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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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後回去上班,單位一個熱愛星座的女孩子告訴我,雙子座從現在開始到後年一直都會很衰。

怎麽會有這種討厭的女人?

搞得我忍不住在上班時百度了好久星座運勢。什麽是水逆?誰搞得清啊!星座專家一大堆,西方管東方的嗎?東方管西方的嗎?我看了下雙子和天蠍的運勢,發現完全相反嘛,看來不準。

水逆在接下來一星期發力。

一開始是作用在我老爸老媽身上。

我的黴運如此驚人,竟然禍及家人。

那天我媽非要我陪她找個電影一起看,當然,是在家裏一起看,我還記得我們看的是《鐵甲鋼拳》,有肌肉有正太還有機器,我和我媽都看的很開心。

“好看吧?”看完以後我得意洋洋地和媽說:“我的眼光是不是很好?”

“好看!”我媽很配合我:“還是外國電影好看!”

她看上去這麽可愛。

“砰!”

門被一腳踹開,瞬間被踢了個大洞。

我們震驚地看著門口,我老爸就像只狂怒的老年獅子,站在那裏,臉色青白嚇人。

“林若笛!你給我出來!”他怒吼著。林若笛是我媽的名字。

我已經好久沒經歷過這種場面,從我上大學起,他們雖然時有風波,但從來沒爆發過世界大戰。

我有點反應不過來地站在他們倆中間。

“什麽事?”我老媽懶懶地問。好像一點也不在意我爸的怒火。

“怎麽了?”我問我爸。

“蕭遙,你回你房間睡覺去。”我媽說,我們是在她房間。

“不用。蕭遙是大人了。留在這。我要說的是家事。”我爸說。

我僵硬地站著。

老爸從口袋裏掏出他的手機開始念,應該是一條別人發給他的短信。

我媽的臉色一如往常,我真佩服她,是怎麽樣的心理承受能力才能做到?

短信來自一個隱藏了的號碼,上面具體記錄了哪年哪有哪天我媽和哪個男的去了哪個酒店待了多少時間幹了什麽事情。語言描述很生動,用詞很沒下限,證據很充分,猶如親眼所見。

我一陣頭暈眼花。想嘔吐。感覺像看到我老媽在演A片。

我爸抖著聲音念完。估計這已經是他第N次看這條短信了。

他的臉色鐵青,像身染重病。

“別人沒有冤枉你吧???”我爸說。

我媽不說話。

沈默,高貴的沈默。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誰發的短信?”

“你別管!我也不知道!你告訴我,你準備怎麽辦?什麽時候和我離婚?”我爸把手機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媽眉毛都沒聳一下。

“那個男的要娶你嗎?”我爸問。

“我想睡覺。”我媽鉆進被窩。留給我和我爸一個背影。

接下來的半小時,她一句話都沒說。

她狠狠地拿捏住了別人的心理。

只要她說一句“我錯了,對不起”,我爸就會崩潰。

“你們離婚吧。好不好?”我說。很冷靜地說。

兩人默不作聲。

“又沒愛情,在一起幹嘛?”我撇撇嘴。

他們仍然不為所動。

冷冷的空氣中有什麽碎掉的聲音。

我的冷靜偽裝不了多久,很快就支離破碎,我意識到自己竟然還會為這兩個人之間的背叛和被背叛心痛。

“離婚吧!為什麽不離婚!又沒有愛情,只有背叛!為什麽不離婚啊?哈哈哈哈。”我狂亂地笑。

“其實我一直好希望你們離婚……”我頹然地坐下。

“你還要被她折磨多久?”我指著我爸。

“你還要騙我多久?”我看著我媽:“你不是答應過我,以後都不騙我和我爸?”

我說出這句話就哭了。

原來被騙是這麽難受。

原來我竟然還是相信我老媽不會騙我。

盡管她早就沒有任何信用度了。

她為什麽能這麽狠心?

因為我的質問,她的背僵直了。

她有沒有一點點覺得對不起我們?

那一刻的心情是無法形容的。

就像一個噩夢終於發生了,帶著殘忍和恐懼,你之前所以為存在的平靜忽然被摔得粉碎,留下來的只有委屈和無助。

我眩暈著。

我一直把我老媽當成女神一樣崇拜,沒別的原因,只因為她無可挑剔的美麗。

神突然變成了蕩婦,我再一次嘲笑自己的可笑。

我爸叫我回他房間。

我又再看了一遍那條短信。

這次我的怒氣轉移了對象。

為什麽會有人這麽惡意?這麽歹毒?

