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一幕，在戚少商，鐵手，追命的眼中卻又是另一番場面。

卻說他們三人一路調查追蹤，千辛萬苦，追隨線索暗暗趕來揚州，卻正巧在那小巷裏，碰見“顧惜朝”領著大漢，大漢扛著姑娘，敲開青樓後門的一幕。

戚少商煞白著臉，楞楞地看著那抹青衫隱入青樓。

鐵手在一邊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顧惜朝是什麽出身？”

追命在一旁洋洋得意地答道：“這個我知道，他在勾欄院長大！”又怔怔地反問道：“問這作甚？”

鐵手不答，卻又道：“揚州可是顧惜朝的家鄉？”

追命楞了楞：“是。”

於是鐵手鼓勵地看著追命：“他現在不僅沒有被綁架，”又補充出一句結論：“而且還帶著一個男人，挾持著一個昏迷的女人，走進家鄉的一家妓院。”

追命頓悟道：“二師兄的意思是說，顧惜朝被挾持，其實是為了擺脫少商而勾結同夥共同演的一出戲？那麽他現在又在做什麽？”他有意無意地玩笑道：“難道要‘重操舊業’麽？”

鐵手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是看著追命溫柔地笑了笑，又看向戚少商，眼神頗深。

戚少商道：“那麽，就讓我去看看，他到底要做什麽！”他說這話時，已攥緊了拳頭，像冰冷而暴怒時的不動明王。

話音未落，他已躍上房檐。

追命正欲追去，鐵手拉住他道：“先讓他去，我們走另一條路，兩面夾擊才好。”

追命以為師兄說的有道理，便隨他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而當戚少商埋伏下來時，女二當家已經起身引小妹燕如煙一行貴客進青樓見馮老大了。

戚少商雖然輕功了得，但此時隱於暗處，不可現身，加上樓外守衛著武功上乘的保鏢，因此更難以就這麽強行闖樓追蹤，他只好記下顧惜朝等人所去的方向，然後繞了繞遠路，以一個嫖客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從大門進樓，等他和另一行的鐵手追命二人找到那間房時，卻正瞧見‘顧惜朝’要出手殺人。

戚少商又急又氣，唯恐顧惜朝又添一筆血債，何況鐵手追命就在附近，糊弄追命容易，然而鐵手說好聽了是剛正不阿，難聽點就是一根筋，只怕他會揪著此事不放，當下毫不猶豫地拔劍向他擡袖的右肩砍去。

而顧惜朝就在女二當家與燕如煙周旋時，已運功沖破穴道，但他只是暗暗活動了一下手指，然後仍是端坐地面，繼續看燕如煙導的這出好戲，燕如煙正要殺女二當家，卻不想戚少商突然現身，二話不說便拔劍殺來，顧惜朝眼見著那劍劈向燕如煙，看著戚少商殺向‘自己’，面上只餘冷笑，心中隱隱泛起怒意和怨恨，心道：好一個大俠！做這暗中窺探的行徑便也罷了，可他竟為保住一個罪該萬死的女人不惜傷“他”！何況，顧惜朝自小在勾欄院長大，受過不少侮辱打罵，心中對這些妓【jj】女嫖客頗多怨恨，此時燕如煙正做的事，也正是他想做的事！倘若今日殺老鴇的人真換做是他……

