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傀儡與溺水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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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就這樣在藏劍山莊呆了十天。

這期間葉煒每天親自送水送食物,然而卻沒能敲開那扇門,只能把食盒放在門口。

第五天的時候,裴元在房間裏出聲請他打些熱水沐浴用。

第六天的時候,裴元請他多打幾桶清水。

第七天的時候,裴元請他準備兩套衣物,一套他自己貫穿的黑袍,一套純陽服飾。

然後等到第十天,葉煒照常帶著東西出現在院子裏的時候,就愕然發現裴元正坐在院子中間的石桌旁。

讓他更驚恐的是,背對著他的方向,站著一個穿著純陽道袍的男人,似乎是與裴元面對面。

那身形和氣質……分明是……

葉煒穩了穩身形,走進院子,裴元卻沒有看他,也沒有看面前的白衣人,而是眼神發直不知道在看哪裏。不過整個人已經不再是剛來那天的鬼樣子,雖然還是很憔悴,但是明顯梳洗過。

葉煒想了想,開口道:“裴兄今天感覺好些了麽?”

然而裴元還沒回答,那背對著他的人卻忽然轉過了身。

這人有著洛風的氣質,洛風的神色,洛風的習慣動作,卻沒有長著洛風的臉。

這是一張陌生的臉。

一張不像活人的毫無生氣的臉。

葉煒忽然想到之前葉暉說的,被裴元帶到房間裏去的屍體。

那“人”面無表情地望著他的方向,同裴元一樣似乎在出神。

葉煒吞了吞口水,瞄了裴元一眼,又瞄了那人一眼:“你……”只說了一個字就停住了。

然而對方卻開口了。

開口是一種清涼卻略顯生澀的嗓音,聽起來遙遠又空靈,十分的不真實。

他說:“江南山水真是精致典雅,而藏劍山莊卻大氣恢弘,雖世俗煙火氣息過重,卻也不失為武林豪門之氣勢。”

哈?

葉煒呆了呆。

這是……在誇他藏劍山莊?還是客套?

身為三莊主的他,下意識地抱了抱拳道:“過獎過獎。”

話音剛落,對方又道:“你說的對也不對,是也不是,我無法做出回答。”

…………

他讓他回答什麽了?

葉煒剛剛因為他開口而放松下來的心猛地又提了起來。

他轉頭去看裴元,卻看到剛剛還發呆的裴元此刻已經擡起頭,目光黏在那白衣人的背上,灼灼又蒼涼,明明是毫無表情的一張臉,卻驀然讓葉煒一陣揪心。

他忽然想到十天前,在貼近入海口的位置遇到的那位喪徒的前輩。

…………

等等!

他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他努力地回憶這些天來接收到的信息。

葉暉說,有傳聞洛風替他的師父擋下了攻擊,被誤殺。

他遇到了一個喪徒的悲慟的前輩高人。

洛風的師父和門派有嫌隙。

那高人似乎在被什麽棘手的人追逐行蹤。

事情發生在寇島附近的一處遺跡。

前輩高人船來的方向是寇島,船上有東瀛人。

裴元在純陽宮邀請之列。

裴元也來自寇島方向。

他知道洛風的死對裴元來說意味著什麽,此刻的他強壓住對面前那個白衣“人”的好奇,強壓住對戳裴元痛腳可能引起的反彈的恐懼,大著膽子問:“裴兄……可知洛道長他……已經……”

還未說完,就看到裴元眼神轉向了他,瞳孔裏醞釀著暴虐的情緒。

是了……但是他繼續道:“裴兄為何沒能阻止事情的發生……”

然而裴元似乎壓抑住了自己,雖然眼睛發紅,但是卻沒有什麽動作,半晌才艱澀地開口:“活要見人,……要見屍……”

葉煒想了想,意識到,那位前輩的狀況明顯是載著屍體在水上兜了幾天圈子之後才遇到了自己。

如此時間推算,裴元可能是沒有趕上事情發生的時刻,所以跟屍體錯過去了。

如果他擦肩而過的那口棺材裏躺著的真的是洛風的話。

“裴兄想……見洛道長最後一面麽?”

