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戚少商已經做好了準備，但當他真的面對顧惜朝的時候，他還是怔忪了一瞬。

他們就像是好幾年沒有見過面了一樣。

顧惜朝往日著裝素來纖塵不染，衣冠楚楚，襯得整個人格外瀟灑出塵，而今他們才幾日未見，他與往日簡直判若兩人，雖然穿著的衣衫還是他們前次見面時的那件，但是現在不知它上面破了多少個洞，有的碎成的布條，幾乎不能蔽體了，可能不久才洗過，還帶著未幹的潮氣，他像是在外漂泊多年一樣，懷裏還抱著一個三四歲的懵懂孩童！

他這幾日到底都做了什麽事，竟然變得這般狼狽？

戚少商心中重逢的欣喜轉瞬即逝，他猛然生起疑心，暗暗戒備著：“你……來做什麽？”

顧惜朝臉頰的肌肉忽然抖了一下，他垂著眼瞼，咬咬下唇，聲音極低地道:“我來——還劍。”他說著一只手將逆水寒遞給戚少商。

戚少商又楞了一下，他按劍的右手仍未松開，而是謹慎地踏出門，騰出左手接過劍，舉止表面上從容而簡單，實際上防守嚴密得不留絲毫破綻，顧惜朝又站了站，他的臉色漸漸變了，猛地抽一口氣，便後退一步，他擡起仿佛十分沈重的眼簾，不轉眼地看著戚少商的雙眼低低地道：“原諒我好嗎？”

戚少商從未從未想過有一日顧惜朝會低下頭求他原諒，一時間心中五味雜壇，他沈默片刻，卻給冷冷道：“我對於你算什麽？你何必需要我的原諒。好，你若真是受良心譴責，現在就去六扇門自首請罪罷。”

顧惜朝見戚少商心灰意冷的摸樣，只當他的話是在刻意挖苦嘲諷，想到自己那夜那番話那般決絕冷情，必定傷人甚深，使戚少商徹底死心了。他心中頓時浮起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悲愴，顧惜朝只暗暗嘲笑自作自受。既然戚少商心中再無他，那麽他又何必浪費口舌，自貶尊嚴？過去種種不如就當是一場笑話罷！

沒想到終究仍是……這京城再無他容身之處了。

顧惜朝苦苦地笑了笑，猛地一振衣袖，仿佛是要甩開什麽似的，道聲告辭便轉身大步而去。

戚少商仍站在原地，目送著顧惜朝失魂落魄的身影在瑟瑟寒風中越飄越遠，想起當初在鐵手屍體前的誓言，心裏像是人揪了一下，最終仍舊是不忍抓顧惜朝去六扇門伏罪，畢竟那對於他來說根本是個有去無回的地方！

就當他今夜根本未遇見過顧惜朝罷！

戚少商也轉身往回走，他的腳步很慢，很輕，心中如被煎熬折磨著，邁到第七步，終於忍不住大聲道：“你為什麽要殺鐵手！”

顧惜朝的腳步一停，腦海裏瞬間劃過長孫靈犀的身影，他頭也不回淡淡地道：“我沒有殺他。”說著淺淡地勾起嘴角，用低得只能自己聽見的聲音道：“你信嗎？戚，少，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這個名字，像是要把它刻在心裏。

戚少商驚得怔住，等他回過神來，身體竟已沖到顧惜朝身後激動得緊緊抓住了他。

這一驚，更非同小可。

戚少商猛地揚起顧惜朝蒼白的手腕，手指正扣在他的脈門上。

顧惜朝的脈象裏，竟然沒有一絲內力波動，根本與普通人無異。不!沒了武功的武林人，簡直比普通人還不如，簡直形同一個廢人了！

他現在就像一個七歲的孩子般毫無反抗能力，就算一個壯實的外家青年都能一拳把他打死！戚少商已不敢想象，顧惜朝是怎麽避過京城裏無數高手的追殺，冒著生命危險找來這金風細雨樓，只為親自向他道一聲歉！？

戚少商忽然意識到這幾日來發生的一切事情比想象中更加覆雜，然而他內心更加覆雜，一面為之感動，一面又因顧惜朝不顧己身安危而感到憤怒和後怕。

此時他早已不知不覺將顧惜朝那夜所說過薄情寡義的話拋諸腦後了。

戚少商沈下臉，不等顧惜朝開口，已強硬地拖著他扔進房中拉上門：“你的內力怎麽沒了？”

顧惜朝看著戚少商的逼視而又關切的目光，心中湧起一陣溫暖，他默默想了想，然後將所知關於蔡攸謀劃的一切以及自己的遭遇說了出來，不過談到後面只模糊說了句“僥幸墜崖未死”，並未在崖洞中所發生之事說出，仍令戚少商聽得唏噓不已。

“蔡攸會費盡心機陷害蔡京，這父子之間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

顧惜朝冷笑著徐徐道:“天下攘攘，皆為利來，天下熙熙，皆為利往。蔡攸想要扳倒蔡京，不光是因為仇恨。”又道:“雖然他的生母是被蔡京殺死，但這並不是關鍵。”

“蔡攸想要□□。”

戚少商眉頭一跳:“他的父親在朝堂上可謂呼風喚雨，他父親的權不就是他的權，扳倒了他，蔡攸能有什麽好處？”

顧惜朝道:“非也，蔡京終是老了，早已不覆當初叱剎風雲的氣魄，如今只是個有名無實的宰相，早已將實權給了蔡攸的胞弟，蔡絳，但他不僅如此，而且處處防著蔡家的長子，扳倒蔡京就是絆倒蔡絳，蔡攸要奪的就是他胞弟在朝中的權。”

