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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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上班。
爸媽對我的處理方法是，冷處理，他們倆現在都不跟我說話了，在家裏看到我和沒看到一樣，只有在吃飯的時候會讓阿姨來叫我，吃飯的時候大家不發一語。真正做到食不言。他們是在用行動告訴我他們的態度：除非我和趙旗分手，否則他們有我也當沒我。他們沒有控制我的人身自由，也沒有激烈地要把我掃地出門。可是我卻覺得如果我現在和趙旗一走了之的話，他們一定會發瘋。而且我們也不可能真的這麽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之。既然出櫃了，那就必須面對父母的態度。有時候我下班還是會和趙旗出去吃飯，回家晚了他們也不管我，可是不管我多晚回家，都會看到他們房間燈還亮著，只有我到家了，他們才會睡覺。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兩個星期，我的心理壓力很大，每天面對我爸媽冰冷的面孔，難受之餘，還會覺得自己特別內疚。
真的不知道這樣的鬥爭要熬多久。感覺他們真的拿出了畢生的精力在和我磨。他們都這麽大年紀了，還要經歷這種煎熬，我覺得自己的精神無時無刻不在被兩道不斷閉合的墻壁擠壓。
頻繁見面無疑會惹惱爸媽，我不想他們更討厭趙旗，能做的好像只有忍，等熬過這一年半載，等爸媽的心理稍微松動一點，或者說絕望一點的時候再提出國的事。希望到時候他們會覺得比起我們在這邊丟人現眼，還是到國外去有傷別人的風化比較能夠接受。現在我和趙旗最多的交流還是通過微信或者電話，我要上班，他有時也很忙，兩個人的時間對不太上，有時剛說了幾句就又沒了回覆，再過了幾十分鐘一個小時他又會微信我說寶貝剛有點事，可我看到的時候可能又過了一個小時。聊天好多時候像一個人對著遙遠的山壁喊話，很久以後回聲才會傳來。但只要有空我們都立即會想到找對方，聊天氛圍總是很輕松快樂，刻意不去提一些會讓我感覺消極的東西，他總叫我別亂想，別擔心，可是每次當聊天框靜默下來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覺得很沈重，這時候能做的只有翻以前的聊天記錄，看他對我說的話，看我們對彼此的承諾，幻想以後的生活。
讓我有點小崩潰的是我生日那天。
不知不覺我又長大了一歲。
這是我出櫃以後的第一個生日。出門前，我特意和爸媽說了一句爸媽我上班去了，可是他們仍然像沒聽到我說話一樣，該幹嘛幹嘛，往年這個時候他們雖然不會幫我特意慶祝，但一句生日快樂總會記得的。
下班後，趙旗來接我，看到他，我努力裝出快樂的樣子。
我一上車，他就變魔術似的拿出了一大捧巧克力花。
“生日快樂。”他微笑地看著我。
“謝謝。”我笑著說。
“這是前菜，”趙旗說：“等下還有正餐。”
“有甜點嗎？”我問，趴過去親了他臉一下。
“當然。還有夜宵。”他壞笑著把我的手往他下面放。
我們打算自己做飯吃，一起去超市買食材，感覺就像跟任何一對普通情侶一樣，他說我看到什麽都想買，然後在我說那不買後又笑著把我想要的東西放進推車，結賬時他走在前面，我忍不住整個人從背後靠在他身上，兩手抱住他的腰，頭搭在他的肩膀上，跟個沒骨頭的人一樣，我也不知道我是哪來的沖動。
“累了？”他輕輕問。
“不累。”我說：“就想抱一下。”
他靜靜地任我依靠。
回到家，我們一起下廚，本來他說他來煮，結果我看他的架勢簡直要把廚房給燒了，還是我比較心靈手巧一點，我做飯他就布置餐桌，做好以後都快九點了，房間的燈也被全部關掉，只有燭光瑩瑩閃爍。我們喝著紅酒，我的身上還穿著那件幼稚的HELLO KITTY圍裙。
“HAPPY BIRTHDAY。”他又說了一次。
走過來，趙旗跪在了我面前，拿出一個深藍色的HARRY WINSTON戒指盒。
