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最新更新:2014-10-22 23:0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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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惜朝睜開雙眼,下意識想要坐起來,背上的傷被石床一硌,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氣,楊無邪坐在一旁道淡淡地道:“顧公子醒了?”

顧惜朝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四顧這間擺滿書架資料的密室,然後側眼看著楊無邪:“閣下可就是金風細雨樓童叟無欺的軍師楊總管了?”

楊無邪道:“顧公子神機妙算,在下正是楊無邪。”

顧惜朝道:“戚少商在哪兒?”

楊無邪立即正襟危坐,長吐了一口氣,他的神情更加沈重嚴肅,自袖中取出一副卷軸:“顧公子,如今,只有你能救樓主了。”他將蔡攸利用戚少商之事全部說出,一邊攤開卷軸,卻是戚少商收到的那幅地圖。

“地圖有假!”

顧惜朝看著手中的地圖,神情越發肅冷:“蔡攸要害戚少商!你既然知道地圖是假的,為何不攔住他!”

楊無邪一拳錘在巴掌上,嘆了口氣:“只怪無邪才疏學淺,見識鄙陋!樓主今早便已出動,我若是早查出真相,怎會眼睜睜看他去送死!”

顧惜朝冷笑一聲:“先生太過自謙了!以如今形勢來看,只有出動樓中全部力量去營救你們樓主了。”

他衣袖一振,然而楊無邪端坐不動,竟還閑閑地呷了口茶,顧惜朝 道:“你不肯?”

楊無邪道:“恕無邪直言!我的確舍不得,樓中整整八百條好漢的命,已賠了三百,若只為救一個人,再賠上五百,人去樓空,風雨樓何成風雨樓!”

顧惜朝哼道:“先生天文地理,博學多識,怎會不知血鷹教地圖有假?你根本無意阻止戚少商去赴險!”他神色越發狠厲:“楊無邪!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楊無邪被一語揭穿,神色卻一點沒變,他緩緩道:“沒錯,我早已知道地圖有假,再三勸阻樓主,曉以利害,甚至下跪相逼,可憐他對你用情至深,明知九死一生,飛蛾撲火,卻還是堅持了與蔡攸的盟約。”楊無邪道:“顧公子,樓主本是一代大才,一代梟雄,可惜視情過重,情之一字是他最大的缺點,最大的孽障,若他看不破,永遠都無法真正強大起來,風雨樓也總有一日會因為樓主的感情用事受到重創!”楊無邪見顧惜朝臉色漸變,忽然加重語氣:“顧公子,你別忘了,你還欠他一座連雲寨!”

依楊無邪的意思,若要保住風雨樓,就必得除掉戚少商的孽障,斬斷他的情,斬斷了情便斷了牽絆,顧惜朝是戚少商的孽障,自然是要從顧惜朝下手。

是以他索性步步為營,不再阻攔戚少商犯險,而是順水推舟,讓顧惜朝去救戚少商。

救人命,自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楊無邪算準了,就算是讓顧惜朝付出同等的代價,他也不會拒絕。

不僅是因為他二人的私情,更是因為他敏銳地察覺出顧惜朝對戚少商深藏於心的愧疚。

戚少商已因顧惜朝毀了一座連雲寨,難道還要因他失去風雨樓?

所以為了戚少商、為了風雨樓就算讓顧惜朝去死,他也絕對會心甘情願,乖乖送死!

顧惜朝一死,戚少商自然再無孽障,無把柄,無缺點。他會成為京城裏真正的群龍之首,那麽風雨樓在京城裏一家做大的時日也不遠了!

楊無邪果然所料無差!

一抹嘲苦的淺笑掛在顧惜朝的嘴角:“看來先生是早已將一切設計妥了,事到如今,到底要惜朝如何,還請直言吧。”

楊無邪不再賣關子:“我要動郝連春水的兵。”他從身後拿出一副沈重的鐐銬,目光如劍般寒亮:“用你換!”

用顧惜朝的一條命來換郝連家的上百死士。

楊無邪的算盤打得很精,此舉不僅能借郝連春水之手除掉顧惜朝,還能不費風雨樓一兵一卒救下樓主。

但郝連春水有什麽理由拿自家死士去換顧惜朝的命?