戚少商道:“事到如今，就算六扇門找到蔡攸犯罪的證據，恐怕也很難洗清你的罪名。”

顧惜朝含著冷笑:“我已得罪盡了天下人，難道還怕多一個山高水遠的昏君？”

戚少商不禁皺眉:“事已至此，你如今有什麽打算？”

顧惜朝默不作聲。

戚少商一只手覆在顧惜朝的手背上:“留下來罷！這幾番風雨鬧下來，光是汴京想要取你性命的好手就不下千八百，加上你現在又內力盡失，一旦走出去，有幾條命夠賠的？但是沒人敢搜風雨樓，你在這兒是最安全的。”

顧惜朝搖頭:“我此番來，其實本就只是為了看看你，未想要久留，我也知道，風雨樓壯大到如今並不容易，萬一走漏風聲……”他話裏有話。

戚少商忽然胸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憤懣，感覺像是被人看低了一般，他緊擰著眉，連語氣也加重三分:“那又如何？我不在乎！我在，誰敢來動你？！”

那娃子忽然被驚醒，他看了看四周及其陌生的環境，驚恐地大哭起來，一時間屋子裏刺耳的哭號聲不止，戚少商被嚇了一跳，這才想起這小家夥，忙將他自顧惜朝懷中抱起來，喚來幾名婢女，她們一邊哄著那孩子，一邊抱了出去，帶到人少的偏院照顧，沒人會知道，這風雨樓中多了一個三歲孩童。

方才還有些哀傷、肅重的氣氛，一下子被這娃子一哭鬧攪和沒了。

顧惜朝終也想通，一只手肘支在桌上，揚眉展顏微笑，沒再說拒絕的話。

他的笑容，帶著三分戲謔，三分挑逗，又含著四分溫柔，一張美玉般的臉忽然沒了平日裏的冷清，更加風情萬種，戚少商從未見他這般笑過，一時看得心神旖旎

，像是被點燃了一團火，再也無法自持，他雙手撐著桌面忽然湊向他的唇。

顧惜朝蒼白的手指漸漸蜷曲成拳，他猛轉過頭，飛揚的卷發柔柔地拂過戚少商的臉上，撓的他臉癢癢的，心就像被一對貓爪子撓著，顧惜朝輕笑道:“怎麽？難道要我留在這裏就是這個意思？要我賣身給你戚樓主麽？”

戚少商聽而不答，反而在顧惜朝耳邊轉移了話題：“那孩子怎麽回事？”

顧惜朝順勢將頭埋在戚少商靠過來的肩上，隱藏了眼睛裏閃爍著的莫測情緒:“不知道，他的母親叫聶煦娥，但和我一樣，是個野種，連爹是誰都不知道。”

戚少商緊握住顧惜朝的手。

“但他連名字也沒有，不久前，聶煦娥死前就將他托付給了我。”

“為什麽？”

顧惜朝沈默片刻:“因為我殺了他的母親。”

戚少商感覺心一沈，但他了解顧惜朝的脾氣，因此什麽也問什麽也沒說。

顧惜朝卻偷偷看了看戚少商的臉，解釋道:“我當時毒性發作，失手一掌劈死了聶煦娥。”

戚少商感覺剛繃緊的神經又松了些:“你要將他養大？”

顧惜朝點點頭。

戚少商道:“可我看這孩子眉目之間有些邪性，只怕一個教不好，日後絕非善類。何況你又殺了他生母……”

顧惜朝道:“那我就教好他，這孩子也怪可憐。以後我便視他如親子，我叫他顧絕生。若他以後要報仇，我讓他報……”

顧惜朝沒說下去，因為戚少商用溫熱的唇舌堵住了他正欲說出口的話，他吻得很認真，像是在小口小口地品嘗、吞食甜美的佳肴，柔軟的舌相互糾纏，深入，交換和汲取對方的蜜液，顧惜朝忘情地輕顫著閉上眼，渾身一震，心裏暗罵：該死！

不知是否這吻太過挑逗撩人，他強忍已久的禁欲竟忽然被觸發。

戚少商也漸漸火熱起來，每一處相貼的肌膚都在酥麻地燃燒，私密處忽然漲得發疼，他猛地將那單薄的身體攬腰抱入懷中，一轉身便讓顧惜朝坐在他腿上，一只手拉開兩人衣帶，又探向懷中人兒下方，顧惜朝眉頭矛盾地輕皺著，攔住他的動作，卻因那雙夜色中寒星般閃亮的眼眸，柔情得可以使人融化的註視下，竟忽然想起墜崖的生死一瞬，顧惜朝霎時崩塌了所有防線，漸漸松了手，一只素手摘下發簪，將那一頭如瀑的卷發，如黑色而發亮的花蕾般披散開。

戚少商認真而小心地摩挲著掌心，如同對待一條離開水流，珍貴光滑的鯉魚，緊握著怕它從手中突然溜走又怕握得太緊令它窒息,五指不斷地輕攏，按摩，撚弄，滑動。

“恩……”

顧惜朝輕喘著仰起頭，盡情享受戚少商帶給他的一切，快到極限時，為了壓抑著不發出聲音猛地啜住戚少商的唇，將身體所有難以自持，難以

啟齒的反應都融進了這場激烈的深吻裏。

戚少商也早已忍不住，他打橫抱起顧惜朝，將他扔在床上，兩旁木柱輕薄的白紗簾柔柔地垂下來，依稀只可見兩個漸漸糾纏在一起的身影，傳來壓抑而誘人的呻

吟。

春宵帳暖，風雨樓中風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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