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家裏，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桌上就有一本書，看了一會兒之後，才翻到封面看書名，從此再也沒有放下過這本書。她覺得，蕭紅寫的就是自己。

還記得上高中時迫不及待想逃離的心情，她想在很遠的地方上大學，再也不再回到這個地方，這裏只有外公是她唯一的牽掛。

考得很遠，她去了哈工大。朱琳一直都否認自己是學霸，她真的是在苦學，外公家學習環境好，她在學習時，外公不是在看報就是在寫字，或者在院子裏做木工活。大一開學送她走那天，外公像個小孩似的哭。人老了，感情也會表現的很簡單，外公一哭，她有點後悔跑那麽遠，但後悔歸後悔，她骨子裏有股瘋勁兒。

哈工大畢業又到廣州讀研究生，一北一南，算是見過世面了。見世面的還在後面，她又申請了全額獎學金去日本留學。後來，就留在了東京。

29歲時，遇到了在橫濱做對外漢語教師的周晟。

在外十多年，朱琳的胃一直不好，她吃的最多的東西就是泡面了，她曾開玩笑說自己吃過的泡面都能繞地球一圈，學業一忙就是泡面，想不起來吃什麽，餓了就隨便吃點泡面。到了日本安定下來，才開始學著煮飯，但是也很難吃。

周晟一開始並沒有表現的特別熱情，朱琳感到自己在感情方面就是白癡，有段時間，似乎是為了彌補青春期的某種缺失，她居然看了瓊瑤所有的小說，而且還是在讀博士之後。有時她也挺後悔，怎麽不很闊氣地談一場戀愛，大學四年做的最帶勁的一件事就是考了一大堆證。

所以當周晟開始追她的時候，她覺得那根本不是愛情，一點點愛情的感覺都沒有。她把這疑慮告訴最好的朋友時，身在國內正在哄孩子睡覺的閨蜜給她甩過來一句話：你就是破瓊瑤小說看多了，真嚇人，誰要知道堂堂東大博士居然看瓊瑤小說，那不嚇死人。所以你就該幹嘛幹嘛，我的意思，該睡就睡，睡了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她到現在也不太知道就知道什麽了。

也許奔著婚姻去的愛情，會少一些形式化的表象吧，那些花哨的戀愛橋段，也只是在小說和電影裏才有，也存在於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當中，就是沒有在朱琳的人生裏。朱琳和周晟都是極具理性的人，甚至都是寡言少語，從一開始就沒有熱烈的表露愛情。

她給外公打電話說這事，有些耳背的外公只是說：“好，好，好啊。”

有一次加完夜班，出去已經是大雪飛舞，朱琳感冒了，發著高燒睡在被窩裏，最想最想喝一碗外公煮的蔥花白粥，她在被子裏哭，不知道是想粥還是想外公。

周晟知道她生病後，第二天跑來看她，飯點上問她想吃什麽，她腦袋裏想著外公的粥，有氣無力地對周晟說：“西紅柿雞蛋龍須面——自己做的。”周晟二話沒說套上外套就去買菜，回來花了近一個小時照著菜譜給她做了一碗面，奇怪的是，味道還不錯，清清淡淡的香，面也軟軟滑滑，朱琳吃了兩碗。

那晚周晟沒走，但也沒那種“睡”。他倆躺著聊了個半夜，周晟的意思很簡單，他們各方面都挺合適的，應該成家，朱琳的意思也很簡單，她需要有個伴兒，但是不想要孩子，最起碼婚後五年內不考慮。

朱琳從小沒感受過父母的溫暖，她上大學前一直覺得，無法給孩子一個健全的家庭，就不要生孩子，如果生了下來，就要給孩子一個交代。但現在不這麽想了，她認為夫妻要商量好，婚姻磨合期過後再談要孩子的事情。

她還說“周晟，我根本不會做飯，雖然我會學的，但是肯定有一段時間夥食不好，你忍受的了嗎？”

周晟笑了，他告訴朱琳兩點，不要孩子就不要，不會做飯就不會做，沒關系。

這下朱琳在瞬間有了瓊瑤小說女主角的感覺，她感到滿意。

在日本沒有舉辦婚禮，兩人春節時回了趟國，去周晟家幾天，去朱琳外公家幾天。走的時候周晟媽媽一臉期望“生了孩子媽媽就來幫你們帶啊，你們小兩口就安心工作。”