“……”他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枚白金鉆石男戒。
“求婚啊？”我故作輕松地笑著問，掩飾心中的震動。
“是啊。”他輕輕托住我的手放在嘴邊吻了一下。
“你嫁給我哦？”我說。
“你生日，你說了算。”他微笑。
“老婆。”我說。
“……”
“老婆老婆老婆”我一直叫。
“傻。”他拉下我的頭用吻堵住了我的調戲。
戒指戴起來正好，不松不緊地套在我們的無名指上。
窗外暗香浮動，夏季的花朵開得荼蘼。
我們並排靠在床上，雙手交握。
“你說為什麽人要發明戒指這種東西呢？”
“因為戒指是貴金屬做的，保值還能裝飾，體積小方便貴族在有戰爭的時候攜帶逃跑。”
我斜眼看著他。
“那你知道為什麽結婚戒指要套在無名指上嗎？”我問。
“你說。”
“因為古希臘人覺得無名指有根血管連著心臟。”
“你怎麽知道？”
“別生氣。我只是以前看過一個GAY寫的帖子上面說的，他們也有買戒指。”
“哦……”他對別人的故事不太感興趣。
我開始和他講自己看過的一些同志愛情故事，其實情節都是大同小異，莫名的吸引，難以克制的心動，矛盾的掙紮，擁抱愛情，甜蜜，爭吵，妥協，磨合，出櫃，分手或是堅持……
說著說著，我竟然又哭了。
最近我真的很愛流淚。
“你生日，不許哭。”他說，有點粗糙的手指溫柔地幫我擦掉眼淚。
他看起來好心疼我。
我被他的眼神打動，心裏又酸又軟。
握住他的手淺淺吻著，我嘗到眼淚的鹹味。
“我們也只是這麽多人中的一對。”我哭著說。
“一點都不特別，這麽平凡，這麽普通。”
“我曾經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特別的那個人。”
“可是和你在一起以後，趙旗，我才發現我要的是最普通的東西。”
“就是和你在一起。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過最平凡日子，我都覺得很開心。我可以不要那麽特別也沒關系。”
“和你一起逛超市開心，和你一起做飯開心，看你吃我做的東西開心，被你求婚也開心。”
“為什麽別人就是覺得這種開心有錯？”
“如果我有小孩的話，我一定不會去告訴他哪種生活才是對的，哪種生活才是最好。”
“他們只是現在想不通。”他摟住我。
“他們會不會一輩子都想不通？”我絕望地問。
“不會的。“趙旗說：“他們很愛你，為了你，總有天他們會接受。”
“可是他們很痛苦……”我喘著氣說：“他們好像比我還痛苦，每天每天都在折磨我，他們沒有表情，可是看起來就快要瘋了……”
“我覺得我好自私……”我問趙旗。
“和你沒關系，都是我的錯。”他的聲音也有些沈重。
趙旗使勁抱著我，我脫掉自己和他的衣服，把他推倒在床上親吻他的身體，這是我的愛人，我俯下身用唇舌瘋狂地膜拜他，月光如水，我們緊緊地交纏在一起，在這個世界上，他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午夜了。
我和趙旗現在都覺得還是不要在外面過夜比較好。
打開家門，發現爸媽都還沒睡，坐在沙發上。
“你去哪了？”這是這兩個星期以來我爸第一句和我說的話。
“趙旗家。”我說。
老爸臉色鐵青，老媽說：“蕭遙，上次媽媽和你說的話你到底聽進去沒有，為什麽你還是這麽執迷不悟？”
“老媽，你不要說我執迷不悟。”我說：“我不是我們家唯一執迷不悟的那一個。”
也不知道為什麽，我說話就這麽沖動了。
我覺得那段時間可能我也快瘋了吧。不知道。
明明很希望能和他們好好說話，說出口的卻都是鋒芒。
“不要臉的東西。”老爸罵完直接砸了一個煙灰缸過來，我不閃不避，被那個玻璃煙灰缸砸到胸口，一陣劇痛。
“除非你們把我殺了。”我說。
“否則我不會和他分手。”
“我怎麽會生了你這種不知羞恥的畜生？！”震怒之下的老爸走過來，一個又一個的巴掌摑在我的臉上，我麻木地承受著他的掌摑，嘴角發麻，老爸瘋狂地宣洩著他的憤怒，我被他踹了一腳，單膝跪地，在媽媽的尖叫聲中，老爸暴風雨似的拳腳落在我身上，老媽抱不住他，我一聲不吭地任他拳打腳踢，直到有一絲血從嘴邊流了出來，他仍然沒有停手。