我爸說:“這肯定是你媽朋友做的。”不是應該是那個男人的老婆嗎?我爸說:“感覺像你媽朋友。”

他會這麽說,肯定有證據,只是不和我透露而已。

我媽有很多朋友,我想很多人都在暗中嫉妒她長得美又有好老公,並且看不慣她的行為。於是發了這種用心險惡的短信。

那一刻我從內心深處開始恐懼女性。

我抱住我爸。

不知道我們誰更應該依靠誰。

“你沒事吧爸爸?”我問。

“剛才我開車在街上亂轉。”他說:“我想我要去把那個男人撞死……”

“可是想到你,兒子……”他苦笑:“我不能把你也毀了……”

“爸爸!”我哭得不成樣子。

像個小孩一樣在哭。

我爸爸卻很堅強地拍著我的背,他的眼淚也幾欲流下,但始終忍著。

我可憐的爸爸。

“好了。我沒事。你去看下你媽。”他說。

“媽媽太厲害了。她到現在都不開口說話。”我說。

“嗯。你媽在這種時候還是很冷靜。”我爸說:“我會和她離婚的。”

剛才一直說要他們離婚的我,竟然在我爸說要離婚的時候感覺很難適應。

這是他第一次說要離婚。

我想象不到他們倆任何一個人不在這個家裏生活,雖然他們永遠是一個樓上一個樓下不說一句話。

我只好走回我媽房間看她。

“媽媽。”我叫她,坐在床邊看她。

她似已睡著。

“媽,你為什麽要這樣?”我說。

“你答應過我不會再傷害爸爸。”那是我在大學某一年生日的時候對她說的話。

“你知不知道我很相信你?”我說。

她的眼角也終於浸出眼淚。

我難過的要死。我恨她,怪她,又很同情她。她嫁給比她大那麽多的我老爸,結婚沒幾年就覺得不再愛他。

她怎麽會愛他呢?他們根本不相配。

我媽擦掉了眼淚,眼睛沒有看過我。

她維持著固定的姿勢,不曉得她是不是真的入睡。

我想起小時候她經常對我說的名言。

在我求她不要出去玩,在家陪我時,她說:“蕭遙,考試前的覆習我不能幫你,做作業我也不能幫你,每個人做事都要靠自己呀。”

我問她:“媽媽,你為什麽和別人的媽媽不一樣?你為什麽好像不是很愛我?”

她說:“每個人都最愛自己。”

這個觀念像一把刀插進我心裏。

我爸反覆告誡我,不要對人太好。我老媽說,每個人最愛自己。

我蹲在房間的角落裏想打電話給趙旗。

但一直按不下去。

這太家醜了,太恥辱了,我現在也太軟弱了,沒任何防備。

可是電話忽然自己響了。

我像被救命一樣接了起來。

可是又不知道說什麽,只是無聲地對著話筒。

“蕭遙?睡了沒?”他問。

“趙旗……”我嘶啞著嗓子說。

他立刻問:“你怎麽了?生病了?”

今天我們還沒見面。

“不是……”我說,語氣很平靜:“我爸媽好像要拜拜了,我媽這幾年還是在背叛我爸……”

他沈默了。

“你在家等我。”

我真沒用。

我都24歲了。為什麽還會覺得受傷。

如果換一個堅強的人,他會不會覺得完全沒關系?

半個小時後,趙旗站在我家門口。

他出現在夜色中,像我的救星。

我不能控制地去投奔他。

“嘿。”我對著他慘笑。

蒼白的臉上全是眼淚。擦在他衣服上。

他無聲地抱著我。

“沒事的。”他說。

“你已經長大了。”

“就算你爸媽分開了,他們和你的關系也不會有變化。”

我擡起頭:“我很怕他們分開。”

“我不想有別人住進我家,也不想有人從我家離開。”

“為什麽我媽要騙我?”我又開始哭。

“為什麽?為什麽?”我一直問他為什麽,趙旗拍著我的背,讓我坐到車上去。

“為什麽人要這麽自私?”我說。

“為什麽要傷害愛自己的人?”

“我永遠不要傷害愛我的人。”

“我珍惜所有人愛我……”我把臉埋在了膝蓋裏,雙肩顫抖。

“沒事的寶貝。沒事的。”趙旗俯下身把我抱住,他的體溫覆蓋著我。

“趙旗,我媽說每個人都最愛自己,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她就這麽和我說,她是不是有病?”我說。

“有病。”

“我爸叫我絕對不要對一個人太好。”我大口喘氣,像一只缺水的魚,覺得自己的心快跳出來:“是不是每個人都很犯賤,只會對自己得不到的人好?是不是只要想得到一個人,就不能對他太好?”

