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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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月色很好,水銀一般傾瀉在空曠的原野上。

雖是夏天,時近午夜的風還是有些冷的,衣著單薄的江采兒在夜風中不自禁地抖了好幾抖。

身旁的子據望了她一眼,準備將身披的天青色鬥篷解下來給她。

“不要!”她在他剛有動作的時候,就出聲阻止了。

子據的動作於是凝滯,看著她任風吹得小臉發白。

那麽執著,那麽緊張。

那麽認真,一瞬不眨,無聲無息的,如一尊雕像,直直地盯著長安那邊的方向。

她等的人會從那個方向過來。

他無聲地立在一旁,頭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他大概猜出了她的心思,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滿不在乎地說:“我沒有什麽在乎的人啊!而且,我也不想活到七老八十那麽久,死了就死了唄!”

現在,如果他再問,她一定不會這樣說了吧!

他不用問也知道,她心裏已經有一個在乎的人了呢!

子據緩緩擡頭,望著漆黑一片的夜幕,好高好遠,全是觸摸不到的繁星。他深深吸進一口冷風,猛地一下,這夜風居然冰涼得刺痛了他的心。

終於,遠處天光籠罩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幾抹月白色的影子,馬蹄飛踏的聲音模糊地傳來,子據回頭看她:“來了!”

只是,這話瞬間就湮滅在了夜風中。

身旁的女子早已向那個方向奔跑而去,她今天也是穿著一身白衣,夜風吹起她的廣袖長裙,在夜色的草原上,拉出一朵潔白的花。

他無聲望著,心底寂靜一片。

“柏原羲!”江采兒迎著風,飛快跑到了馬群經過的線路上,雙手籠在唇邊,朝著飛馳過來的人,大聲呼喊,“柏原羲!”

子據遠遠望著朝那個白色花朵疾馳而去的馬群,心頓時揪成了一團,但,急速的馬群嘶叫著踢著草泥,停了下來。

江采兒松開剛才因一時緊張而捂住臉的雙手,心跳如鼓,緩緩擡頭,那麽正好的,就迎上了那雙熟悉的眼眸,清澈如水,幽深如夜,裝著很多她看得懂或是不懂的情緒。

夜幕將他的皮膚也襯得白皙,幹幹凈凈,一如從前。

他就那樣,坐在馬上,靜靜地低頭看著她。

身旁的大多侍從都不認識江采兒,除了跟著柏原羲入過宮的貼身劍客柏晏。柏晏知道或有什麽不妥,便說:“王爺,我們在前面兩裏路等著!”

說罷,就先帶著其他人策馬離去了。

很快,空曠的原野上,就只剩了他們兩人。

他沒有下馬,依舊那樣低頭看著她,女孩兒的臉蛋小小的,白皙瑩潤,像是上好的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月色下,愈發靈秀。

清涼的風吹起她烏黑的長發,翩躚飄然,像是一只美麗的黑蝴蝶,而她潔白的衣袍正如一朵肆意綻放的花兒。

她一直都這這樣,美得驚心動魄。

他的心早在遠遠望見她的那一刻便就亂了節奏,完全不受控制了。

他不知該和她說什麽?帶她走?她不會願意的吧?她在做小宮女的時候,不就是夢想著做妃子的嗎?現在,她終於成了皇兄最寵愛的妃子,她怎麽會和他走呢?

他望著女孩凍得有些發紫的嘴唇,心下一痛,飛快將身上的月白色裘衣解下來。

“我不要!”她顫聲打斷了他的動作,他的手於是就凝在了半空中。

采兒輕咬著雙唇,她凍得有些發抖,卻仍倔強地揚著頭,迎著風。如果他不能帶她走,這樣片刻的溫暖,要了又有什麽用?

帶回宮裏去,反倒只會徒增煩擾。

她只是……

“柏原羲,我來只是要問你一件事!”

“嗯!”

她揚著頭,眸光平靜如水,強撐起些許的笑意,牽動的唇角卻分外的倔強:

“我聽說,你愛上了一個女子!”

話未說完,鼻子就酸了,聲音也哽咽起來,臉上卻仍舊艱難地笑著:“我想知道,這個女子,是……”

“是我嗎?”她的聲音如一滴水,在空曠的原野上氤氳開。

他默然片刻,忽然問:“你呢?你希望是什麽?”

她怔楞,看住他。

他的背後是墨藍色的星空,那麽高遠,那麽寂寥。夜風吹著少年的長發肆意飛舞,他清俊的臉上寫著說不清的隱忍的期盼。

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只是,心裏一份猜測揣度的煎熬才放下,又升起另一份焦灼,他既然愛她,為什麽這麽匆忙要離開長安,為什麽把令牌還給皇上,為什麽不帶她走?

可轉念一想,江采兒,你怎麽能這麽自私?

他怎麽能帶你走?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們能逃到哪裏去?還有,北林怎麽辦?仙樂公主怎麽辦?

“我,我,不知道!”她垂下眸,強忍住心裏刀割一般的疼痛,到底要如何說起呢?說她早就盼望著那個答案是她?

這,說了又如何?這麽說,只會給他莫大的負擔吧?

