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最新更新:2014-10-14 23: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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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靜靜地跪著,面容枯槁,心如死灰,他的人好像還在,卻又好像只剩下了一具空殼。

哀莫大於心死。

戚少商很少給人下跪。

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天,跪地,跪父母。

但他現在是真真正正地跪了下去,向自己曾同患難共生死的朋友下跪,並且久久不肯起來。

入了深夜,六扇門地底的陰寒之氣給夜風吹得浮散起來,籠罩著這個寂靜森冷的小院落,昏鴉藏在黑夜裏警惕地來回盯著院子裏的這兩個人,一個是戚少商,另一個是鐵手。

戚少商用很低的聲音道:“鐵兄,請原諒我罷!”

鐵手沈默不語,他緊閉著嘴,臉上還帶著一絲驚詫和憤怒。

戚少商又動作很慢地向他磕了一個響頭

——向鐵手的靈位。

追命走了進來,他的眼眶泛紅,眼窩深陷,顯然是痛哭過一場,他望著戚少商緩緩磕頭的背影動了動嘴辰,才神情覆雜地道:“戚大哥。“

好一個四分親密,六分疏離,偏又十分得體的稱呼。

戚少商點點頭:“請代我向神候老人家問聲好。”

追命道:“不好。”

戚少商怔了怔,才哀嘆道:“是不好,神候一直為有鐵兄這樣一位優秀的弟子驕傲得意,沒想到天妒英才,如今卻讓老人家白發人送黑發人,少商還請他節哀順變,萬要保重貴體。”

追命澀聲道:“師父突發急病,現在正臥病在床,狀況很不好。”他走向戚少商與他並肩站在一排,向鐵手鞠了一躬。

戚少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他只說天妒英才,卻對鐵手喪命在皇城追捕中之事只字未提。

追命卻繼續道:“戚大哥,是顧惜朝殺了師兄,殺人就該償命——”他點燃手裏的香插在香爐裏,眼中神色無比堅決又極為悲痛:“這筆血債,我一定要討……到時候,請戚大哥,千萬不要插手。”

戚少商腦子裏像是炸開一聲驚雷,晃過一道閃電。

‘戚少商,你不要插手。’

鐵手也曾對他說過這話。

結果他仍是被卷了進去,乃至中了計,使鐵手被害死。

死不瞑目。

戚少商的呼吸沈重起來,

他的肺腑,心臟,全身的肌肉,緊握的拳頭全都劇烈地顫抖起來以至於他急喘而出的氣息都發出顫抖的響聲。

戚少商道:“追命,這件事,我一定要管到底,將案子查個水落石出,不管顧惜朝逃到天涯海角,我一定會把他抓回來,向鐵兄賠罪。”

追命聞言,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神情,他勾著嘴角忽然冷笑了一聲。

他竟然冷笑了一聲!

就在戚少商楞神之際,追命已猛地雙足一跺,沖入天空飄然而去。

求生的掙紮更加漫長。

更加痛苦。

畢竟要活下去就得付出代價,佛說活著本身就是一種痛苦。

顧惜朝墜下懸崖,在空中倒翻一個跟頭,舉劍刺向石壁,逆水寒劃在峭壁上火花飛濺,雖然幾次想要抓住兩旁生出崖壁的樹幹,但樹幹都因為無法承受他的重量而斷裂了。

顧惜朝簡直快絕望了,偏偏身下忽然出現一片石臺,他還未及做出反應,便腳先著地,整個人砸在了臺上,顧惜朝只覺四肢百骸的劇痛難以忍受,體內的五臟六腑都移位了一般,額上背上都痛的沁出了冷汗,不住地倒抽氣,不過所幸總算是撿了一條命回來,他本想站起身,這才發現自己的腿已經開始腫脹,稍微一動就痛的他想滿地打滾,原來這兩條腿都已經斷了。

顧惜朝忍著痛四下觀察,發現身後竟有一個黑漆漆的洞穴,洞口只有他的一半高,這片石臺表面十分光滑,邊緣竟有人工鑿刻的一道道凹痕,這兒竟然曾經有人來過。

顧惜朝爬到臺邊眺望,只見崖下的碎石灘,繁茂樹林和依稀幾處人家都已清晰可見,但距離地面依然甚高,何況他兩條腿都斷了,從這兒摔下去只怕一樣會摔死。

顧惜朝接好自己的斷骨,將衣衫撕成布條固定住,他回頭向那洞穴望去,裏面是什麽根本看不清楚,只得自我打趣道:“說不定裏面就有一道臺階,直接通往山呢?”

話雖這麽說,但現在正是黑夜,他仍不敢輕易進洞,生怕遭遇什麽蛇蟲猛獸,好不容易活下來,倒進洞白白送了命,顧惜朝盤坐月下,月光在那逆水寒劍上鍍了一層霜色,顧惜朝一手拿劍,一手輕柔地撫過劍刃,溫聲呢喃道:“是你救了我……”

這把曾經帶給他無數痛苦的劍,讓他遇見戚少商之後又大開殺戒,千裏追殺的劍,它還在紫禁宮外在他肩上留下撕心裂肺的傷,如今卻又救了他,這是戚少商用過的劍,劍在,就好像少商陪伴身側一般。

顧惜朝想要催動真氣,卻發現自身經脈已被震損,根本無法運功,而且自己的內力竟然已經幾乎消失殆盡了,一定是吃了那長孫靈犀的什麽血玉補天丹,可是為什麽她吃了卻沒事呢。顧惜朝一時也想不清,他心想自己雖然在這石臺上僥幸活命,卻仍舊會被活活困死餓死甚至病死在這兒,就算遇上高人願意將他救下來,也恐怕逃不脫蔡攸等人的追殺,畢竟現在全大宋都在通緝他啊,顧惜朝越想越心煩意亂,索性腦子放空,又覺得無聊,便將那血鷹教的令牌拿出來把玩,他苦笑著對令牌道:“你在血鷹教是鎮教至寶,可你現在呢?你現在不過就是塊連肚子也填不飽的破鐵。”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手中的令牌忽然像是有了生命,刺眼的銀光一閃而過,晃得顧惜朝睜不開眼。

