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皎的洞府在吞天蚌中，吞天蚌被嵌在海底溝壑的崖壁上。

人人都以為唐歡和晏翡遁光逃離了，卻想不到他們根本沒走，而是直接潛入了崖底，就在他們腳下那片無邊黑暗中。

崖底的一處巖洞，唐歡仰頭看去，隱約看見數道人影漂浮在不遠處，他半張的嘴唇微微顫抖，嗓子就像是被人扼住一般說不出話。

那一道雷劫猝然降臨，打得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起碼奪走了數十條人命！

殺了那麽多人，可晏翡卻好像無事發生一般，甚至還在惋惜死的人裏沒有十八洞府。

“來人裏有水月宗的弟子…”唐歡好不容易擠出一句：“你看見了麽？”

晏翡拉著他繼續下潛，同時在謹慎地探查著四周，任何有意識的妖都被他隨手震成了渣。

“水月宗？”他沒什麽語氣地說，冷淡的有些敷衍：“沒註意。”

“可能有你認識的師弟。”

“是麽。”

唐歡不知道是自己說得太委婉，還是晏翡真的視人命如草芥，他猜測大概率是後者，明明早知反派的性子，真的經歷了，他還是忍不住心悸，“萬一誤殺了怎麽辦？”

“那些追來的人不是為了殺我就是為了劍靈，何來誤殺之說？”晏翡淡淡道，終於在海底深處找到一座洞府，看起來似乎已經有人居住。

他放開唐歡，只身鉆入洞中，沒過多久洞中便傳出一聲淒厲龍吟，又過了一會兒，晏翡才出來示意他進去。

唐歡僵硬步入洞中，看著已經清理幹凈的洞府，沒來由的後背發寒。

晏翡註意到他的反應，玩味道：“宮主冷了？”

“我好像聽見一聲龍叫？”

“這裏原本住了只金丹境的蛟龍，看起來像是在閉關養傷。”

唐歡更冷了，這洞府裏現在可一點住過別人的樣子的都沒有，連氣息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他人呢？”

晏翡在洞府之中擺上靈床，又吞了顆止血固氣的丹藥，才輕描淡寫地說：“自然是殺了。”

說罷，他甚至從芥子空間取出一顆拳頭大的內丹，似笑非笑地說：“妖族渾身是寶，扒麟去骨花了點時間，宮主等急了？”

“…你是不是故意嚇唬我呢？”

晏翡陰森森的笑容頃刻收起，將那顆內丹落在腹部傷口處吸收，不再理會唐歡，自顧自地開始療傷。

兩人雖然再次從圍困中逃出，卻不代表事情真的翻了頁。

唐歡無故躲入吞天蚌，不但讓晏翡因此錯過了這次爭奪劍靈的時機，還讓他失去了剛吞掉的一道雷劫，再算上突破時所受的傷，體內至今沒有排凈的蛇毒，內部破碎不堪的識海……賬已經多得算不清了。

晏翡現在甚至沒力氣追問，只想先休息一會兒。

唐歡走到床邊坐下，對著晏翡腹處流血的劍傷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將靈氣輸向了那血淋淋的傷處。

唐歡也殺過人，但基本都是先對他出手的人，他又回憶了一番剛才的處境，晏翡若是不出手，他也只能借助劍靈脫困，最後恐怕還是要殺人，只不過沾血的對象換成了他罷了。

再想到反派出生後的經歷，他眼神一陣覆雜，跳過了這個話題。

就在這時，洞中的兩人同時感受到一股由遠及近的上古之力，晏翡面色鐵青，唐歡卻是在短暫怔楞後長長松了口氣。

“有劍靈認主了。”這次終於不是他了！

愛之靈和懼之靈從識海中跳出，有些不解地望向氣息傳來的方向，“這才多久，老五老六的試煉有那麽好過嗎？”

懼之靈呆呆道：“不知道。”

