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唯恐什麽？

難道他唯恐戚少商記掛這個他仇人的關心，日後不便再動手了嗎？

然而戚少商猛地睜開眼，一把抓住顧惜朝替他蓋毯的一只手，怒喝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顧惜朝手一抖。

戚少商掀開毯子站起身，拔劍，劍光雪寒。

顧惜朝馬上反應過來戚少商並不是在對他說話，因為戚少商將顧惜朝攬到一邊，提劍一個縱步跳出窗外：“出來！”

冷雨仍在飄。

戚少商匍一跳出窗外，頭頂猛地伸出一雙血淋淋的手，這雙手力氣出奇地大，快若奔雷，毒蛇般咬住戚少商的脖子將他往上提，戚少商的眼睛往上翻，卻只看得到黑暗，生死關頭，他的雙腿在空中不斷掙紮，用盡全力劈劍往上砍，但他的劍像是砍在虛無裏，那雙血手仍舊把他的喉管掐得死死的，他的臉色開始充血漲紅。

顧惜朝就在這一同時，也已沖上來，屈指成爪，欲將那雙手徒手撕斷，他的落鳳掌招式陰毒狠辣，可將一頭牛犢生生撕開，當初在山神廟一夜之戰連鐵手那切金斷玉的雙掌也無法與之匹敵，顧惜朝的“爪”猛抓在那雙血手上，只聽“咚”地一聲悶響，顧惜朝竟如同蚍蜉撼大樹，像是抓在精鋼玄鐵上，那兩雙血手根本毫發無傷，仍在緊緊收攏。

它根本沒有反擊，像是沒有知覺一樣，或許它根本就不把顧惜朝看在眼裏，也或許它殺害的目標本就只有戚少商。

顧惜朝看了戚少商一眼，猛地從窗臺下拔地而起，沖上房檐，運掌拍向血手的主人。

戚少商縱使在意識迷亂之際，也將那一道眼神深深地刻在了腦海。

顧惜朝漆黑的眸子裏泛著夜色中的微光，裏面寫滿了擔憂，就好像是對好朋友，對知音，對兄弟那般深切，當他真正面對死亡的這一刻，他卻已忘光了血海深仇，那是發自心底最真誠的赴湯蹈火的沖動，深沈得如同一聲嘆息。

戚少商看過無數個這樣的眼神，他的身邊從不缺這樣兩肋插刀的朋友，比如為他接連而死的連雲寨寨主阮紅袍，大哥雷卷，朋友高風亮……他們臨死前，都是這樣的眼神，後來他們都死在了顧惜朝手裏。

然而現在顧惜朝也匆匆看了戚少商一眼，眼中竟然也飽含著這般的感情。

然後他與他擦肩而過，只在空中留下淡淡遺香，傳說蝴蝶死前，身體也會散發出淡淡的香氣，那是蝴蝶為祭奠衰敗的花朵，而釋放出一生所采的花香。

顧惜朝是戚少商此生唯一一個仇人，但戚少商的心此時為什麽撕裂一樣的痛？

他瞪著眼睛，費力而痛苦地嘶聲道：“不要！”

顧惜朝飛身落上房檐，還未見人影，便已出掌，他要先發制人，才有把握制勝，但是他仍舊一掌落了個空。

顧惜朝的瞳孔驟然緊縮。

因為他只看到一雙血手，就是那雙卡住戚少商喉管的手，但這雙手起碼有一丈之長，天底下任何人，任何飛禽走獸都不可能有一雙這樣的手，手的盡頭藏匿在黑暗裏，不知是怎樣的一個怪物。

戚少商忽然急急地嘶喊一聲：“顧惜朝！”

顧惜朝回頭看去，一道逼人的寒光向他飛來。

顧惜朝忙側身後退一步揮袖攔光，寒光便落在他手上，不停錚錚地抖動，那是戚少商的逆水寒！

顧惜朝不由目光一暖，然後厲喝一聲，揮劍劈向那雙可恨的血手，血手頓時如臨大敵，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嗖的一聲縮了回去，就如同一條敏捷的蟒蛇，一匹柔軟靈活的紅綢緞。

戚少商也在血手松開的同時跳上房檐，朝血手退縮的方向奔去，他和顧惜朝在身體交錯的一剎那，顧惜朝立刻拋劍扔還給戚少商，兩人仿佛心靈相通一般，配合得天衣無縫，戚少商在顧惜朝擡手的剎那便伸出手掌，穩穩接住劍，一會兒便奔遠了，顧惜朝腿上有疾，不敢全力狂奔，因此被遠遠落在後面。

而戚少商很快便見到血手主人的真身——是那黑衣人，他一見沒有得手便逃，此時他的身體更加詭異，兩條長長的手臂在他身後發狂一般飛揚，如同戲子甩動著血紅的水袖。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黑衣人似乎沒有平時跑得那樣快了，因此才會被戚少商這麽快就追上。

戚少商暴喝一聲，舉劍騰空而起，一個起落之間，幹凈利落地削斷了其中一只手臂，只聽那人怪笑一聲，另一只手臂立即帶著呼呼風聲猛地扇向戚少商左耳，戚少商再次沖天躍起，堪堪避過這一擊，並且動作敏捷地落在那條手臂上，他像踩在獨木橋上奔跑一樣，踩在那條血臂上奔向黑衣人欲將他的腦袋斬下，那條手臂立即甩上高空，像在甩蟲子一樣將戚少商甩開，戚少商在空中翻個跟頭落在地上，而這黑衣人毫不戀戰，趁機逃之夭夭了。

戚少商心有餘悸，他在空中翻身時，再次偷看到黑衣人的臉，然而這個人並不是青面獠牙，他的臉一片血紅，既沒有鼻孔也沒有嘴巴，只有兩個黑洞洞的大眼眶和眼眶裏小小的白眼珠。

戚少商明白了，‘鬼人’不止一個，而且不是沖著他來的就是沖著顧惜朝來的。

顧惜朝這時才趕過來，他順手撿起了地上的斷臂，並且用指甲敲了敲，血臂發出沈悶的響聲，顧惜朝側耳道：“這個‘鐵手’並非長於活物，而是一個精巧的機關，我倒是可以拿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戚少商回頭道：“你沒事罷？”

顧惜朝不禁笑道：“差點被殺的人可不是我。”

戚少商道：“你沒事就好，”又道：“看來江南也要開始亂了。”

顧惜朝歪了歪頭：“方才你看見了什麽？”

“看見個鬼。”

戚少商的意思明明就是這樣，但話一出口，聽起來卻像在敷衍罵人。

顧惜朝拿著血手轉身而去：“那你可就要小心了，定是有冤魂來向你索命來了。”

戚少商追上去：“你殺的人比我多！就算是有冤魂也應該是沖你來的罷？”

顧惜朝笑容惡劣地冷嗤道：“可不一定，我殺的人，至少有一半應當由你負責，你若不早點死，我又何必白白浪費力氣殺這麽多人？”

戚少商剛才的感動登時灰飛煙滅！

他默默跟在顧惜朝身後，一路上不言不語，像是生氣了，顧惜朝也懶得管他，兩人找回小樓下，戚少商驟然發難，他閃電般出手，直向顧惜朝後背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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