他和顧惜朝其實並沒有什麽深仇大恨,當初戚顧千裏追殺他摻上一腳,帶著郝連死士和顧惜朝死磕,以致損敵八百自損一千,被顧惜朝殺光了帶去拼命的手下,純粹都是為了討好心上人息紅淚,而且,郝連巴不得連心都掏給息紅淚看看,也根本不在乎死那幾個炮灰。就算顧惜朝肯將自己的命雙手奉上,郝連春水肯收嗎?肯換嗎?

郝連春水亦正亦邪,喜怒無常,做事又十分隨性,楊無邪一直拿不準這個公子哥兒的怪脾氣。

他對控制郝連春水這種事一直就沒什麽底氣。

但如今卻大不一樣,楊無邪只需要足夠了解息紅淚就行了。

他看準了息紅淚和顧惜朝仇深似海,料定了郝連夫人對戚少商餘情未了,她一定肯。

只要將軍夫人肯說一聲“是”,堂堂將軍自然不敢說半個“不”字。

郝連春水一聽小廝來報風雨樓楊總管竟親自挾禮登門拜見,立即命人延請楊無邪到正堂接見,要知此人平日若非緊急之事絕不會輕易出面,此次竟親自登門求見,甚至還備了大禮,絕不可能平白無故,必是因為風雨樓將有大變了。

誰知楊無邪口中的大禮竟是一個人,一個‘故人’。

息紅淚一見到傷痕累累、被鐵鐐拷著手腳的顧惜朝,一雙本來木偶般毫無情緒波動的美麗眼眸立時憤怒得仿佛能噴出火來,楊無邪說明前來原委,她在聽到戚少商竟為救顧惜朝以身犯險時,眼中妒火仿佛能把萬物燒死。一只纖細的玉手竟把手中的玉杯啪地捏碎了。

江湖上的傳言,原來是真的!

郝連春水還在沈思,息紅淚就已咬牙切齒地發話:“楊總管不必再說,這禮我們——”

郝連春水的臉色一變。

顧惜朝低著頭看不清神情。

而楊無邪的整顆心都提了起來。

息紅淚冷笑:“這禮我們不收!”她走近顧惜朝,道:“顧惜朝,我不欲殺你,你也不配死在郝連府,我只想問你一句話,你和戚少商,是什麽關系?”

顧惜朝只是垂頭,一言不發。

息紅淚面容瘋狂地厲聲道:“你是不是和他上過床!?”

她這一句話把所有人都震在當場!

顧惜朝卻仍是沈默著,藏在陰影中的雙眼卻陡然變得慌張。

屏風後忽然沖出一道人影,怒氣沖沖地大喝著舉槍刺向顧惜朝:“賤種!你竟敢!”

誰都沒想到屏風後會藏著人,那一聲殺氣沖沖,震得誰都僵在原地留神自顧,忘了出手阻攔,顧惜朝內力武功俱失,又加上被鐐銬縛住,根本來不及躲閃,眼見就要被一槍紮死,息紅淚伸手一欄,便一下子將那人甩出老遠。

眾人這才看清,出槍殺來的人竟是穆鳩平。

“紅淚姐,穆兄弟你看,我說的果然沒錯。”

一人身穿黑色勁裝,從從容容地從屏風後走出來,目光帶恨地看向顧惜朝:“顧惜朝,你為躲避追殺尋求庇護,竟然甘願雌伏與人,以色相誘騙戚大哥,你可承認?”

顧惜朝終於擡頭,他看著追命臉色鐵青,嘴唇緊抿。

息紅淚冷冷道:“楊總管,你也不必演戲了。”她盯著顧惜朝:“不就是出兵麽?好!只要你現在給我跪在大街上,當著世人的面,告訴他們你是婊【石】子的兒子,風雨樓樓主的禁臠,你是個賤坯!郝連府立刻出兵。”

楊無邪臉上出現為難之色,將這傷風敗俗之事昭告世人,實在是大損風雨樓顏面!然而為了救人……他動動嘴唇,終是沒說話。

郝連春水在一旁神情無比覆雜,追命則是一副看戲的樣子,抱著手根本無動於衷,他恨顧惜朝,所以恨烏及烏,即使戚少商丟失顏面,他也能感到一絲暢快。

穆鳩平立即急吼道:“紅淚姐!就算顧惜朝不要臉,難道你就不能給大當家的留幾分情面嗎?”

