歡聞言，一時怔住。

謝煊沒註意他的表情，也沒耐心繼續在這廢話，掃過靜謐山林，鉗住唐歡的手腕就走，看似氣急敗壞，話音卻又異常冷靜：“老子只打過你的主意，你跟老子去修煉個幾百年，到時候去他娘的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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