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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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便是小皇子的百日宴。

恰逢各地王親貴戚來京,皇上便請了各地王爺們一同赴會,權當家宴。

百日宴也從之前蕙心宮的暖春閣挪到了宮中專宴內親的朱雀臺。朱雀臺是玄宗登基次年修建的,位於太樂屬東側,隱匿於綠林花影之間,絲竹管樂,鳥語水流,別有一番意境。

眾多的小宮女一起,手托玉盤,端著金樽美酒山珍佳肴,娉娉裊裊,魚貫而入,為朱雀臺的賓客們斟酒布菜。江采兒也在其中,跟著宮女隊伍進去時,她擡眼飛快掃視了一下周遭的場景。

皇上端坐正中,左邊的正座上伴著皇後,但他明顯離右邊的惠妃更近一些,似乎正低頭與惠妃說著什麽。惠妃拿帕子捂著唇,笑得嬌羞,臉頰上還浮著一抹淡淡的紅色。

皇後娘娘的臉色則沒那麽好了,連帶的座上的華妃麗妃德儀等人也是平平靜靜,沒什麽喜氣樣子。倒是兩側的皇子們興高采烈的,而王爺們也大都難得聚在一起,氣氛更是熱烈融洽。

采兒望了一眼對面玄宗的一票兒子女兒們,最小的嗷嗷待哺,由乳娘們抱著,最大的有十二三歲,已是玉樹臨風的小小少年。

她想到自己這副身子也只比皇長子大三四歲而已,不禁抖了一抖。與此同時,她無意識地再次擡眸看向這群孩子們的爹,目光卻整好撞見惠妃娘娘忽然投過來的一瞥,似有笑意,似有得意,還透著一股莫名的陰森。

采兒脊背一涼,趕緊垂眸,低下頭,若無其事地跟著前行的宮女們。心裏卻像是給那道目光投下了小石子,漣漪不止。

即使知道百日宴從最開始計劃的後宮小聚變成了家族大會,惠妃娘娘也不曾有過半刻的猶疑,反而一副更加躍躍欲試的樣子。

想必,她是鐵了心的要扳倒皇後了。在宗族兄弟面前,皇嫂毒殺小皇子,這等心狠手辣的惡名傳播出去,皇上就是對皇後有哪怕一丁點兒的情意,估計都會頃刻間化成震怒了吧!

江采兒已然走到了自己的位置,緩緩跪下了身子,彬彬有禮地給這位貴人布菜,心裏卻不知不覺開了小差,她用真正的煙煴粉給惠妃娘娘宮裏的小貓試過,娘娘很滿意那個效果,應該不會懷疑的。

今天早晨離開蕙心宮後,她再次偷偷溜回去,把自己的房間翻了個遍。不出所料,她昨日呈給惠妃的那個血紅色瓶子悄無聲息地回來了,正隱秘地躺在她的被褥中。

她打開看過,裏面的粉末只剩一小半了。估計,其餘的大部分進了小皇子的吃食,還有一點兒或許沾進皇後娘娘的袖子了。

那時,她重新把瓶子放回了原處。一小瓶米粉而已!

江采兒涼涼一笑,再次瞥了一眼高坐之上笑靨如花的惠妃娘娘。如今的惠妃,相比幾個月前,少了些浮腫,多了些韻味,連她最需要的玉肌春露丹,采兒也按找來的民間偏方做給了她。

現在,於惠妃來說,她江采兒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

這才借著此次百日宴的良機,一舉滅了皇後和她這個隱藏的禍害?

原本還以為自己掌握了全局,將惠妃拿捏在手掌之中,沒想到這後宮之人鏟除異己的鬥爭卻是從不停息的,到頭來被玩弄的正是自己。

果然,還是要警惕些,狠烈些吧!

江采兒狠狠咬唇,疼痛之下,忽然回過神來,手中的酒壺卻洋洋灑灑,金樽中的美酒波光蕩漾,潮湧一般漫過杯子,晶瑩剔透地滾落出來。

江采兒望著那灑出來的美酒,腦中一片空白,半刻之後才反應過來,剛要退身說奴婢該死之類的話。

卻聽見溫溫的一聲“噓!”,其間還帶著隱藏不住的淺淺笑意。

采兒驚愕擡頭,映入眼簾的,便是柏原羲熟悉的眉眼,溫潤一如往常。

他清亮的眼眸完成了月牙一般的形狀,滿滿的笑,分明是清和俏皮的,卻還參雜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壞。

采兒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幸虧他剛才淺淺的一聲“噓”,不然,她若是俯身告罪,此刻一定吸引住全場目光。

她還尚未緩過神來,下一刻,他已經拿起桌上的帕子,不動聲色地蓋住了那片濕潤的酒漬。隨即,擡眸看她,幾不可察地眨了眨眼,聲音很輕,只限於她一人聽到:

“在想什麽,小宮女?”