“可是如果通過這種方式得到了那個人,又有什麽意思??我不喜歡賭博!不喜歡玩愛情游戲!”我大聲問:“我絕對不要做這種虛偽的人,我絕對不要做這種偽裝的人,我愛你,趙旗,我愛你就要把我全部能給的東西給你。”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如果你有天不愛我了,那是我倒黴,可是我不會後悔,只有把所有的我給你,才是我願意的愛你的方式,才是真的我愛你……”

我泣不成聲地表白,眼淚早就模糊了視線,只看見他模糊的輪廓。

他動容地看著我,伸手把我摟得很緊。

我攀附在他身上,感受著他的力量。

“不要離開我,趙旗。”我開口。

“永遠不會。”他說。

他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信仰了。

剛才說的那番話,就像是我自己把心臟掏了出來。

我全身顫抖,慢慢在他的安撫下平靜。

好久以後,我說:

“我爸好可憐。好可憐。”

“嗯……”趙旗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

也許從這時起,就註定我們不能順利地走。

這天晚上我沒回家睡。趙旗照顧我像照顧一個小孩,我也放縱自己變成一個小孩。我有種卑鄙的想法,我覺得他享受我對他的依賴,甚至有時候他會希望我變成一個什麽都不會的人。我們倆的關系好像不僅僅是單純的愛情,還有互相束縛。我面對他的時候,會暴露自己所有的病態。而他並沒有想把我治好,而是把我永遠禁錮在他身邊,失去其他念頭。這樣的他,也有點變態。

第二天早晨他送我回家,我還要上班。想到上班就想到那個可惡的星座女,可怕的水逆。一早上我很虛浮地呆在辦公室裏,還好,辦公室裏的每個人看上去都和我一樣。這就是現代社會。

下班回到家以後,看到外婆和舅舅坐在家裏,我非常厭惡他們,知道他們是來當說客的,覺得他們臉皮很厚。老爸下班回家,外婆求他,說我媽不懂事,從小被他們寵壞,這麽多年沒功勞有苦勞,起碼給蕭家生了我。我冷笑。我不討厭我媽,我討厭我外婆。我討厭別人站著說話不腰疼。昨天還能克制自己的我老爸,今天在我外婆面前嚎啕大哭。他說媽你不能要求我什麽都忍受。離婚吧。離婚吧。我這時候又精神分裂地這麽想。我實在不忍心看到我爸受折磨了。

一向在外面玩到很晚的我老媽,今天卻去了菜場買菜回來做飯,很乖的樣子。女人中有夢幻的,有感性的,有理智,有現實的,也有我媽這樣覆雜的,簡單起來和水一樣,覆雜起來你會覺得她簡直比男的還覆雜。我爸冷眼看她表演,就像在看戲,不過有時候觀眾也會動情。

他們這樣淡漠了幾天。趙旗說,你爸媽不可能離婚了。這麽多年都過來了現在年紀大了更不可能離了。我問我爸離嗎?他說,你媽不肯離。我問我媽離嗎?她說我想離啊,你爸不同意。什麽鍋配什麽蓋。趁我老爸老媽冷戰,我又借口去趙旗家借住,感覺我越來越不要臉了,任何劣勢都可以被我利用來談戀愛。

正好趙旗家來了一個新住戶,他朋友送了他一只小金毛,他懶得管,丟給我養。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妞妞。這只妞妞身體脆弱的很,普通狗糧不喜歡吃,非要吃狗罐頭,雖然我不差錢,可是寵物醫生又說狗罐頭不適合長期吃。我每天早晨起床的例行活動從做愛變成了跑到樓下觀察妞妞有沒有好好吃飯。每天我都用微波爐熱好它的罐頭再摻狗糧給她吃,慢慢地她開始把罐頭肉從狗糧的顆粒中舔出來吃。最後還是他狠心餓了妞妞幾天,妞妞才學會乖乖吃飯。

沒過一段時間,金毛妞妞又得了皮膚病,可能是她小時候主人不常給她洗澡吧,醫生說她全身都是真菌。她把自己抓得渾身是血。我給她套了兩只小襪子在腳上,她智商隨著脫襪子這個行為日益升高。皮膚病很難根治,我每天給她上藥,每三天洗一次藥浴,又上網到處查治這個的偏方。她一直沒好全,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免疫力的增強自然而然地康覆起來。