裴元聽了他的話猛地睜大眼睛,忽地起身道:“你知道他在哪?”

葉煒眨了眨眼道:“有可能……”

裴元的表情忽然就豐富了起來,生動得有了一絲人氣。

葉煒看著這樣的人,心中滿滿的不忍,很想一個沖動就應承點兒什麽。

然而腦海中劃過幼童痛苦的慘狀,以及另外一個孩子咬著牙忍著痛的表情。

他忽然記起自己還承擔著什麽重任。

雖然自己不經商,但總歸是商人世家的莊主。

咬咬牙,葉煒道:“裴兄,在下有一事相求……如果裴兄,裴兄能答應在下的要求,小弟赴湯蹈火,也會把洛道長的……給你帶回來。”

裴元的眼睛忽然清明起來,恢覆了面無表情的憔悴,盯著他看了很久道:“不要騙我。”

葉煒覺得自己得亮一點底牌:“小弟此前從未見過洛道長的師父謝雲流,這裴兄你清楚。”

裴元瞇著眼睛並不作答。

葉煒遂將自己見到的那位前輩的樣貌氣質描述了一番,裴元眼睛猛地一亮。他接著又提到了東瀛人和那口棺材。裴元整個人又激動了起來。

“我立刻隨你去!”面容還十分憔悴的男人精神卻十分亢奮,立刻起身就要拉著他往外走。

然而葉煒卻狠狠心沒有動,道:“裴兄,還未答應我的請求。”

裴元不耐煩道:“不就是你們那個劍氣暴走的小孩兒麽。”

葉煒吃了一驚:“裴兄知道?”

裴元冷哼:“你以為那個以血親骨肉引渡劍氣的古方是誰給的?”

葉煒張大了嘴巴隨即疑惑道:“那裴兄知道承受劍氣者會經脈遭到焚噬之事麽?”

“不知。那是古方,也是秘術,沒人用過,我也不知道結果。”

“也是……”

“而且我當初只給了方子,動手的是你們自己,說不定是哪個步驟有錯。”

葉煒連忙道:“那還請裴兄隨我去看看那孩子……看看是否有救……”

裴元意識到自己再怎麽焦急都沒有意義,畢竟那可能的地點只有葉煒知道。

而且在得知有可能至少找回洛風的屍首之後,他覺得理智稍微回來了一些。

他雖然沒有見過那兩個孩子,但是當初葉煒來向他求古方的時候也是聽說過一點的。醫者仁心,想到洛風畢竟已經走了,急著趕過去也只是拿到一具屍體,而孩子現在還活著,若是晚了說不定就是兩條生命,也不僅心軟了。

點了點頭,裴元正要起身,卻想到了什麽一樣又站住了。

葉煒還沒等欣喜,就驚恐地看見裴元對著那個一直站著不動的白衣人伸出了手輕柔道:“隨我來。”

那人真的把手遞了過去跟著他的腳步向前,只不過一邊邁步卻一邊開口道:“你們之間本沒有什麽可選擇的,這也不是我的選擇,我沒權選擇。”

後來葉煒才知道,那果然就是被裴元搶去的那個傳說四弟沒救活的書生屍體,只不過不知道裴元只用了十天搗鼓了什麽,把他搗鼓成了一具可行動可講人言的“傀儡”。

除了只會說三句話,其他方面毫無破綻。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當時待裴元將“人”引到屋後站好後,葉煒就急急忙忙領著裴元去看小孩子了。