江采兒落了口氣,並沒有準備回答他,只是定了心緒,專心致志地繼續布菜。可無論如何,都似乎避不開他灼灼的目光了。

采兒看他一眼,見他仍是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似笑非笑,一副定了心要從這裏問出個所以然來的模樣。

她稍稍皺眉,小宮女清美的臉上咧出一抹極為沈重的笑容,說:

“性命攸關的事!”

柏原羲漆黑的眼珠眨巴眨巴,楞了楞,沒明白。

他有些怔怔地,看著這個一貫膽大包天,還從不知羞的小宮女,雖有點兒怪,但也很靈動。可現在,她的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懊惱、煩悶與沮喪。

他竟然有些難受起來,心仿佛被什麽滾燙的東西攥緊了,憋得慌,連呼吸都有些不暢快。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不安和焦灼,很陌生,他打心底裏排斥,因而,褪盡了眼中的笑意,垂下了眼眸。

江采兒見狀,默默地低下頭,呵,小宮女哪有什麽性命攸關的事情呢!

她沒精打采地做好了手頭上的事,跟隨著其他的宮女起身退到一旁。

朱雀臺上,觥籌交錯,歡聲笑語。

席間的惠妃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掃平日裏高傲冷艷的模樣,變得溫和從容起來,竟還親昵地與皇後麗妃等人攀談,甚至還把小皇子抱給皇後娘娘逗弄。

皇後娘娘雖說不喜歡惠妃,但對手難得表現出停戰的意思,而且眾人在場也不願失了風度,再加她入宮多年無所出,心裏還是喜歡小孩子的,現在見了嬌嫩的小嬰兒,心頓時就軟了半截,抱過來跟自個兒孩兒一樣的哄著疼著。

皇上愛屋及烏,見皇後抱著孩兒時周身散發的母性光輝,有所動容,在她耳邊低聲讚許了幾句,或許還有什麽以後朕與你再生一個之類的話。

結果是,皇後醉了,雙頰緋紅,抱著小皇子愈發喜歡得不肯松手了。

惠妃目光陰冷,卻微笑看著,時不時還湊趣幾句:“是呀,皇後姐姐好好抱著,沾了喜氣保不住過段時日就懷上了呢!皇上,您可得圓姐姐這個念想,不然,太偏心臣妾,臣妾在姐妹跟前都不好意思了!”

皇後本就口拙,此刻還沈浸在皇上適才的溫言軟語中,舌頭愈發轉不過彎來,窘迫地笑著,更加臉紅,只說了句“妹妹就愛玩笑”,便再說不出別的話了。

倒是玄宗側過頭來,看著惠妃,似笑非笑:“哦?愛妃今日怎麽這般懂事了?”

惠妃心中一刺,酸痛酸痛的,強顏笑道:“臣妾只是在想……”

話音未落,絲竹聲起,悠揚清脆。玄宗循聲已轉過頭去,目光和心思都被如流雲般裊裊飄入的舞姬們吸引過去。

笛聲輕揚而起,亭臺裏翻飛的花瓣之間,美人如雲,長袖漫舞。

數十名身姿嬌媚的舞姬悠悠起舞,步履輕盈,裊娜於飛。美人們盈盈緩緩,揚起水袖環繞輕旋,雪白的衣裳簇團成一朵巨大的雪蓮,清美絕倫,含苞待放。

笛聲忽轉,白衣女子們層層疊疊地翻飛,有若綻開的花蕾,四下散開。

漫天花雨中,絕美的白衣女子從花芯飄出,她修長纖細的玉手指攝人心魄的一轉,劃過嫵媚嬌羞的眼。手指如同精靈一般往天空中飛旋,帶著她纖細起伏的身子回旋裊轉,仿佛雪山之上最為聖潔的蓮。

她清澈的眼眸凝望著頭頂上方的玉蘭指,唯美地旋轉著,奪去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跳。

忽然,白衣撕裂,如雪崩一般散落各處,少女變身一襲熱烈的紅色,在白衣舞姬們的襯托下,宛如皚皚白雪之上最璀璨奪目的珊瑚。

舞姬們玉手揮舞,皓白綢帶飛舞而出,泛起白色的波浪,少女淩空飛於白綢之上,纖足輕點,紅衣飄飄,宛若烈焰般灼熱。

白與紅的碰撞,叫所有人如癡如醉,幾乎忘卻了呼吸。

少女停了旋轉,翩然起舞,輕盈如空谷幽蘭,飄忽若羽化登仙。

一顰一笑間,美目流盼,好似迷亂眾生的妖姬。

她婀娜輕盈的舞姿,魅惑卻清純的容顏,有如點金石,將在場的王公貴族化作了雕像。

軒窗外的樹影婆娑,淅淅瀝瀝灑在柏原羲的側臉,投下一道半明半暗的影子。

他淡淡望著場中飛舞的紅衣女子,眸光微涼,意味不明。

他看了半晌,終於,無聲垂眸,將杯中的美酒一飲而盡,似乎嘗出了從未有過的苦與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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