“殺了你？！”老爸吼著：“你怎麽不殺了我？你已經在要我的命，知道嗎蕭遙？！”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25年前生了你！”
“……”我無聲地閉上眼睛。眼淚再次滑落。
從那天開始，老爸就不再回家。
家成了他的地獄，我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仇敵。
我像一個災星，爸媽都對我避之不及，老媽也不願再待在家裏，她日覆一日地在外面打牌，每天打到三更半夜才回家，她已經好多年沒這樣了，這幾年她開始重視保養，都會很早就睡美容覺。這裏好像變成了我一個人的家，阿姨只是來燒個飯就走，沒人在家，家裏也沒什麽要打掃的。
我害的我爸媽有家歸不得。
不管他們這是不是苦肉計，反正很成功，我罪孽感日益深重。
趙旗說，現在是最難過的階段，我能做的就是堅守。
但是我每天都頭好痛，做夢會驚醒，醒過來就是再也不敢睡覺了。
我反反覆覆夢到我被發現是GAY的那一天。那種恐懼感讓人難受得想吐。
六七月份，南方陰雨連綿，我們這每年都有洪災，市裏情況還好，但各個縣的災情就比較嚴重，老爸作為市裏主要領導，常要去災區視察災情慰問災民。
七月底，老爸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回過家了。我打他電話他不接，發短信不回，我老媽也被連坐，我們只能從本地電視臺的新聞上知道他的動向。每每看到他在風雨飄搖的大堤上拿著喇叭喊話的場面，那疲憊不堪卻沈著冷靜的我的父親讓我體會了什麽叫錐心之痛。
這天，我們接到爸爸秘書張叔叔的電話，他已當了我爸三年秘書，是他一力提拔起來，可以說是看著我長大。
“蕭遙，和你媽到地區醫院來……”電話裏，張叔叔著急地說。
在我印象裏，我爸很少生病，爺爺是醫生，老爸要是有點什麽小毛病也會自己對癥下藥，很少到進醫院的程度，我一聽就慌了，繼續追問才知道爸沒有什麽大問題，只是感冒連日不好，發燒，在大堤上又是風又是雨，他又事必躬親，勞心勞力，身體早已到達了能承受的極限。
推開醫院病房的門，沒有其他人在，“爸爸……”老爸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哪裏還有什麽精明強幹可言？他的頭發早就見白了，皮膚被風吹雨打得黝黑，手上插著輸液管，青筋暴露，這兩個月來他衰老了很多很多……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狠狠地在病床前跪下。
老媽站在我身後，也是止不住地淚流。
這是這麽多年來我第一次看到她這樣哭。
“老蕭……你生病為什麽不告訴我們？”媽媽淚眼婆娑地問。
“你帶他走。”老爸閉著眼睛無力地說：“我不想看到他。”
我突然覺得，我的倔強就是遺傳自爸爸。
我是我爸的血脈，是他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
沒有他，哪來的我？
“爸，我錯了，我讓你失望，你不要生我的氣，你可以打我，可以罵我，但是你別不回家，別不理我媽，都是我不好，是我大逆不道，你怪我吧！為什麽要折磨你自己？醫生和護士都說了，你早就應該休息，為什麽你要堅持工作？為什麽你要這麽逼自己？你這麽多下屬，他們為什麽不能幫你分憂？”我沈痛地說，語句一個字一個字敲著自己的心。
“我逼自己？”我爸的眼睛仍然沒睜開，但眼角卻沁出一絲淚花，他忽然轉過身不讓我看到他的臉，只是他的雙肩不住顫抖，快六十歲的老人了，背早就不那麽直，他哭泣的樣子讓我心痛到極點。
一時間，病房裏只有我啜泣的聲音，以及老媽吸氣的聲音，爸爸流淚的聲音是這麽隱忍，克制……
過了好久，老爸睜開眼睛，雙目赤紅，他看著我。
“蕭遙，不是爸爸逼自己，是你在逼我，你在逼我，你用我和你媽對你的愛在逼我們，你把我往一條死路上逼，你知道嗎？”老爸說著說著，胸膛劇烈起伏，老淚縱橫，皺紋越發明顯。
