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紅淚在郝連將軍的府邸一連住了七天，然而現在，她已經坐不住了。

整整七天，風雨樓那方依舊對她不聞不問，而將軍府裏早已到處都是閑言碎語。

息紅淚本想徹底離開，但一回憶起他們年少時為對方天天真執著地許諾和肆無忌憚地流淚，他為她畫眉梳發，她為他縫衣包紮時的纏綿依偎，那時他們曾把對方看做自己的整個世界，她一想起難以忘懷，令人心醉的過往，心中同時生起的甜蜜和痛苦又讓她依依不舍。

她對他的愛沒有絲毫改變，她有多愛他，就有多恨他，愛他時願為他付出自己的一切，恨他時恨不得馬上殺了他。

她現在又愛又恨，愛恨交加，食不知味寢不能寐，每時每刻都飽受著煎熬，幾乎快瘋掉。

思來想去，她決定親自找戚少商問一問：他到底愛不愛她，有沒有真愛過她。當初那些動人的誓言，是否只是因一時沖動而出口的情話。

息紅淚收拾了行李，準備回風雨樓。

然而她剛一邁出門，就被郝連小妖攔了下來。

他小心地問：“紅淚，你要去哪兒？”

息紅淚淡淡地道：“小妖，謝謝你這幾日的款待，我要回去了。”

“你真要走？”

“……我真要走。”

“戚少商到底哪裏好？讓你這樣掛念他？”

“因為我愛他，就算他不是九現神龍，即使他花心又薄情，他老了瞎了瘸了瘋了，我也一樣心裏掛念著他。”

“那麽我呢？我對你的癡心天地可鑒，難道都不能打動你一分一毫？你就對我沒有一絲留戀？一絲愛意？”郝連春水的眼裏滿是不甘和失落。

息紅淚淒苦一笑，而後搖搖頭：“小妖，若有來生，我希望生命裏能第一個愛上的人是你。”她眼裏淚光閃爍：“讓我走吧。”

郝連春水緩緩地垂下頭，再不挽留，他默默地往後一退，讓開一條路。

息紅淚往前走了三步，忽然停住腳步渾身一顫，她感到脊椎骨裏逐漸蔓延的一陣陣涼意。

郝連春水走上去，替她拔出後頸上的毒針，他喃喃地道：“既然如此，紅淚，你為何還要給我期望？今日所造成的一切，不是我的錯。”

息紅淚又慌，又驚，又怒：“你要做什麽？”

郝連春水的眼中已顯出癲狂之色：“我要殺了戚少商，我要和他同歸於盡！”

他輕笑一聲提槍飛入長空，就像一只矯捷的飛燕。

忽然起風了。

陰風像厲鬼一樣哀嚎，鞭笞湧動的暗雲，本是晴朗的青空像是暈了墨色一點點變暗，厚重的陰霾匯聚在汴梁城的上空，仿佛將把這座城池一點點壓垮。

遙遠的城邊慘白的閃電一晃而過，緊接著連綿不絕的雷聲。

所有生命都正在死去，仿佛他們在這雷光閃電之中都將很快死去。

戚少商狂奔向將軍府，郝連春水向風雨樓狂奔。

於是，他們就這樣不期而遇。

縱使他們眼力過人，遠遠便望見了對方，但他們都沒有停下步伐，反而奔跑得更加矯健，更快，更迅猛。

他們沖向對方。

在擦肩的瞬間，同時拔劍敕槍。

兩個身影交錯之後，他們已殺了一個來回。

然後郝連春水冷冷地道：“戚樓主別來無恙，今天真是個好天氣。”

戚少商答：“很好，確實是個好天氣。”

每逢這下雨天，所有的氣味都會被掩蓋，淋漓的雨水會將血水沖刷幹凈。

這的確是一個好天氣，廝殺決鬥的好天氣。

郝連小妖道：“我若活下來，你的頭七一過，我便和紅淚成親，如活著的人是你……”

戚少商嘆了口氣：“好罷，我便對她不離不棄，至死不渝。”

郝連小妖長槍一橫：“不！我要你休書一封，讓她徹底死心。”

戚少商臉色一變：“好沒理的約定。”

郝連小妖哈哈笑道：“那又如何？我早說過，若有機會，我小妖不介意給你戴頂綠的，事到如今，無論你放不放手，這虧都吃定了。”又咂咂嘴，意味深長地道：“紅淚真是好得很，哪兒都好，我現在才知道，她不僅身家功夫很好，床上功夫也好得很！她可是親口告訴我，我還比你厲害得多。”

戚少商立刻也跟著笑起來，他笑得充滿了憐憫，戚少商笑道：“我借你一百二十個膽子……”