唐歡也覺得有些奇怪，原書中遠沒有這麽簡單，現在的劇情變得徹底，連他都搞不懂怎麽回事了。

不過也無所謂了。

看過自己無數種死法的唐歡已經釋然了，從他走出蚌殼的一瞬間，他就沒抱多大希望能長壽。

他腦中甚至冒出個沖動的念頭，臨死之前幹脆和反派雙修一次算了，就當是徹底完成“唐歡”的使命，也算是為晏翡這幾次救他付出回報。

兩人在山洞中休整了一個月，星辰海上方不斷有強者氣息掠過，因為接連有劍靈認主，三界風波四起。

新一期風雲月報發布，當日持劍的晏翡被認定身懷劍靈，而千年老龜處收服劍靈的修士竟毫無線索。

那日先有唐歡一道劍氣，後有晏翡釋放第八道元嬰雷劫，方圓百裏難逃厄運，吉星城外，當時不知有多少修士因神識不穩沈入海底。

所以龜中的劍靈認主後，當眾人趕到，只看見老龜附近各族弟子暈了一地，根本看不出是誰收服了劍靈。

晏翡沒抓到，龜中劍靈也沒得到，竹籃打水一場空，最難以接受這個結果的便是鮫族，龜中劍靈關乎鮫族氣運，如此一來，他們必然會走向衰敗！

除了劍靈之事，這一個月以來，金榜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有人隕落有人上位，後半排名時刻變幻，前列天才倒是異常的安寧。

……

星辰海底，蛟龍洞中。

冷戰了差不多一個月的兩人正各自翻看著風雲月報。

唐歡知道突然不告而別躲入吞天蚌是自己不對，但晏翡將他騙出來，又突然殺了那麽多人，他也需要時間消化，所以這一個月，他們除了療傷之外，基本沒說過什麽話。

不知道為什麽，晏翡好像比他還要生氣。

唐歡看著風雲月報上映出當時姬堯的留影，毛茸茸的大狐貍被劈成了禿毛狐貍，他不由想起在長歡宮時第一次遇見狐貍形態的晏翡，那時的晏翡也是個禿毛狐貍。

好像還是姬堯故意變的。

唐歡看著留影的眼神越來越古怪，巧合？

應該不會是故意的吧？晏翡不會記仇記到現在吧…？

越想越可怕，唐歡晃晃腦袋，不願再往深了想，只是有些惋惜姬堯那身皮毛。

他見晏翡也在一眨不眨地盯著風雲月報，幽幽問：“你在想什麽？”

“俞初陽。”

“…哦。”

反派在想主角，唐歡本該識趣的不問了，可一想到他本來能活一百年，硬生生被晏翡騙得活不了幾年了，結果這家夥斷完他的生路卻在想主角？

他越想越氣：“你想他幹什麽？”

晏翡若有所思道：“老龜中的劍靈大概率在他手上，他恐怕真是天道選中的命運之子。”

唐歡：“所以呢。”

“殺了他能把劍靈搶過來麽。”

晏翡撫過下巴，神色嚴肅，語氣也不像是在說笑，“認主的劍靈會寄存在劍主識海，這樣一來，難道要生剝開俞初陽的識海才行？”

唐歡不知道他怎麽能面無表情地說出如此血腥的話，但不妨礙他打了個寒戰，默默與反派拉開距離。

原書中，反派雖然曾和主角一同游歷十年，後期更是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造下無數殺業才收服七道劍靈，但在俞初陽面前，晏翡其實一直是兩人初見時的形象。

溫潤爾雅，笑面如風，比起反派，他更像是個為主角貼心引路的大哥哥，起碼從來沒在主角面前暴露出任何的陰暗面，不然也不會將心地善良的主角騙得團團轉，第一世徹底沒了是非之分。

可晏翡在他面前好像裝都懶得裝，最近尤甚，殺人也就算了，連生剝識海這麽兇殘的念頭都不遮掩了。

唐歡心中郁悶，難道因為他是炮灰？炮灰就不配被忽悠？

“應該不行。”唐歡悶聲道：“這些劍靈都有自我意識，他們不喜歡你就會離開，想要強留很難。”

晏翡問：“多難？”

唐歡假模假樣地取出枚玉符，像是在查找資料似的：“足夠強大的禁錮之道，或者與禁錮相關的法器，不過元嬰境的修為距離制服它們還是太遠，還有一種辦法…”他語氣變得猶豫。

晏翡微瞇起眼：“什麽辦法？”

“讓劍靈的主人心甘情願把劍送給你，劍靈認主之後，一般不會違背主人的意願。”

這些話就算不說，用不了多久晏翡也會知道，原書裏他用的就是這個方法，若是主角沒有重生，他其實已經成功了。

“讓他心甘情願把劍送給我麽…”晏翡低聲重覆道，話音有些耐人尋味。

在靈氣秘境中，晏翡曾和俞初陽單獨相處過幾天，也曾與俞初陽一共進入過愛之靈的試煉，當時在俞初陽身後想守護的人裏，晏翡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當時他只覺得有趣罷了，不過現在…