顧惜朝不願再想下去，因為他想到此處便已經怒不可遏，他在這關頭再也忍不住，終於一躍而起出手相擋。

他已忘了，自己已服毒，失去真氣護體，就與常人無異。

血肉之軀怎能擋得住削鐵如泥的寶劍逆水寒呢？

戚少商的劍一向直來直去，速度極快。

斬劍之際突生此變，坐在地上被制住的少女竟然撲向他的劍！

戚少商不能收劍，因為這一劍有力，迅快，是收不住的。劍勢已收不住，戚少商只得反手一擰，堪堪避開少女，劍刃挑飛了她束發的紅紗，瀉下一頭曲卷的青發。

顧惜朝將長而卷的鬢發往後一撩，望著戚少商抱臂冷笑。

所有的人都楞了一下。

鐵手，戚少商看著此時男扮女裝的顧惜朝，已然搞不清狀況。

站在一旁的追命，看著眼前和自己九分相像的人，不由想起鐵手曾對他說過的話，不禁陷入苦悶的沈思。

燕如煙和大漢根本想不到顧惜朝竟會對他們出手相救。

不過燕如煙最先反應過來，她拉著大漢便轉身狂逃，扔下句：“姓顧的，別以為我會記你的情！”話音未落，兩人便已不見蹤影。

鐵手上前大踏一步正欲去追，不想被顧惜朝拉住衣袖，笑瞇瞇地道：“大哥，管那些閑雜人等做甚麽？你們要捉的人不是我麽？”

鐵手反手緊緊捏住顧惜朝的右手腕，語氣正義且堅決，是他用慣了審訊重犯的語氣：“顧惜朝！那些是什麽人？你和他們甚麽關系？”

顧惜朝道：“大哥你身為禦前總捕消息靈通，聞風而動，他們是什麽人，大哥你卻不知道麽？”他面無表情地轉臉看向戚少商，卻忽然展顏笑了笑，戚少商趕忙低下頭去。

鐵手的手更加用力，想要逼他開口，顧惜朝雪白纖細的腕子一下子被捏得又紅又青，骨骼發出可怖的劈啪聲，仿佛隨時就會碎掉，他擰緊了眉，明明已痛得額頭見汗，卻偏偏固執地僵著臉部表情，一味地笑而不語。

兩人一時都沈默對峙，交匯的眼神卻在暗地裏眨眼間已不知廝殺了多少次。

追命眼睜睜看著一個和自己幾乎一摸一樣的人和二師兄明爭暗鬥，心裏不知有多別扭，正想勸說一番，將二人拉開，戚少商卻已先看不下去了，上前道：“鐵兄，有話好說便是，何必一見面便要出手傷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人呢？”一邊含笑著將手在鐵手的手背上輕輕地一拂而過，鐵手馬上松開了握住顧惜朝的手，然而這卻不是他所情願的。

戚少商這看似輕輕的一拂，卻在掌上灌註了深厚內力，是以一下子便將鐵手的手彈開，而鐵手雖然對他未設防備，卻仍暗暗心驚——沒想到短短兩年，戚少商的內功力修為如今已漲了不知多少倍！他曾在三年前，一座山神廟中探測戚少商體內情況，過後對他感嘆道：“鐵某雖以內力在江湖上雙掌擋萬敵聞名，可我方才檢視你的丹田內息，現在雖不及我渾厚，卻呈現快速增長的趨勢，恐怕數年之後，我已經不是你的對手了。”而今看來，鐵手當年果然說準了，他回憶起往昔之事，不禁升起一股悵然的情懷，便不由自主地輕微而短促喟嘆了一聲。

而這一會兒，戚少商已順勢將顧惜朝攬到身邊，一只手掌輕輕虛握住那手腕青紫的瘀傷，並且手掌的皮膚恰到好處地沒有碰到一點傷處。顧惜朝的臉色稍見緩和，戚少商便道：“你這幾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顧惜朝悄悄抽出自己的手，掛著一副假笑，他仍對戚少商方才的行為心存芥蒂：“我以為那一晚你看到我留下的記號了。”

戚少商松了口氣：“那個‘何’字果然是你留的。那麽這件事的始末我大致已想明白了。”

顧惜朝道：“但至少你一定不知道，為什麽毀諾城的人會和下三濫何家的人聯合在一起，挾持我來這青樓，”說到這裏頓一頓，兩道劍眉蹙起：“還將我搞成這副鬼樣子。”