話一出口，郝連春水立刻變了臉色，充滿了謊言被戳破後的羞怒，他再不出聲，挽個槍花殺來，驚艷一槍！

戚少商也使出一字劍法，一字劍法，有去無回。

他們都使出畢生最強，最猛的殺招，絕招！

他們一旦毫無保留地交手，絕對應是一場驚心動魄，精彩絕倫的大戰。

然而下一刻，戚少商的逆水寒劍便已刺入郝連春水腹中兩寸深，濺起濕熱的鮮血灑在他的臉上。

結果他們誰都沒有死去，只有郝連春水喘息著昏迷過去。

生死關頭，為什麽他要讓步？

莫非他本就是一心要求死？

還是……

戚少商獨自站立在雨中，任瓢潑大雨劃過臉頰，他狐疑地看著郝連春水清媚的側臉上若有若無的笑意。

湧出的鮮血和著泥水像流不完，在地面匯成一灘駭人的暗紅，血泊，血腥味鋪天蓋地。

戚少商在拔出劍的剎那，

猛然驚醒。

他側過頭去，看見遠處一個默默佇立的女子遙望著他，美目含悲，她已渾身濕透，濕答答的長發緊貼著面頰顯得她越發荏弱，而他手中的劍被雨水沖刷的雪亮。

紅淚！

“唉！”

戚少商再沒說什麽，此時無論說什麽也是枉然，他望著息紅淚輕輕地嘆了口氣，望了她最後一眼，便收劍轉身，飛快地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此後他再沒為她回過一次頭。

戚少商和息紅淚永遠不會知道，她所中那支毒針的時限，已被精確到半刻之間。

毒發的緩慢，人無法察覺，一旦覺出異樣，必定危在旦夕，命不遠矣。

毒已入血，

且是劇毒。

好毒的毒！

一般門派，尋常醫者，絕對制不出這樣的毒。

誰下的毒？

何時下的毒？

為何要下毒，

毒殺沈勇？

長孫靈犀凝視著令牌上早已幹涸的那口血跡，蹙著細眉：“這不像是唐門會用的毒。”

顧惜朝道：“不錯，幽蘭草，金銀血蛇，毒王峰……唐門的毒，講究快，狠。”

長孫靈犀道：“傳聞血鷹教以煉仙丹靈藥為長，只不知這毒藥……”

顧惜朝道：“藥能醫人，也能殺人，‘藥有三分毒’，血鷹教既能煉丹，那麽必會制毒。”

“你懷疑是血鷹教的人做的？”

顧惜朝直截了當地道：“我懷疑是大舵主沈勇，此人工於心計，狡猾奸詐，城府極深，我甚至懷疑，他就是白公子。”

“可他並不姓白。”

顧惜朝搖搖頭。

誰說姓白的人才能叫白公子？我姓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在江湖上也可以叫做白公子。甚至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一個幼稚小孩兒，一個青春靚麗的少女，也都可以叫做白公子。

顧惜朝半開玩笑地輕笑道：“可他穿了一身白衣服。”

顧惜朝又去了血鷹行宮。

這一次，他走的是暗道，目標是沈勇。

“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

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

二胡聲淒婉，青衣旦在臺上掩面而唱，如鯁在喉，歌聲欲斷腸，欲催淚。

桌上擺著香噴噴的下酒菜，但他不動筷。

他就像一壇孤零零的酒罐，一個勁往自己腹裏倒酒。

戚少商喝了一碗酒，又倒一碗酒。

他醉了，他只有想醉的時候，才會醉。

他今日來買醉。

只可惜抽刀斷水水更流，借酒澆愁愁更愁。

追命坐在旁邊，他是來陪酒的。

因此他酒喝得很小心，他得清醒著，以免戚少商醉了，沒人送他回去。

而且，他要趁著他醉時，問他一個平日裏難以啟齒的問題。

追命緊張地註視著戚少商迷蒙的醉眼，他期期艾艾，小心翼翼地低聲問：“這世上，一個男子會愛上另一個男子嗎？”

戚少商聽了，笑起來，搖著食指醉醺醺地道：“真正的兄弟，就是在你需要女人的時候，做你的女人。”

追命面上臊紅，他卻仍繼續道：“曾有一個人，他不僅是你的朋友，兄弟，還是你的知音，他曾和你親密無間共枕而眠，還在思念你時，憑著記憶描摹你的畫像，為你賦詩。”他頓了頓，終於道：“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戚少商道：“如果真有這樣的人，那麽一定是這樣的關系……”他說著說著，壓低聲音，招招手讓追命湊上來，追命將身體稍稍往前一傾，戚少商猛地在他唇上撞了一下。

追命像一只被拽了尾巴的貓似的跳起來，他捂著嘴唇，驚駭地瞪大雙眼看向戚少商。

戚少商卻已最醉趴在桌上，口裏喃喃地念道：“惜朝，惜朝……”

追命懊惱地搓搓嘴，往肚子灌了一口火辣辣的烈酒，一把將戚少商扛在肩上，一邊桌上扔了幾定碎銀子，便從窗口跳了出去。

戚少商稍微清醒過來的時候，他躺在床上，追命仍舊在他身邊，半跪在床頭定定地看著他。

那眼神是他從未有過的神情。

戚少商捂著發昏發脹隱隱作痛的腦門，他稍微動了動，就發現頸邊竟架著一道閃著寒光的利刃。

追命手裏的利刃正按在他跳動不息的脈搏上。

割出的血口讓戚少商酒意頓消，心亂如麻。

神哭小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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