“對不起，爸爸……我不是有意的，我也沒辦法，我真的不想傷害你。”我失聲痛哭著說。
“蕭遙……”老爸把手放在我的頭上，我好像又變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個小孩子。
“爸爸知道你其實很善良，很貼心，為什麽這次要這麽讓我絕望？”
“爸爸已經不希望你能夠做什麽大事，只希望你能像其他最普通的人一樣，結婚生子，讓老爸在以後的生活裏有點盼頭，有點寄托……”
“你為什麽連這點事情都不肯為我做到？”
我的淚如滂沱大雨，心臟震顫，每一次呼吸都很費力。
“我還記得，你小時候這麽乖，這麽聽話，叫你做什麽你都很樂意，你說最喜歡我和你媽誇你，你說你會做爸爸的驕傲，為什麽越長大，你就越叛逆？為什麽你越來越不願意和爸爸說話？你說我不管你，高中的時候，每次我看到你，你不是在玩電腦就是在聽歌，和你講話你耳朵裏永遠插個耳機，你要我怎麽管你？你知道我為你還有這個家操了多少心？你知道我每天在外面奔波是為了誰？”
“為了你！為了你能活得更舒服，更幸福！我還在乎什麽？活到這個歲數，我什麽都看開了，什麽金錢名利對我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人生，重要的是你！你說你不想覆讀我隨便你，你說你要回國不想讀博我答應你，我什麽都滿足你，你為什麽要來這樣狠狠打擊我？”
“為什麽你不能永遠像你小時候那樣？”老爸又閉上了眼睛，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流下。
“為什麽你要長大？”他說。
“你越長大，離爸爸就越遠，爸爸看不懂你，管不到你……”
“爸爸這一輩子沒有別的希望了，只希望你能回過頭來看看爸爸……”
“蕭遙，你為什麽要這麽特殊？！為什麽不能平凡一點，你給爸爸的這個包袱，爸爸真的承受不住……”
“爸……”我趴在爸爸的床前嚎啕大哭。
“蕭遙……”爸爸拍著我的肩膀，爸爸的手，趙旗的手，他們都在試圖給我力量，為什麽這兩股力量現在要把我撕碎？！
“蕭遙，是不是爸爸對你真的不夠好，”爸爸說：“是不是爸爸應該不那麽忙事業，應該多花時間在你身上，是不是爸爸不應該把和你媽吵架的事情告訴你，讓你從小就像小大人一樣……可是爸爸真的不知道，要怎麽樣對你才是更好，我真的已經努力在做一個好爸爸了……””
“老蕭……”媽媽走上來握住爸爸的手，流著淚顫抖著說：“別說了，是我不好。是我沒管好蕭遙，是我的錯，我沒盡到做媽媽的責任，他有什麽問題應該我和你一起承擔，你不要怪你自己……”
“爸媽，我的命是你們給的，我的一切都是你們給的，你們把我養到這麽大已經盡了你們所有的義務……”我朝他們磕了一個頭：“我依靠你們，又傷害你們，我才是罪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罪不可恕的人，求你們別再責怪自己，你們是想兒子折壽，對不對？”
“可是我也好痛苦，我也好辛苦，每天每天我都在做噩夢，每次從夢裏驚醒我都好害怕，我也好希望我能做個正常人，可是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我愛趙旗，我想和他在一起，我也沒有別的願望，我這輩子都為什麽我剛找到自己愛的人，就要傷害最愛我的你們，我才剛和他在一起，啊……”我失聲地大叫。
“老媽，你為什麽不把我生成個女孩子，我為什麽要是男人，我為什麽會愛上趙旗，他為什麽也是男人……”我抽泣著胡言亂語。