這時身後的洞裏忽然飄出來一個氣若游絲,虛弱無力的聲音:“你是什麽人?為什麽會有血鷹教教主的傳位令牌?為什麽來這兒”

顧惜朝聽見人聲,先是嚇了一大跳,然後就格外激動,他略一思索洞中人的話,便知道了兩件事:第一,他有救了,這個人在洞裏必定活了不少歲月,定有食物維持生命,第二,血鷹教向來深藏於世,此人既能得知鎮教之寶,那麽必和血鷹教有關,顧惜朝回頭,也不知那人對自己是否存有敵意,但絕對不是一般人,顧惜朝於是決定如實相告,他瞇著眼觀察洞內,但仍是什麽都看不清,山腰的寒風似乎更加刺骨,顧惜朝忍不住緊了緊外衣,冷咳一陣,道:“我,我是當朝禦史蔡攸蔡公子的一名手下,血鷹教教主仙逝,教中將要舉行奪寶之戰,蔡公子命我偷了血鷹教的令牌,不想途中卻又被人追殺,被逼跳崖,僥幸不死,就落到了這兒,敢問閣下又是何人,為何居住在這崖壁洞穴之中?”

那洞中人沈默半晌,忽然激動起來,聲音都高了一個調,他顫抖著嘶聲道:“葉知賢那老東西死了?”

顧惜朝楞了一下:“不錯。”

那人不再說話,隔了一會,忽然爆發出刺耳淒厲的尖笑聲,震得洞壁隆隆作響,那聲不像人聲,倒像厲鬼發出來的一般,顧惜朝都忍不住想捂住耳朵。

人終於從洞中緩緩爬了出來,那是一個衣裳破破爛爛的女人,就像路邊的叫花子一樣又臟又臭,她的臉也是又臟又花,看起來格外憔悴,但仍舊看得出來還很年輕,從清麗的美目間便可知她以前一定是一個國色天香的女子,但讓顧惜朝不忍直視的,是女人臉上瘋狂,報覆又興奮的表情。

顧惜朝感覺喉嚨像是跟住了一團惡心的淤泥一般說不出話,畢竟是在人家家門口,雖然是自己不情不願從天上落下來的,但還是老實一點好,萬一惹得她一個不高興,把自己一把推下去怎麽辦?他老老實實坐著,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

於是女人開始講起了自己的故事,她說話很啰嗦,不過卻也解悶兒,不知不覺,東邊的天空便漸漸亮了起來。

顧惜朝也大致了解了,這個女人叫聶煦娥,本是一個戲子,因她美貌,四年前卻被葉知賢強娶做了他的的小妾,縱然葉知賢對她百依百順,她想要什麽都傾其所有盡量滿足她,但聶煦娥正值豆蔻年華,處在思春的年紀,面對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怎能守得住寂寞?一個慕名追求她已久的公子便這樣進入到她的生活中,他年輕有力,英俊瀟灑而且富有多情,正是許多少女理想中的夢中情人,聶煦娥越發難以抗拒他的魅力,兩人的幽會越來越頻繁,一見面便是幹柴烈火,聶煦娥雖然填補了空虛和激情,但危險同時也離她越來越近,一開始葉知賢對聶煦娥索求,聶煦娥越來越疲於應付,葉知賢起初以為是小妾心情郁悶導致身體欠佳,沒有精力和他共享房事,但後來越發覺得不對勁,後來聶煦娥懷孕了,葉知賢老來得子非常高興,便不再過問,對她噓寒問暖,無微不至,聶煦娥也因此減少了和那位公子的交往,但孩子出生那晚,公子竟然喬裝成穩婆,冒死孤身潛進血鷹宮中,要帶她和孩子走,誰知正巧讓葉知賢撞見這幕,他這才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他勃然大怒,本想殺死那公子,但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後,卻又不敢動他,竟揮手讓他走了,那時公子已被葉打成重傷,見有逃命的機會,竟真的扔下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落荒而逃,然而聶煦娥卻沒逃過一劫,葉知賢將所以憤怒都發洩在了她和她的孩子身上,他將她的腳筋挑斷,將她和才出生的孩子扔進了這崖壁洞穴之中,讓她和孩子在這兒度過了整整寂寞而難熬的三年。

聶煦娥講到這裏,便不再說話了,但顧惜朝卻有了更多的疑惑,比如葉知賢怎麽做到將她們母子關到這洞中,又或者聶煦娥在這寸草不生的地方是靠什麽活了整整三年,但他最好奇的,卻是那個公子,是什麽角色的兒子連京城一大教教主葉知賢也不敢惹。

顧惜朝道:“那個公子是誰?”

聶煦娥不答,她忽然露出一種耐人尋味的表情,剛要開口,他們的頭頂忽然傳來一道尖銳人震怖的長嘯聲。

聶煦娥臉色發青,伸出一只手猛拽顧惜朝的衣服:“你快進洞藏起來,他要來了!”

“誰?”顧惜朝聽到那嘯聲心中發慌,不敢耽擱,連忙低著頭爬進洞中,女人把守洞口,用身體掩住他,顧惜朝透過縫隙往外偷覷,石臺上忽然出現一片巨大的陰影,接著顧惜朝聞到一股刺鼻的腥味,血腥味,新鮮屍體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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