一晃五年過去。周晟也從橫濱搬到了東京，那個要幫他們照看孩子的媽媽還沒有機會來當奶奶。一切都還好，但婆婆得了宮頸癌，子宮全切那天，進手術室之前她有氣無力地看著兒子說了一句話，落在周晟心裏成了結，她說“我要活著出來，還要當奶奶，幫你帶孩子。”

周晟回日本之後就和朱琳商量這事，朱琳卻不發一言，她還沒想好。周晟火了：“你他媽的想了五年還沒想好，難道你我不是普通的地球人嗎？生個孩子就那麽要你的命？還需要磨合什麽？五年了你難道還不了解我，不了解我們的婚姻？”這是周晟第一次發這麽大的火，朱琳也火了：“我就是怕，就是怕，我他媽就不想生，我就怕要我的命。我就怕生了孩子我們會像現在這樣的吵架，怕吵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我就怕孩子在身邊看著這一切，我就怕我們離婚，孩子的天塌下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周晟你知道嗎？”她忽然哭了起來“我想我外公了。”

周晟摔門而去。

和好之後，兩人之間莫名地多了點什麽。似乎孩子是個過不去的坎兒，他們小心回避著這個話題，但回避只不過是為了繞過導火線，其實仍然一觸即發。周晟認為朱琳不可理喻，朱琳認為周晟太自私不考慮她的感受。

婚姻似乎進入了冰凍時期。

雖然再沒有為這事吵過架，但是他們都知道問題所在，而朱琳似乎覺得離婚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

現在她睡在自己兒時睡過的小炕上，百感交集。如果外公還活著該有多好，她會躺在外公身邊，把這些困惑全部說給他，然後無論他說什麽，她都同意。

外公外婆一生生育了五個子女，除了四舅在老家，其餘的都在全國各地。朱琳的媽媽和繼父現在在江西，朱琳只去過一次，她對媽媽幾乎沒有什麽感情，其實也有，就是那種很覆雜的情緒，又愛又怨吧。她忽然明白為什麽強烈地想逃離這個地方的原因，她想逃離媽媽留下的所有影子，以前看到女孩挽著媽媽的手在逛街，她就倔強地轉過臉再不看第二眼。

是什麽原因讓外公外婆的感情那麽好？

他們婚姻完美的秘訣是什麽？

朱琳百思不得解。

第二天起來，她仍然到處翻翻看看，或者站在院子裏瞇著眼睛曬會兒太陽發發呆，逗逗房客家的小貓。

她溜達進廚房，打開櫥櫃，看到小時候吃過飯的一只藍花洋瓷碗，碗沿上被磕破掉漆的地方都是那麽熟悉，她記得每次喝粥時都要小心避開缺漆的地方。外公總會給她熬蔥花白粥，在一個小煤油爐上放一口小鋁鍋，邊用筷子慢慢攪動著鍋裏的粥，邊和她聊天。

味覺才是最深的記憶，看過聽過的有可能會隨著時間推移和當初有所偏差，但味覺不會騙人，即使已早就忘掉當時的事件，只需要一陣味道，便馬上帶人進入那個場景。朱琳將洋瓷碗舉到鼻子邊嗅了一下，什麽味道也沒有，如果非要嗅出點什麽味道，那也只是一點點櫥櫃的木頭味。

她好想喝白粥，外公做的蔥香白粥。

倚著門框長久地出神，如果沒有她，外公那幾年該有多寂寞，如果不是她，換做別人，外公也不一定能夠過的那麽舒服，最起碼心裏話會有所保留。人當然有個伴最好，找個伴兒，當然相處融洽最好，而相處融洽，最好各自退一步，想自己的時候，也想想對方，也許很多事情就簡單許多。

朱琳決定去看看公婆。手機拿出來馬上下單買票，買了第三天的火車票。

第二天，她用相機幾乎拍遍了每一處角落。也把想吃的家鄉特色小吃吃了個夠，她知道，這次離開就難說什麽時候再回來了。房子拆掉後，這裏，再沒有多餘的留戀，所有最深的感情都在記憶中了。

去看望周晟父母，朱琳買的火車票是下鋪，剛上車坐下，就有個抱孩子的年輕媽媽滿臉笑容地和她換鋪位：“姐，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回娘家，睡上鋪不方便，你看能不能咱倆換個鋪啊？！”這簡直是不容拒絕的，朱琳趕緊表示同意，她起身坐到走廊靠窗的座位上，看著窗外風景。

山、水、農田、樹林，像是趕路一樣從她眼前掠過。她從沒有像這樣的觀察過火車窗外的風景，路過城市也路過村莊，朱琳沈默著看外面。

“姐，姐”朱琳一回頭，年輕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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