裴元醫治,依然是不讓人圍觀的。

三天,裴元用了三天時間,把暴走的和抽搐的兩個孩子都恢覆到了穩定沈睡的狀態。葉家上下千恩萬謝。

然而裴元卻私下對葉煒說,只是暫時穩住了。具體的原因和如何用藥他不打算透露,只告訴他,想要兩個孩子能夠平安長大,還需要一味藥和一個方子,每三個月給他們二人服用一次,服用十年後改為一年服用一次,到弱冠經脈成熟之後就可停止服藥。

“先帶我去找人吧。”裴元對葉煒道。“他們一年之內都不會有事。”

葉煒和裴元都很默契地沒有對藏劍其他人透露兩人“交易”之事。所以沒有人知道裴元想要的是洛風的屍首,也沒有人知道孩子還需要一個藥方。

然而正當二人決定出發的時候,裴元卻忽然口吐鮮血昏迷不醒。

葉煒和葉暉又是把脈又是請大夫都無果,最終還是葉英得知了消息親自探查了一番。

“我用一點真氣幫他暫時壓住了體內真氣的運轉速度。只不過,他似乎消耗過度,又不知為何耗費了心頭血。情況很是覆雜,還是早點送回萬花谷,讓他的師父,藥王孫思邈出馬醫治比較好。”

葉英淡淡地說完便離開了。

然而沒有人知道萬花谷在哪裏。所幸葉煒認得萬花谷在長安的一個偽裝的行走弟子,讓葉暉帶上信連夜將裴元送了出去。而他則立刻只身趕往那日謝雲流船只前去的島群方向。

這藏劍山莊雞犬不寧的這些日子裏,一夥流竄的倭寇也過得十分不安生。

較真來說,他們算是一夥海寇。在寇島和天朝大陸之間游走,劫殺船只謀取財物。

這群人會一些零碎的天朝語言。

前一陣子他們盯上了一條船。不為別的,就為他們在偽裝成漁船在江上游走尋找獵物時,曾與這條船擦肩而過。當時船上的人並不在意他們,可他們卻看到船上的一個中原人將許多財物和一把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寶劍丟到一口棺材裏。

本來他們想一路跟蹤的,但是好死不死的這船人居然進入到了藏劍的水域範圍,並且不知為何竟然讓那群鐵嘴土豪同意了他們借道。

心灰意冷準備放棄的海寇們繼續流竄,幾天後卻意外地在他們平時埋東西用的島群附近再次看到了那艘帶著棺材的船。

那船正要離開,而船上沒了棺材。

想到那一棺材的寶物可能就葬在這個島群裏,幾個海寇激動的不行。他們十分吃苦耐勞地在島群上挖找,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被他們找到了。

打開棺材,他們先是楞了一下。

本以為會看見一具已經腐化了的屍體,然而裏面卻躺著一個栩栩如生的道士。

玉面凝眉,一身嶄新白衣顯然是死後為了讓他走得體面新換上去的。一柄寶劍正置身上,周圍放了一圈的財物。

幾個海寇高興壞了,不過隨即又郁悶了下來。

這些寶物,沒有可以直接拿來花的銀兩銀票,都是些寶貝器物,必須要拿去賣了或者當了。

他們只有一艘偽裝成漁船的小破船,如果就貿貿然帶著這麽多財物去城市裏,在碼頭就會被扣下的。

於是他們十分聰明智慧地把整個棺材擡了出來。

當成送葬的,總不會有人撬棺材吧?

幾個人喜滋滋地帶著棺材出發。而棺材蓋子並沒有重新釘死。

這一天行至接近藏劍水域附近,正是夜裏。

一個守夜劃船的倭寇見夥伴們都睡熟之後,忽然惡膽邊生,躡手躡腳地來到棺材旁邊。其實早在第一天開棺看到裏面栩栩如生的屍體的時候他就起了這個念頭。當時還著實被自己嚇了一跳。