“兒子……”媽媽抱住了我，她已經很久沒叫過我兒子，我把頭埋在媽媽的身上，這輩子的眼淚都快要流幹，哭得像個小孩，她滾燙的淚水也打在了我的臉上，老爸沈默地看著我們倆，好久以後，他喃喃自語：“我這輩子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老天要這樣對我兒子……”我的眼淚因此而流得更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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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對我的處理方法是，冷處理，他們倆現在都不跟我說話了，在家裏看到我和沒看到一樣，只有在吃飯的時候會讓阿姨來叫我，吃飯的時候大家不發一語。真正做到食不言。他們是在用行動告訴我他們的態度：除非我和趙旗分手，否則他們有我也當沒我。他們沒有控制我的人身自由，也沒有激烈地要把我掃地出門。可是我卻覺得如果我現在和趙旗一走了之的話，他們一定會發瘋。而且我們也不可能真的這麽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之。既然出櫃了，那就必須面對父母的態度。有時候我下班還是會和趙旗出去吃飯，回家晚了他們也不管我，可是不管我多晚回家，都會看到他們房間燈還亮著，只有我到家了，他們才會睡覺。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兩個星期，我的心理壓力很大，每天面對我爸媽冰冷的面孔，難受之餘，還會覺得自己特別內疚。
真的不知道這樣的鬥爭要熬多久。感覺他們真的拿出了畢生的精力在和我磨。他們都這麽大年紀了，還要經歷這種煎熬，我覺得自己的精神無時無刻不在被兩道不斷閉合的墻壁擠壓。
頻繁見面無疑會惹惱爸媽，我不想他們更討厭趙旗，能做的好像只有忍，等熬過這一年半載，等爸媽的心理稍微松動一點，或者說絕望一點的時候再提出國的事。希望到時候他們會覺得比起我們在這邊丟人現眼，還是到國外去有傷別人的風化比較能夠接受。現在我和趙旗最多的交流還是通過微信或者電話，我要上班，他有時也很忙，兩個人的時間對不太上，有時剛說了幾句就又沒了回覆，再過了幾十分鐘一個小時他又會微信我說寶貝剛有點事，可我看到的時候可能又過了一個小時。聊天好多時候像一個人對著遙遠的山壁喊話，很久以後回聲才會傳來。但只要有空我們都立即會想到找對方，聊天氛圍總是很輕松快樂，刻意不去提一些會讓我感覺消極的東西，他總叫我別亂想，別擔心，可是每次當聊天框靜默下來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覺得很沈重，這時候能做的只有翻以前的聊天記錄，看他對我說的話，看我們對彼此的承諾，幻想以後的生活。
讓我有點小崩潰的是我生日那天。
不知不覺我又長大了一歲。
這是我出櫃以後的第一個生日。出門前，我特意和爸媽說了一句爸媽我上班去了，可是他們仍然像沒聽到我說話一樣，該幹嘛幹嘛，往年這個時候他們雖然不會幫我特意慶祝，但一句生日快樂總會記得的。
下班後，趙旗來接我，看到他，我努力裝出快樂的樣子。
我一上車，他就變魔術似的拿出了一大捧巧克力花。
“生日快樂。”他微笑地看著我。
“謝謝。”我笑著說。
“這是前菜，”趙旗說：“等下還有正餐。”
“有甜點嗎？”我問，趴過去親了他臉一下。
“當然。還有夜宵。”他壞笑著把我的手往他下面放。
我們打算自己做飯吃，一起去超市買食材，感覺就像跟任何一對普通情侶一樣，他說我看到什麽都想買，然後在我說那不買後又笑著把我想要的東西放進推車，結賬時他走在前面，我忍不住整個人從背後靠在他身上，兩手抱住他的腰，頭搭在他的肩膀上，跟個沒骨頭的人一樣，我也不知道我是哪來的沖動。
“累了？”他輕輕問。
“不累。”我說：“就想抱一下。”
他靜靜地任我依靠。
回到家，我們一起下廚，本來他說他來煮，結果我看他的架勢簡直要把廚房給燒了，還是我比較心靈手巧一點，我做飯他就布置餐桌，做好以後都快九點了，房間的燈也被全部關掉，只有燭光瑩瑩閃爍。我們喝著紅酒，我的身上還穿著那件幼稚的HELLO KITTY圍裙。
“HAPPY BIRTHDAY。”他又說了一次。
走過來，趙旗跪在了我面前，拿出一個深藍色的HARRY WINSTON戒指盒。
“……”他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枚白金鉆石男戒。