提到戚少商,息紅淚更加怒不可遏,怒瞪穆鳩平一眼:“這兒沒你說話的份!”

穆鳩平急得滿頭大汗,一個箭步又要殺來:“顧惜朝你要是敢!我現在就殺你報仇!”他還沒跨出三步,不妨楊無邪迅猛出手,制住穆鳩平穴道,使他一動也不能動,只能將一雙虎眼瞪得溜圓怒視顧惜朝、楊無邪和息紅淚。

滿屋子的人,一時忽然都詭異地沈默了,如同山洪暴發前的沈默,戰火爆發前的沈默。

驕傲如顧惜朝,就是因為他比別人更不怕死,卻怕丟了傲氣,送死容易,低頭難。

他傲得就像一只桀驁不馴的鷹,士可殺,不可辱。

他怎麽會答應?他怎可能開得了口。

沒人相信息紅淚的要求會實現,郝連春水甚至忽然擔心起息紅淚,開始懷疑:‘顧惜朝武功全廢其實根本是裝的,這一刻他老老實實受制於人,下一刻就會突然發難下手,挾持單純的息紅淚逼他出兵救人。’

是以顧惜朝在良久萬分緊張的死寂中忽然出聲的時候,除了憤妒已極的息紅淚,在場眾人連楊無邪都動容了。顧惜朝妥協而屈辱地低下頭顫聲道:“好,我說。”

息紅淚目光一寒,劈手奪過楊無邪手中的鐵鏈,牽著顧惜朝就疾步往大門外走,一眾人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顧惜朝腳步不穩,幾次差點踉蹌著摔倒,息紅淚手中猛地一甩,他便猝不及防地摔倒在朱紅大門外的臺階上,過路的行人紛紛側目,十分好奇,卻又因在將軍府大門外,均不敢明目張膽地上前圍觀。

息紅淚俯視著顧惜朝,厲聲道:“說!快說!”

顧惜朝將頭埋在胸前,當眾跪在街邊,那雙拳頭緊攥著,指甲已深深嵌進血肉中,他緊緊咬著牙:“我是婊【石】子的兒子,風雨樓樓主的禁臠,我是賤坯。”

息紅淚臉上閃過一絲報覆的快意:“他們聽不見,我要你大聲吼出來,給他們聽聽。”

顧惜朝激動得渾身顫抖,分明是低人一等地跪在地上,那道目光卻如同要吃人的兇狼一樣,殺意森森,氣魄不減反增,他緩緩環視四周那些漸漸聚攏、向他指指點點、說三道四的路人,引得目光所觸之人只覺雙眼刺痛,頓時心驚肉跳,哪還有膽子再看“好戲”,紛紛作鳥獸散,都自顧自地埋頭趕路。

兒時在勾欄院羞恥的回憶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般湧進顧惜朝腦中,那些回憶帶著痛苦,瘋狂一股腦兒刺透了心臟,逼得人快要窒息。

顧惜朝卻感覺心臟跳得奇快,天地都跟著那心跳旋轉起來,他雙眼赤紅,呲目欲裂,忽然冷聲慘笑起來,望著蒼天悲涼地大吼:“我!是!風雨……”說到此處,急火攻心,口中猛地噴出一口血,便一頭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息紅淚先是一怔,然後扔了手中的鐵鏈,神情瘋癲癡狂地仰天大笑起來,那明明是笑聲,卻聽起來刺耳而悲哀,驚天動地,鬼哭神嚎,她笑著笑著眼中流出兩行淚水,對著天空蒼白的陰霾嘶聲力竭地尖叫:“戚少商!你這個混蛋!你這瘋子!你這白癡!”說完忽然變得沈默寡言,目光渙散地看著前方,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地往回走,郝連春水連喚了她幾聲全不答應。

息紅淚一時怒極傷心,血脈逆沖,竟導致經脈堵塞,走火入魔,已經陷入了半瘋半癲!