他不滿的時候，兩腮就會略微鼓起，竟然顯出孩子氣般的任性，戚少商微微瞇住眼，竟覺得顧惜朝這樣子頗‘可愛’，真讓人有一種忍不住去將那臉頰憐惜地捏一捏的沖動，他又忍不住悄悄從頭到腳將顧惜朝仔細打量一番，竟覺得他頰邊淡淡的胭脂，雙唇淡淡的桃色，還有這一身紅裙，甚至是身體自然發出的體香，和女人一樣纖細而且白嫩好看的指尖上鮮嫩的鳳仙花汁，都別具一番妖艷之美，格外魅惑，不禁又暗暗感嘆：若顧惜朝真是女兒身，說不定真比京城花魁李師師之美還要顛倒眾生，不知會迷倒多少男人，至少，他是一定會被迷住的，因為在他的眼裏，真正的美人，多少都是帶點殺氣的。但他忽而轉念，想到李師師那種‘有性大可暫交頸’，情人無數的淫【jj】亂私生活，又開始慶幸顧惜朝雖出身青樓，卻是個七尺男兒，不會落得女子那種無奈而下作的淒涼結局；忽又想起汴京大多勾欄院中都藏有孌童的傳聞，想到此處，瞥見顧惜朝還是粉面含笑地望著他，面上不覺臊熱起來，忙收斂心神，道：“既然如此，那為何還不如實相告，也免得鐵兄誤會。”

顧惜朝抿著嘴莞爾道：“這事不好說，請你且讓他二人避一避。”

鐵手道：“有什麽不好說的？旁人還聽不得不成？”

顧惜朝瞄了眼鐵手，不接他話茬，又轉臉笑看追命，才慢悠悠地道：“這位便是江湖鼎鼎有名的禦前總捕追命追三爺？果然和傳聞中一般，”他挑了挑眉，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一，表，人，才。”

追命心頭一跳，像照鏡子一樣看著顧惜朝，想起戚少商和他初次見面時，亦是說的這四個字，難道他也曾對顧惜朝說過麽？想到此處，臉上不禁露出一絲不悅和落寞。

鐵手立刻醒悟顧惜朝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了，若是不隨他的願，光是一張嘴也不知要惹出什麽事端來，於是拉上追命便不聲不吭走出門外，顧惜朝跟上去掩上門。

這時女二當家見自己已無生命之虞，終於恢覆了幾分神智，對著戚少商盈盈一拜道：“賤妾多謝壯士出手相救！可否請教壯士尊姓大名？”

戚少商當她不存在一般，轉而對顧惜朝道：“你有什麽話，趕快說吧。”

顧惜朝冷笑著回身走到戚少商身邊，招了招手道：“你附耳過來。”

戚少商不知他又要耍什麽花招，抱著臂猶豫一會兒，還是依言偏過頭湊近了些，顧惜朝悄聲道：“你聽我說……”他唇齒間呼出的熱氣噴在他一側臉頰上，耳廓上，那酥【jj】癢像螞蟻在啃似的直往心裏鉆，戚少商心跳的更快了，心神迷亂之中只聽顧惜朝淡淡地道：“因為他們要我在這兒賣身，方才，便是讓龜奴來‘驗貨’。”

戚少商臉色一變，一忽兒青一忽兒白，驚怒之下心亂如麻，渾身一震。

然後顧惜朝猛然奪過他手中的逆水寒，用力擲向站在一旁的女二當家。

這變故只發生在眨眼之間。

戚少商反應再快，也已抓不住那飛劍，他也再無心去抓住那劍，女二當家慌忙將身子一偏，卻也快不過那把流星般的利劍。

鐵手追命一聽到動靜，頓時破門沖進來，但也已晚了。

劍插在女二當家的胸口上，她渾身是血地在地上翻滾掙紮，眼看是沒救了。

戚少商清醒過來，不知為什麽，他看著那地上躺著的屍體竟產生一種‘報覆’的快感，絲毫不感覺可憐。不過他的臉上仍是對顧惜朝做出冷漠的樣子：“原來你料定只有我不會對你設防，你支開鐵手追命，是就為了殺人。”

追命有些激動：“顧惜朝！你怎能草菅人命！好狠，好卑鄙。”

顧惜朝微微一昂首道：“追三爺，不是我草菅人命，是她該死，這更與狠和卑鄙無關，只要我想殺任何人，就算是天涯海角，就算謀算十年，二十年，那個人也一定要死。”他總有些排斥這個與自己容貌相像的人，一看著他充滿正義的摸樣就想潑冷水，放狠話，追命就像‘另一個自己’，然而卻與落魄的他截然不同，他瀟灑不羈，名震天下，地位亦高，在追命面前，顧惜朝深刻地感覺到自己隨時都可以在世上徹底消失被任何人替代和遺忘。