江采兒腦中混亂一片,可不論如何,仙樂居的那件事情,她還是應該道歉的,“柏原羲,對不……”

“不要說了!”他清亮的眼眸中頓時彌漫出夜風一樣的憂傷,他覺得心又痛了。她不愛他,所以,要說對不起嗎?

這樣也好,省了多此一問,之前的忐忑便都是可笑了!

江采兒低著頭,也不知他為何要打斷她的話,可,

既然如此,索性說清楚吧!

“柏原羲,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那天在仙樂居,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對不起我,你,你之所以那樣,是”她越說越艱難,一咬牙,道,“是因為我在你的水裏放了情藥。可我當時……”

話音未落,只聽一聲馬鞭響,江采兒錯愕擡頭,卻只見白衣少年策馬離去的身影。

“我不是故意的……”她喃喃自語,忽然回過神來,不能,不能走,她還沒有說一句完整的對不起。

“柏原羲!”她使勁全身力氣,奮力地向他跑過去,“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可她的話剛一出口就被夜風吹散。

她從來沒有跑過這麽快,快得她幾乎要被風卷起來,呼吸再也不順暢。

肺裏湧進太多的冷風,她的世界似乎要爆炸了,可她還是聲嘶力竭地呼喊:

“柏原羲,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跑得太快,快到絆倒在地上;她喊得太用力,用力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柏原羲!你聽見沒有?”

可那個身影在閃爍的淚光中早已看不見了。

星空一如亙古的幽深,空曠漆黑的原野變成一條深邃寂靜的河流,而少女白色的衣衫像是一葉孤獨無力的小舟。

長風呼嘯,漸漸將她淹沒。

江采兒回宮之後,一直精神不振,唯獨與甄王一起的時候強作歡顏,其他時節,俱是神色萎靡。

雙兒和魚兒竭力寬慰過幾次,總不見效,找不出原因來,也不免憂心忡忡。

好在皇上不常來,惠妃病重,他長日陪著,並沒有機會過來看江采兒這郁郁寡歡的臉。

江采兒也落得清閑,她現在最不需要的,便是身邊多一個皇上。

這樣的日子過了六七日,雙兒便來報說,惠妃娘娘沒了,不過,聽說死在皇上的懷裏,去得很安詳,都是帶著笑的。

江采兒默默地想,其實惠妃娘娘這一生過得還是挺恣意的,給皇上做妃子,她其實已經得到了大多數妃子沒有的那份長久寵愛。雖是把周圍的人折磨得夠嗆,她的一生卻是過得瀟灑隨意,反正她的世界裏只有皇上和她,死去也了無遺憾。

也難怪會帶著笑了。

江采兒不禁又想,不知道多年後她死的時候,笑不笑得起來呢?

不知是因漸入秋季,還是因為整日不茍言笑,江采兒病了,整日裏茶不思飯不想,只想窩在床上一動不動。她想,她只怕是得了相思病了,也不讓雙兒和魚兒叫太醫,依舊每日這樣渾渾噩噩地過著。

她連續稱病多日,連雙兒看著都著急,有一次便小心翼翼提醒:“娘娘,惠妃娘娘才走沒多久,皇上正是傷心的時候。你這天天稱病的,皇上來了好幾次,結果全給您趕到玉美人那兒去了!”

江采兒對宮裏的這些事兒越來越沒興趣,翻了個身,繼續鉆被窩,“玉環長得像惠妃,皇上想念惠妃,自然就會跑去她那兒了!”

“可您要總是這樣,那玉美人就得越來越受寵了啊!”魚兒也幫襯道,“皇上原本最寵愛的就是娘娘,現在只是以為娘娘病著,才不來。娘娘您可得趕緊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兩人還在說著,雁兒從外邊進來,帶了一個消息,玉美人被封為淑儀了,明日行冊封典禮。

因為是淑儀,冊封禮很是簡單,不過就是一個宣旨,旁邊有交好的妃嬪看著道聲恭喜罷了。

由於淑妃娘娘臨盆在即,早已閉門不出,江采兒這宮中僅剩了另一個妃位便去瞧了一下。也沒什麽新鮮好玩的。

倒是玉美人,哦,不,玉淑儀給江采兒端茶時,很有得色地說了句:“娘娘待我真好,娘娘近日臥病在床,卻還親自過來看我,玉環真是感激不盡!”

“臥病在床,倒也沒那麽嚴重!”江采兒淡淡道,“只是秋乏罷了!”

玉環幽幽一笑,又道:“玉環本是要去看望娘娘的,不過,”她頓了頓,一臉嬌羞為難的樣子,“不過要天天陪著皇上,難免□乏術了!”

江采兒稍稍擡眉,不置可否。

旁邊的魚兒則氣得咬牙:這個玉環,搞得像是你受寵把我們娘娘氣得假病了一樣,分明是我們娘娘心情不好不願見皇上,才給了你可乘之機好不好?

長成這副樣子,也只是虧了你長得像惠妃娘娘了!

江采兒沒怎麽把她的話聽進去,掀起茶蓋,準備喝口茶,不想水霧升騰起來的一瞬間,她只覺一片天旋地轉,下一刻,黑暗來襲,便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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