“求婚啊？”我故作輕松地笑著問，掩飾心中的震動。
“是啊。”他輕輕托住我的手放在嘴邊吻了一下。
“你嫁給我哦？”我說。
“你生日，你說了算。”他微笑。
“老婆。”我說。
“……”
“老婆老婆老婆”我一直叫。
“傻。”他拉下我的頭用吻堵住了我的調戲。
戒指戴起來正好，不松不緊地套在我們的無名指上。
窗外暗香浮動，夏季的花朵開得荼蘼。
我們並排靠在床上，雙手交握。
“你說為什麽人要發明戒指這種東西呢？”
“因為戒指是貴金屬做的，保值還能裝飾，體積小方便貴族在有戰爭的時候攜帶逃跑。”
我斜眼看著他。
“那你知道為什麽結婚戒指要套在無名指上嗎？”我問。
“你說。”
“因為古希臘人覺得無名指有根血管連著心臟。”
“你怎麽知道？”
“別生氣。我只是以前看過一個GAY寫的帖子上面說的，他們也有買戒指。”
“哦……”他對別人的故事不太感興趣。
我開始和他講自己看過的一些同志愛情故事，其實情節都是大同小異，莫名的吸引，難以克制的心動，矛盾的掙紮，擁抱愛情，甜蜜，爭吵，妥協，磨合，出櫃，分手或是堅持……
說著說著，我竟然又哭了。
最近我真的很愛流淚。
“你生日，不許哭。”他說，有點粗糙的手指溫柔地幫我擦掉眼淚。
他看起來好心疼我。
我被他的眼神打動，心裏又酸又軟。
握住他的手淺淺吻著，我嘗到眼淚的鹹味。
“我們也只是這麽多人中的一對。”我哭著說。
“一點都不特別，這麽平凡，這麽普通。”
“我曾經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特別的那個人。”
“可是和你在一起以後，趙旗，我才發現我要的是最普通的東西。”
“就是和你在一起。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過最平凡日子，我都覺得很開心。我可以不要那麽特別也沒關系。”
“和你一起逛超市開心，和你一起做飯開心，看你吃我做的東西開心，被你求婚也開心。”
“為什麽別人就是覺得這種開心有錯？”
“如果我有小孩的話，我一定不會去告訴他哪種生活才是對的，哪種生活才是最好。”
“他們只是現在想不通。”他摟住我。
“他們會不會一輩子都想不通？”我絕望地問。
“不會的。“趙旗說：“他們很愛你，為了你，總有天他們會接受。”
“可是他們很痛苦……”我喘著氣說：“他們好像比我還痛苦，每天每天都在折磨我，他們沒有表情，可是看起來就快要瘋了……”
“我覺得我好自私……”我問趙旗。
“和你沒關系，都是我的錯。”他的聲音也有些沈重。
趙旗使勁抱著我，我脫掉自己和他的衣服，把他推倒在床上親吻他的身體，這是我的愛人，我俯下身用唇舌瘋狂地膜拜他，月光如水，我們緊緊地交纏在一起，在這個世界上，他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午夜了。
我和趙旗現在都覺得還是不要在外面過夜比較好。
打開家門，發現爸媽都還沒睡，坐在沙發上。
“你去哪了？”這是這兩個星期以來我爸第一句和我說的話。
“趙旗家。”我說。
老爸臉色鐵青，老媽說：“蕭遙，上次媽媽和你說的話你到底聽進去沒有，為什麽你還是這麽執迷不悟？”
“老媽，你不要說我執迷不悟。”我說：“我不是我們家唯一執迷不悟的那一個。”
也不知道為什麽，我說話就這麽沖動了。
我覺得那段時間可能我也快瘋了吧。不知道。
明明很希望能和他們好好說話，說出口的卻都是鋒芒。
“不要臉的東西。”老爸罵完直接砸了一個煙灰缸過來，我不閃不避，被那個玻璃煙灰缸砸到胸口，一陣劇痛。
“除非你們把我殺了。”我說。
“否則我不會和他分手。”
“我怎麽會生了你這種不知羞恥的畜生？！”震怒之下的老爸走過來，一個又一個的巴掌摑在我的臉上，我麻木地承受著他的掌摑，嘴角發麻，老爸瘋狂地宣洩著他的憤怒，我被他踹了一腳，單膝跪地，在媽媽的尖叫聲中，老爸暴風雨似的拳腳落在我身上，老媽抱不住他，我一聲不吭地任他拳打腳踢，直到有一絲血從嘴邊流了出來，他仍然沒有停手。
