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菲遲緩地點點頭，“怎麽不叫他上來？”

“他……他是坐輪椅的。”

房東爺爺這麽一說，一菲頓時整個人都清醒了，坐輪椅來的人，不是海生還會是誰。她躲了他八個月，他還是找來了。

房東爺爺走之前催促道，“唐小姐，你趕緊下去吧，不要讓人家等那麽久。”

兩分鐘後，一菲像一抹游魂那樣飄下去，快要到達一樓時又想起自己沒洗臉沒刷牙，又蹬蹬蹬地跑回房間好好洗漱了一番。

真糟糕。她看著鏡子裏那張濕漉漉的臉，覺得自己氣色不好，眼窩一片青色，她真的要拿這張臉去見海生麽？

過了很久，她拖著緩慢的步子走到一樓。海生背對著她，依然安安靜靜坐在輪椅上。這麽久沒見，但她一眼從他背影看出他剛剛修剪過頭發，新的發際線的痕跡很明顯。一菲緊張地吞了吞口水，這時海生像感應到她的到來，慢吞吞轉過臉龐。

他應該等了很長一段時間吧，但臉上沒有任何不耐的神色，反而只有落落從容。

他們四目相對，還是海生先努力扯開嘴角的笑容。

“一菲，你好啊。”海生的聲音很輕，似浸潤過涼薄的海水，有幾分不真實感，一菲朝他的位置走了過去，然後停定，微微俯身，想認真看清他此刻的臉龐。

她算不得多愁善感的人，但久別重逢，心裏還是堆積著各種各樣覆雜難懂的情緒。

她也沒有真的要記恨他，記恨他幹嘛呢，她只是想讓他正視自己的這份懦弱，到底有多傷害人。

她的倉皇逃離，也許能給他敲響警鐘，到後來，她慢慢習慣了新的生活，好像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於是就不再期待重逢，也覺得重逢以後未必會更好。

但很明顯的，海生確實瘦了，下巴也有未整理幹凈的胡茬，她悠悠嘆了嘆氣，道，“還是被你找到了呢。”

“嗯……”海生定定地看了她很久，決定實話實說，“是TEN告訴我的。”

TEN？

一菲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心臟的位置微微一皺，像一顆被人用力捏緊的檸檬，酸澀得發脹。

她啞然失笑，“怎麽可能，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他沒有在泰國嗎？”

海生的眼睛也湧上幾分迷茫，“他沒在泰國了，他跟我說他見到你，本來，他是不打算告訴我你在哪的，是我跟他說，我找到你的媽媽下落，所以他才告訴我你的住址。”

一菲感覺腦袋響起一聲巨大的“砰”，她在睡夢中才夢見媽媽，醒來以後她的好朋友找到她並且告訴她，她做的夢是真的，她的媽媽真的出現了。

晚上，海生約莫展出來見面。

莫展想了很久，想換回TEN的模樣示人，但在自己臉上塗塗抹抹了很久，在洗手間裏掙紮了很久，最後還是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洗幹凈臉龐。

就算修覆手術已經足夠完美，還是不能撫平臉上有過創傷的傷口。他知道，莫展才是自己最真實的樣子，是他欺騙了海生跟一菲，認識這麽長的時間，他明明也可以用這副模樣去面對他們的。

晚上，莫展去接海生。海生是第一次來Z城，人生地不熟，住在距離城中村不遠的城市便捷，莫展到酒店的時候，海生還沒下來，莫展想上去找他，海生卻說服務員會幫他，讓他在酒店大堂等著就好。

莫展忽然想起，海生從來都是一個獨立靠己的人，他最不習慣就是別人的幫忙，他寧願自己辛苦一些，也要一個人做好一件事。

人啊，有時候真的很倔強，但這也是他的個性使然。

莫展等了一會，手邊的雜志剛翻開幾頁，就聽見電梯門應聲打開的聲音。他回頭，看見海生推著輪椅慢慢走出來。莫展立刻放下打發時間的雜志，用手扶了扶衣服上輕微得可以忽略的褶皺，然後氣定神閑地走到海生面前。

海生疑惑地擡起臉龐，他一時沒有認出眼前人是誰。

莫展也不介意，他禮貌又平靜地伸出一只手，是一個想要握手的手勢。他張開嘴，輕輕說道，“海生，好久不見了。”

聽到他開口說話，海生才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

沒想到……海生仔細地看著眼前的男人，這個人是TEN？和記憶中的TEN完全不像，但是他開口說話的聲音絕對錯不了，就是TEN的聲音。

他滿腹疑問，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傻瓜一樣地盯著莫展的臉。

莫展也開始覺得激動，酒店大堂不適合說話，他飛快地繞到海生的身後幫他推著輪椅，先出發到吃飯的地方再說。

二十分鐘以後，莫展帶著海生順利到達今晚要吃飯的地方。終於坐定，海生狠狠喝了一大杯水，心跳依然很快，他迫不及待地問，“TEN，你的樣子……”

莫展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零零碎碎的記憶片段像紙屑片在半空中悠揚飛舞起來，他也喝了半杯水，舒緩了一下情緒，才慢慢開口道，“其實我本來就是長這樣的。以前你看到的那個TEN，是我的另外一面，但我現在不打算用TEN的樣子示人了，我想做回我自己，我的原名叫做莫展，以後你也別叫我TEN了，就叫我莫展。”

莫展……

海生的思緒飄到很遠的地方，他不知道在想什麽，安靜得可怕。

莫展坐在另外一張椅子上，揚手把剩下的水喝個精光，他害怕海生認為他是一個騙子，用不同的模樣欺騙了他，他當時以TEN的模樣示人時確實沒有想過那麽多，他那時剛接手莫海震留下來的家族產業，必須以一個精神飽滿的新鮮樣子出現在其他人面前。但是，他仍然是他，不論他叫TEN還是莫展，他難道會單純的因為樣子的不一樣而變成另外一個人麽。

“海生，很抱歉，我當時不是要故意隱瞞你的。”

“沒關系，”海生搖搖頭，“你只是變了模樣，你仍然是我認識的那個人，難道我會因為你這個樣子而否認我們這麽多年的友情嗎？”

“確實不會。”

“讓我仔細看看你。”海生把腦袋湊過去，距離近了，他似乎看到了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若無其事地道一句，“跟從前一樣帥氣逼人。”

莫展抿著唇淺淺笑了一下，叫服務員過來點菜，兩個人一邊吃著一邊聊著，時間過得很快，仿佛回到他們倆還沒見面還在網絡上劈裏啪啦聊天時候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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