因為他竟然對著一個死人,還是個死去的男人,起了邪,欲。

他輕手輕腳地打開棺材蓋,裏面的屍身果然沒有腐壞。

這種事本應該是讓人覺得詭異而恐怖的。

可是成日在海上流竄好久沒有摸到女人的海寇實在欲求不滿到了一定程度。奈何他的同伴一個個長得比他還惡心,實在是倒胃口。

而這道士真是生的一副好皮相,看他幹幹凈凈躺在裏面的樣子簡直就是在招惹別人去玷汙一般。一個死人,又不能告狀,又任他擺布,簡直是送上門來給他消火的。

盯著像睡著了一樣大屍體流了半天的口水,這個喪心病狂的海寇脫了褲子,然後伸手去摸了一下死人臉。

嘖嘖,這麽滑,這麽勾人,真是死都不安生的命。

興奮得手發抖,倭寇顫顫悠悠地伸手去搬屍體。怕聲音太大,他沒有把棺材蓋全部打開,所以兩只手伸進去的時候就看不到棺材裏面的情景了。他粗魯地抓著屍體的肩膀往上拉,然而剛把肩膀搬起來,忽然感覺什麽柔軟的東西抓上了自己的胳膊。

那感覺……好像人手。

想到什麽他覺得渾身一僵,連忙抽手卻沒抽動。

他恐懼地說不出話,沒了褲子遮擋的屁股陣陣發冷。

他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頭,還沒來得及看清棺材裏的狀況,就猛地被卡住了脖子。

掙紮,扭動。

如果他能喊出來,他一定要淒厲地喊叫,叫醒同伴幫忙。

然而到死,他都只來得及用喉嚨發出幾聲哢哢的怪聲。

可是人體墜落甲板和什麽東西推開棺材蓋子踩過寶物發出的嘩啦啦巨大聲響還是驚醒了海寇。

當他們睡眼朦朧地沖出來看到甲板的棺材裏站著一個人的時候,他們第一反應是有人來搶他們棺材裏的寶物了。而且這人的武功還很高!

直到在纏鬥中,一個人從後面竄上去抱住了那白衣人,伸手扣住對方胸膛的時候,他才驚恐地意識到。

這個人沒有心跳。

探鼻息,沒有呼吸!……不對,等等,有一瞬間的呼吸!只是頻率好低!

然而就是他呆楞的一瞬間,已經被一劍穿心。

“他是……屍體……”這個人最後的貢獻,就是垂死說出了這樣幾個字。

幾個字把他的同伴都震驚了。

這是幾個活人和一個活死人的殊死搏鬥。海寇們受到的是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打擊。

終於一個人受不了了,大叫了一聲撲了過去抱住那活死人的身子跌入水中。

而正乘船路過的葉煒恰好看到的就是一個人抱著一個僵硬的身體跳入水中的場景。

他本以為遇到流寇打劫,還在早點找到洛風和路見不平的俠義心中糾結了一小下,才出手解決了幾個流寇。

於是當他看到那口熟悉的棺材和裏面不見了的屍體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剛被倭寇抱著掉進水裏的可能是什麽。

事後葉煒只覺得這一切簡直是冥冥之中天註定。

否則當時萬一他錯過去了,真是不堪設想。

至於屍體變成活人,真死變假死,只能說是意外中的大驚喜。

裴元到最後都沒有告訴葉煒關於他用古法封了根針所以保住了洛風命的事實。而葉煒也只是覺得大概祁進心底上還是不想殺謝雲流的,所以留了力,才讓洛風死裏逃生。

可是無論真相如何,都不重要了。

有些事,或者說太多的事,發生過也就發生過了,就像湖面吹過的波紋,待風過,就不留痕跡。

而那晚上洛風的詐屍,也隨著海寇們的屍體沈入海底後,一同成為沒有人知道的秘密。

唯一留存下來的痕跡,大概就是李道一再也不會游泳這件事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更像大綱,哭。

這裏埋了一個線索,對本文影響不大,對將來要開的劍三系列文中的一篇策藏文影響很大!不過還在攢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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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還有一個番外就完結啦!我抽空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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