郝連春水焦急地扶住息紅淚,對下人罵道:“還傻站著幹什麽?快請大夫!”

楊無邪走到郝連春水面前,躬身作揖道:“不知將軍可否說話作數?”

郝連春水這才想起楊無邪,他望著這個處變不驚的老狐貍,唇角泛起一抹苦笑。

戚少商大難不死,然而一雙腿卻廢了。

又說當日他帶三百精英闖入行宮,直往大殿裏沖,見人便殺,頭顱拋,熱血撒,所過之處皆成一條血路,戰隊所向披靡,神魔無阻,不想路越走越窄越偏,盡頭竟然是一個空曠的耳室。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均不知狀況,戚少商腦子裏傳來嗡地一聲:“中伏了!”

他剛下令撤退,三百人便已被團團包圍,雙方頓時陷入惡戰。一時血光四濺,染紅了土地和墻壁,屍體堆成山丘,三百人殺到最後只剩下四十人聚在一起負隅頑抗,很快也在刀光中被沖散,戚少商一不留神,雙腿經脈被砍斷,摔倒在地,他眼見著向頭頂劈來的數十八把寒光閃閃的快刀,只能認命地眼睛一閉。

郝連小妖就是這千鈞一發之際,忽然領著五百死士殺了出來,救出戚少商,誅殺了沈勇全教。

戚少商被送到風雨樓的時候,已經昏迷過去多時,楊無邪無暇再管在街邊昏迷不醒的顧惜朝,扔下他急匆匆地趕回去查看戚少商的傷情。

然而看到戚少商後,他的臉色更難看。

戚少商曾靠著一把劍,在樓裏無人匹敵,聲威大震,如今他靠什麽立威?

一個失去的了雙腿的劍客,還能使出多精妙的劍法?

然而當戚少商醒來後關心的第一件事竟不是他的傷,也不是風雨樓日後的局勢,他緊張地一把抓住楊無邪的手,出口第一句話便是:“惜朝在哪兒?相府可有人送解藥來?”

楊無邪起了殺心,他默默地帶手下回到將軍府的大門口,然而顧惜朝已經消失了,楊無邪動用手下搜遍了開封,卻連一個鬼影子都沒找到!

奇怪!好奇怪!

直到深夜,楊無邪才心事重重地回到風雨樓書房,一擡頭,便看見戚少商坐在輪椅上,顧惜朝竟然站在他身邊,轉過頭笑瞇瞇地望著他招呼道:“喲,楊總管來了。”那笑容親切得毫無破綻,就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一般。

戚少商則熱情地道:“惜朝雖然暫時還不便露面出入江湖,不過以他的才識,必為風雨樓有大用,以後,樓中多了一個智囊,更是如虎添翼,軍師應與惜朝齊心協力,戮力同心才是。”說罷,還極為爽朗地哈哈大笑幾聲,似是完全沒把自己為顧惜朝所受的傷放在心上。

楊無邪終於發現,顧惜朝遠比他想象中的不好對付。

他繼而更驚悚地意識到,顧惜朝有戚少商這個靠山,如今受此大辱,有朝一日一定會找他報仇!

一步錯步步錯,他今日真是大錯特錯,滿盤皆輸!

他錯就錯在,沒當場斬殺顧惜朝,又輸在讓顧惜朝逃走不過半天時間,就再也找不到他的下落。

顧惜朝這種人一旦惹上,又不能趕盡殺絕,給自己帶來的將會是無盡的禍患。

他確實是一個擅長追殺也精通逃亡的人,否則又怎會在江南藏身三年都無人奈何。

最危險的地方同時也是最安全的。

相府防守嚴密,機關重重,連風雨樓身手最好的探子潛進去都沒能逃過那密網般的機關暗器,何況是內力盡失廢了武功的顧惜朝?

楊無邪確實沒想到,那一晚,顧惜朝竟去了當朝宰相蔡京的府邸。

他不僅沒有硬闖,還是被人請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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