“殺了你？！”老爸吼著：“你怎麽不殺了我？你已經在要我的命，知道嗎蕭遙？！”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25年前生了你！”
“……”我無聲地閉上眼睛。眼淚再次滑落。
從那天開始，老爸就不再回家。
家成了他的地獄，我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仇敵。
我像一個災星，爸媽都對我避之不及，老媽也不願再待在家裏，她日覆一日地在外面打牌，每天打到三更半夜才回家，她已經好多年沒這樣了，這幾年她開始重視保養，都會很早就睡美容覺。這裏好像變成了我一個人的家，阿姨只是來燒個飯就走，沒人在家，家裏也沒什麽要打掃的。
我害的我爸媽有家歸不得。
不管他們這是不是苦肉計，反正很成功，我罪孽感日益深重。
趙旗說，現在是最難過的階段，我能做的就是堅守。
但是我每天都頭好痛，做夢會驚醒，醒過來就是再也不敢睡覺了。
我反反覆覆夢到我被發現是GAY的那一天。那種恐懼感讓人難受得想吐。
六七月份，南方陰雨連綿，我們這每年都有洪災，市裏情況還好，但各個縣的災情就比較嚴重，老爸作為市裏主要領導，常要去災區視察災情慰問災民。
七月底，老爸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回過家了。我打他電話他不接，發短信不回，我老媽也被連坐，我們只能從本地電視臺的新聞上知道他的動向。每每看到他在風雨飄搖的大堤上拿著喇叭喊話的場面，那疲憊不堪卻沈著冷靜的我的父親讓我體會了什麽叫錐心之痛。
這天，我們接到爸爸秘書張叔叔的電話，他已當了我爸三年秘書，是他一力提拔起來，可以說是看著我長大。
“蕭遙，和你媽到地區醫院來……”電話裏，張叔叔著急地說。
在我印象裏，我爸很少生病，爺爺是醫生，老爸要是有點什麽小毛病也會自己對癥下藥，很少到進醫院的程度，我一聽就慌了，繼續追問才知道爸沒有什麽大問題，只是感冒連日不好，發燒，在大堤上又是風又是雨，他又事必躬親，勞心勞力，身體早已到達了能承受的極限。
推開醫院病房的門，沒有其他人在，“爸爸……”老爸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哪裏還有什麽精明強幹可言？他的頭發早就見白了，皮膚被風吹雨打得黝黑，手上插著輸液管，青筋暴露，這兩個月來他衰老了很多很多……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狠狠地在病床前跪下。
老媽站在我身後，也是止不住地淚流。
這是這麽多年來我第一次看到她這樣哭。
“老蕭……你生病為什麽不告訴我們？”媽媽淚眼婆娑地問。
“你帶他走。”老爸閉著眼睛無力地說：“我不想看到他。”
我突然覺得，我的倔強就是遺傳自爸爸。
我是我爸的血脈，是他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
沒有他，哪來的我？
“爸，我錯了，我讓你失望，你不要生我的氣，你可以打我，可以罵我，但是你別不回家，別不理我媽，都是我不好，是我大逆不道，你怪我吧！為什麽要折磨你自己？醫生和護士都說了，你早就應該休息，為什麽你要堅持工作？為什麽你要這麽逼自己？你這麽多下屬，他們為什麽不能幫你分憂？”我沈痛地說，語句一個字一個字敲著自己的心。
“我逼自己？”我爸的眼睛仍然沒睜開，但眼角卻沁出一絲淚花，他忽然轉過身不讓我看到他的臉，只是他的雙肩不住顫抖，快六十歲的老人了，背早就不那麽直，他哭泣的樣子讓我心痛到極點。
一時間，病房裏只有我啜泣的聲音，以及老媽吸氣的聲音，爸爸流淚的聲音是這麽隱忍，克制……
過了好久，老爸睜開眼睛，雙目赤紅，他看著我。
“蕭遙，不是爸爸逼自己，是你在逼我，你在逼我，你用我和你媽對你的愛在逼我們，你把我往一條死路上逼，你知道嗎？”老爸說著說著，胸膛劇烈起伏，老淚縱橫，皺紋越發明顯。
“對不起，爸爸……我不是有意的，我也沒辦法，我真的不想傷害你。”我失聲痛哭著說。
