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菲愕然地擡起臉龐，莫展家裏的事情，他從未跟自己說過。她恍惚記得初遇的時候，他就是一個人了，沒有見他有別的朋友，經營一個小小的汽修店，忙得不亦樂乎。一菲的沈默讓莫展有點尷尬，他淡定地輕咳了一下，又說道，“不好意思，突然跟你說起這些事情，你應該不願意聽。”

“不，”一菲急切地打斷，“你跟我說說吧，我想聽……只要在這樣的時刻不讓我想起媽媽，你說什麽故事我都要聽。”

一菲既然也這麽說了，莫展倒很誠實地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把自己的過去簡單說了一遍。

墓園安安靜靜的，鮮少有人經過，莫展的聲音很低，就像是怕打擾到安葬在這裏死去的靈魂一樣，一菲被莫展帶著跌入他從前的年少時光：飛揚跋扈時跟一群男孩打架，落得鼻青臉腫但也贏得幹凈利落；總是跟爸爸莫海震唱反調，莫海震讓他做什麽，他偏偏故意搞各種破壞；後來被莫海震逼著去日本留學，因為孤單，走馬觀花地談了幾場無疾而終的戀愛，那時候以為很酷，可以跟不同的女孩子交往，後來才發現，不知不覺傷害了別人其實也不是什麽好事……

時間忽然過得很快，轉眼就天黑了，莫展的聲音一頓，一菲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說完了？莫展調皮地眨眨眼，點點頭，是的，已經說完了。他從來沒有對旁人說過那麽多自己的事情，就連海生知道的也沒有那麽詳細，一菲肯定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聽到他的故事的人。

莫展比她先一步站起來，然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一菲盯著他的手，莫名地想起那一晚那一個倉促的吻。

他們不是第一次親吻……她是記得的，但她只對那一晚的吻有印象。

莫展的手仍然僵在半空，爾後笑著說，“起來吧，我們走吧。”

“哦！”一菲也把手遞過去，莫展順勢握住，卻再也沒有松開。

回到市區已經是夜深，莫展又很紳士地把她送到租屋。

房東爺爺都已經認得莫展，見到他送一菲回來，很親切地打了一下招呼，還問他們吃飯沒有，要不要去他家吃一點。

他們在回來的時候吃過晚飯，但莫展想讓氣氛熱鬧一些，還是柔聲詢問一菲的意見，一菲心裏也有著同樣的想法，兩人一拍即合，立刻答應了房東爺爺的邀請。

意外的是，小凡也在飯桌上吃飯，一菲跟莫展看到，飯桌上有很多菜，就算他們四個人放開手腳去吃，恐怕也是吃不完的。

一菲覺得奇怪，房東怎麽會突然燒那麽多菜，不怕吃不完會浪費掉嗎？一菲跟房東相處也有很長一段時間，知道他跟大部分老人一樣，對自己十分節儉，對親人特別大方。

房東的心情很好，自己沒吃多少，反而一直夾菜給小凡，也拼命叫一菲跟莫展吃多點。他捋了捋下巴的白胡子，有點意興闌珊地說，“本來我家小明還有他媳婦也說要回來吃飯的，我特意多燒了很多菜，結果他們沒回來……”

小凡坐在一菲旁邊，於是一菲輕聲問他小明還有他媳婦是誰。

小凡欲言又止，最後含著一口飯說，“我爸跟我媽。”

莫展也聽見了，兩人一致地楞了一下。

小凡心事重重地夾了很多菜然後塞到嘴巴裏，他的腮幫鼓鼓的，眼淚卻開始沿著眼角拼命的往下掉。一菲跟莫展同時放下碗筷，傻傻地看著他。小凡終於吞吞吐吐地說，“我爺爺他得了老人癡呆癥……”

房東生病以後，小凡似乎比從前要懂事了，他不會整天宅在房間打游戲，偶爾也會陪房東出去買個菜，怕他老人家在路上突然走丟。他看過太多的電視劇或者小說，但親身經歷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他又上網找老人癡呆癥的資料來看，看著看著就覺得難受。

小凡是典型的宅男，沒有別的朋友，萬般無奈之下敲響一菲的房門，說想跟她聊一下。

一菲這才知道，小凡的父母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是被房東一手拉扯大的，長大以後他被其他男生帶壞，整天逃課跟泡網吧，學業一落千丈，最後也不念書了，回來爺爺這裏，蹭吃蹭住的，日子過得也算逍遙。

他是最近才發現爺爺的記性變得很壞，那種感覺就像是，爺爺還是爺爺，但你看他的時候明顯感覺他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小凡還感覺到爺爺的行動也變得遲緩，總是跑到他的房間，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卻又想不起來自己到底要幹嘛，待會要做什麽。小凡終於感覺不對勁，於是逼著爺爺去了一趟醫院。

一菲聽完他的話，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知道媽媽已經不在人世後，一菲想道她也許是時候離開這裏了，她還沒想好下一步的計劃，但她想，她會回去A城吧，順便去找唐宗澤，把媽媽的死訊告訴他。

想到這些，心裏像被一塊大石頭壓著，很悶也喘不過氣。

她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小凡，說她可能很快就要離開這裏，回到自己原本生活的地方。小凡也沒多說什麽，本來就是萍水相逢的關系，也不能讓人家幫忙想辦法。

一菲拉了拉小凡的衣袖，有點語重心長地跟他說，“接下來，你要做好兩件事：第一件事，你得經常帶爺爺去醫院覆診檢查，要督促他按時吃藥，也不要讓他經常操勞事情了。第二件事，你也得學會長大了，你不要再打游戲了，認認真真的出去找一份工作。”一菲一邊說著一邊感慨，從小到大，她都沒有好好盡過一次孝道，不是她不孝，而是沒有機會，但像小凡這樣的例子多不勝數，他們明明有機會孝順身邊的父母長輩，卻不肯這樣做，等到最後，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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