他忽然看向表面淡定，實則連輸入的靈氣都變得紊亂的唐歡，問：“怎麽才能讓他心甘情願？”

“我怎麽知道。”唐歡頭也不擡地說。

晏翡低笑一聲，沒再說什麽，時隔一個月，才終於追問起唐歡無故躲進吞天蚌的原因。

胡言亂語蒙混不過關，唐歡把在星盤上看到的東西說了，在得知離了那吞天蚌他便活不過百年之後，山洞裏的氣息突然陰沈壓抑起來。

“所以你就想和我分道揚鑣，和那條魚在一起？”

“…差不多吧。”

唐歡總覺得晏翡的話有點歧義，但他也沒多想，耗費好一個月終於治好晏翡肉身的傷勢，看著一塊塊皮膚恢覆如初，他滿意地收回手，接下來只剩識海的問題。

頭上忽然傳來一道平靜到有些冷淡的話音。

“既然這樣，那就分開吧。”

唐歡一楞，擡頭看去，晏翡卻沒在看他。

“我要去地界一趟，只憑我一個人，不會次次都能從各族圍殺中脫困，我需要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為我賣命，把劍靈借我。”

唐歡眼角輕輕抽動，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晏翡打算借助劍靈，去地界忽悠一些智商不高的炮灰替他送命。

他問：“你把我騙出來，然後說分道揚鑣？”

“地界很危險，你跟著我只會死得更快。”晏翡擡手摸摸他的頭，那只手格外冰冷，卻在唐歡身上沾染上了一點溫度。

“星辰海現在也不安全，你手中有靈虛寺的寂滅青燈，可以先去靈虛寺避一避，那裏一群老禿驢，十八洞府的人也想不到你會去那。”

唐歡眼角抽動得更厲害了，他和靈虛寺有大仇，去那裏不是等於主動上門送死麽！

晏翡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從芥子空間取出一枚玉符，表情竟比唐歡更難看。

擦過玉符，洞中出現一道熟悉的虛影。

“蕭長離！”唐歡驚呼，還沒等他看清人，晏翡已經將玉符捏碎了。

晏翡神色冰冷，手指緩緩將那玉符撚成了渣：“蕭長離早知道我們會進這個水洞，玉符是他留下的，他就在靈虛寺，你不是一直在找他麽。”

“他去靈虛寺幹什麽？”

“靈虛寺附近也出現過劍靈的蹤跡。”

唐歡看著晏翡手中碎成粉末的玉符，想問為什麽不讓他看，但一想到蕭長離就在靈虛寺，早晚能見到，於是改問另一個重要問題：“沒有我，那你身上的魔氣怎麽辦？”

晏翡突然笑了，桃花眼輕彎，眼底毫無溫度，卻也透著一股特殊的韻味，“去地界為什麽要遮掩魔氣？”

他戴上一面兇神惡煞的魔族面具，從唐歡手中拿過藏有兩道劍靈的長劍，身周魔氣溢出，遠遠看去，比真正的魔族更像魔族。

沒人知道老龜中的劍靈被誰奪去了，他早料到築基境的俞初陽不敢聲張。

而借助他人身份作浪又恰巧是晏翡的專長，在這個時代，有人對天命之子妒之若狂，也註定有人順從天道，熱烈擁簇。

唐歡聽出了他的意思，但這不是原書的劇情，不知為何，晏翡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去接近主角，但如果晏翡偽造身份，去地界造就一番天地，的確不用再想方設法的遮掩魔氣了。

說什麽一起去很危險，歸根結底，晏翡就算不需要他了，所以選擇分道揚鑣。

“如果我在吉星城把劍給你了，你還會來找我麽？”唐歡垂下眼睫，聲音很輕，比起問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晏翡將指尖的粉末彈去，擡手將面具轉向一側，對外一面是惡鬼，對著唐歡的卻是只艷鬼。

艷鬼偏著頭朝唐歡一笑，眼底迷霧綿綿，暧昧不清，“不好說。”

唐歡僵硬扯了扯嘴角，不出乎所料。

他擡起頭，就像是為了爭口氣似的，想說早知道就把劍給你了，可話剛到嘴邊，微張的嘴巴突然被堵住，臉頰觸碰到一抹冰涼，轉眸看去，是面具的邊緣。

耳邊傳來很輕一聲嘆息。

“但就算不需要渡魔，我也想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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