“蕭遙……”老爸把手放在我的頭上，我好像又變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個小孩子。
“爸爸知道你其實很善良，很貼心，為什麽這次要這麽讓我絕望？”
“爸爸已經不希望你能夠做什麽大事，只希望你能像其他最普通的人一樣，結婚生子，讓老爸在以後的生活裏有點盼頭，有點寄托……”
“你為什麽連這點事情都不肯為我做到？”
我的淚如滂沱大雨，心臟震顫，每一次呼吸都很費力。
“我還記得，你小時候這麽乖，這麽聽話，叫你做什麽你都很樂意，你說最喜歡我和你媽誇你，你說你會做爸爸的驕傲，為什麽越長大，你就越叛逆？為什麽你越來越不願意和爸爸說話？你說我不管你，高中的時候，每次我看到你，你不是在玩電腦就是在聽歌，和你講話你耳朵裏永遠插個耳機，你要我怎麽管你？你知道我為你還有這個家操了多少心？你知道我每天在外面奔波是為了誰？”
“為了你！為了你能活得更舒服，更幸福！我還在乎什麽？活到這個歲數，我什麽都看開了，什麽金錢名利對我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人生，重要的是你！你說你不想覆讀我隨便你，你說你要回國不想讀博我答應你，我什麽都滿足你，你為什麽要來這樣狠狠打擊我？”
“為什麽你不能永遠像你小時候那樣？”老爸又閉上了眼睛，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流下。
“為什麽你要長大？”他說。
“你越長大，離爸爸就越遠，爸爸看不懂你，管不到你……”
“爸爸這一輩子沒有別的希望了，只希望你能回過頭來看看爸爸……”
“蕭遙，你為什麽要這麽特殊？！為什麽不能平凡一點，你給爸爸的這個包袱，爸爸真的承受不住……”
“爸……”我趴在爸爸的床前嚎啕大哭。
“蕭遙……”爸爸拍著我的肩膀，爸爸的手，趙旗的手，他們都在試圖給我力量，為什麽這兩股力量現在要把我撕碎？！
“蕭遙，是不是爸爸對你真的不夠好，”爸爸說：“是不是爸爸應該不那麽忙事業，應該多花時間在你身上，是不是爸爸不應該把和你媽吵架的事情告訴你，讓你從小就像小大人一樣……可是爸爸真的不知道，要怎麽樣對你才是更好，我真的已經努力在做一個好爸爸了……””
“老蕭……”媽媽走上來握住爸爸的手，流著淚顫抖著說：“別說了，是我不好。是我沒管好蕭遙，是我的錯，我沒盡到做媽媽的責任，他有什麽問題應該我和你一起承擔，你不要怪你自己……”
“爸媽，我的命是你們給的，我的一切都是你們給的，你們把我養到這麽大已經盡了你們所有的義務……”我朝他們磕了一個頭：“我依靠你們，又傷害你們，我才是罪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罪不可恕的人，求你們別再責怪自己，你們是想兒子折壽，對不對？”
“可是我也好痛苦，我也好辛苦，每天每天我都在做噩夢，每次從夢裏驚醒我都好害怕，我也好希望我能做個正常人，可是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我愛趙旗，我想和他在一起，我也沒有別的願望，我這輩子都為什麽我剛找到自己愛的人，就要傷害最愛我的你們，我才剛和他在一起，啊……”我失聲地大叫。
“老媽，你為什麽不把我生成個女孩子，我為什麽要是男人，我為什麽會愛上趙旗，他為什麽也是男人……”我抽泣著胡言亂語。
“兒子……”媽媽抱住了我，她已經很久沒叫過我兒子，我把頭埋在媽媽的身上，這輩子的眼淚都快要流幹，哭得像個小孩，她滾燙的淚水也打在了我的臉上，老爸沈默地看著我們倆，好久以後，他喃喃自語：“我這輩子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老天要這樣對我兒子……”我的眼淚因此而流得更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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