鐵手忽然不合時宜地笑出聲來，他見所有人都望著他，便用充滿戲謔的口吻道：“那麽戚少商呢？你殺他，需要多少年。”

顧惜朝楞了楞，他的嘴沈默了，眼神卻陡然淩厲起來，仿佛回憶起了悲憤而不甘的往事，看那眼神得戚少商心裏咯噔一下，顧惜朝就在這時又恢覆常態：“如今我只不殺他。”

所有人都對這個答案感到有些意外，不過鐵手很快便明白過來了，戚少商微不可聞地輕嘆了口氣，追命臉上閃過一絲郁色，忍不住問：“為什麽？”

鐵手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聰明人都不會去做白白浪費精力的事。”他頓了頓，又道：“但是，當聰明人的命被捏在別人手上時，他們絕不會對能左右他生死的人囂張跋扈，出言不遜，再聰明的人，都會表現得和傻子一樣老實。”

顧惜朝咬牙道：“你可以試試，看我的命是不是捏在你手裏。”

鐵手抱臂笑道：“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對一個‘已廢’的人出手。”

顧惜朝咬牙切齒：“鐵手！我忍你很久了！”他話未說完，就已抄劍刺去，劍尖離鐵手距離還有三尺，便被鐵手的一只手猛地奪下來，戚少商趁機點了顧惜朝麻穴：“你鬧夠沒有？”顧惜朝身子一軟，戚少商順勢撈過他的腰橫抱起來。

顧惜朝的頭無力地往上仰著，看著頭頂的木梁，只覺自己這樣被受制於人，在別人眼中一定狼狽不堪，頓時雙耳火燙，他閉上眼拒絕看任何人此時的表情，在喉嚨裏小聲嚅囁道：“是夠了，有很多時候我真想讓你永遠消失……”

戚少商不理他，請鐵手追命留下來暫時配合官府處理這樁命案，自己則仍按原計劃帶顧惜朝先行一步，鐵手同意後，戚少商便告別二人提步離開，扛著顧惜朝剛走出小巷，經過集市，許多路人小販都好奇地朝他們打量，顧惜朝忽然睜開眼，道：“戚大樓主，你說江湖好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如果我現在大喊強搶民女，你說會有多少人會仗義出手？有幾人會認出你來？”

戚少商心想他又發起瘋來了，面上反而笑問道：“可你是民女麽？方才還‘寧死不屈’，現在怎麽反倒又厚著臉皮不怕被人笑話了，你若喊了，出醜的可不止我一個。”

顧惜朝哼了一聲，竟真的開口大喊，才喊出一個“強”字，戚少商慌慌張張地伸出兩指夾住他的舌頭拿眼怒視住他：“你敢不敢再叫一聲？”

顧惜朝只覺舌頭被手指夾得生疼，哪裏說得了話，他氣憤地咬緊牙關，真是下了狠力，嘴裏發出喀噠的響聲，很快便淌出鮮血，戚少商從未嘗過十指連心之痛，當即疼得直低聲喊混賬，人多眼雜又不願太惹眼，只得暗自忍著，加快步伐專挑無人的巷子裏走，手指仍一直被夾在顧惜朝口裏，戚少商冷汗直流：“你快松口！”

顧惜朝含糊不清地道：“你先松手。”

戚少商道：“不松，想要管住你的人，就要先管住你的嘴。”

顧惜朝冷哼一聲。

戚少商急了：“你要再不松口，我就……”

顧惜朝挑釁地擡眉：“你要怎麽樣？”

“我……我可就真在這兒非禮你了！”戚少商悶了半天，說出這句話時臉也憋紅了。

一語驚人。

顧惜朝瞪著眼，他的嘴已經不知不覺張開了。

戚少商趁機碰了火似的趕快抽出手，穩抱住顧惜朝紅著臉疾步往前走。

顧惜朝沈默半天，忽然很嚴肅地盯住他道：“戚少商，我問你一個問題。”

戚少商見他嚴肅起來，也不由得跟著板正面孔道：“你要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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