有了狗,我對趙旗的註意力都降低了許多,他揚言要把妞妞送走,不過妞妞很粘他,他給她零食,教她握手和恭喜發財,她粘趙旗甚至超過粘我,因為我只是跟在她後面教她去固定地點拉屎拉尿。沒有小孩的我們,以養狗為樂。

六月悄然而至。

一切在夏天開始,好像也註定要在夏天畫上休止。

生活是不會和我們打招呼的,它總是突如其來地通知你現在的生活會戛然而止。

至今不願意回憶起那天的事。

趙旗陪他爸媽去上海做體檢,我一個人在他家附近帶妞妞散步。

老媽打來電話,問我趙旗呢?在嗎?我說不在,去上海了。然後我們閑聊了幾句,都是些家常,她講話語氣一如既往,就在我以為她要掛電話的時候,我媽說:“蕭遙。你寫給趙旗的那封信你爸看到了。怎麽回事?你們是同志?”

我突然就不會走路了,如果有棵樹在旁邊的話我一定會靠著它滑下去。

妞妞在旁邊狂吠,她走路速度很快不喜歡我耽擱,我的手脫力,放開了她的繩子,她往前歡快地跑,看我沒跟上來,又呆呆地回望我。

“你有空回家一趟。”我媽的語氣很讓我捉摸不透,卻好像千斤頂壓在我身上:“你爸非常生氣。”

電話掛了。

我發瘋了。

給趙旗的信。對,我寫過一封給他的信!在我剛和付雅聊完我和他的事情以後,我寫了一封關於我對他的心情,我對同志的看法的信!我爸媽從來不會翻我房間東西,但我還是把那封信夾在了高中某本沒丟掉的課本裏,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能看到。

我好害怕。

什麽叫嚇尿了這下我懂了。極度的心虛,極度的恐懼。我就像被脫光了衣服扔到大街上。

我想到我寫的句子,我喜歡你,親你的時候我覺得心跳加速,你到底在想什麽,為什麽要和我做愛,做完為什麽又不理我……

每一個字都像一道鞭子打在我身上,我的頭發緊,不敢想象我老爸看到了哪裏,看到哪裏又會有什麽反應。

被恐懼控制了的身體一直打顫,牙關緊咬,又忍不住發出哢哢的聲音,我一點也沒有誇張,那就是種要行刑前的感覺,我感覺到自己就快死掉了。

我想了很多撒謊騙我爸的方式,可是,都沒用,沒什麽比那封信更能證明我的心情,我喜歡上了一個男人,還和他上床了,我是同性戀,我前24年的人生都是騙人的,我和他同居了,我騙老爸老媽說我們只是兄弟,我還讓我爸三番四次看到他送我回家,還和他的家人一起吃了飯。

我的眼前好像出現一個哈哈鏡,它反映著老爸看到的我和趙旗的一切,以一種誇張和扭曲的方式呈現出來。

恐懼,心虛,害怕,慌張。

我跑回趙旗家去開車,迫切想看到我爸,確定他沒給我氣死,確定他還是我爸。

妞妞蹲在我旁邊,她還沒有完全長大,體型一般。

我發短信給趙旗:我爸媽知道我們的事了。

五分鐘後他回一條:我馬上回來。

抓緊手機,這是我唯一的浮木。可是,也是置我於死地的子彈。

腦海中幻想了很多很多情形。

換各種謊言和語氣想要說服想象中的我老爸老媽。

其實有很多同志帖子裏都是這樣,1或者0的家長突然發現了兩人的奸情。

以後再看到這種情節的時候我都會對比自己當時的情況。

真的一模一樣。

都是因為自己的不小心。

常常是兩個人的東西亂放被家人發現,最常見的照片,情書比如我的這封,手機裏的短信,還有更過分一點的,SEX工具。

可是兩個人這麽緊密地在一起,總有很多蛛絲馬跡。

世界是不是真的沒有不透風的墻?

可是我還是很怪自己,直到今天我都在怨恨自己,為什麽我這麽粗心???

為什麽我會這麽傻逼地把信留在家裏???

我譴責了自己一千遍,幻想了一萬次現在是在做夢,閉上眼睜開眼希望一切都是假的,我還活在昨天。

我捏著手臂上的肉,麻木,不痛,可是這是真的,我看著馬路,看著雲,看著周圍的男男女女,我甚至都想不到趙旗了。只覺得耳朵呼呼地響,巴不得下一刻我就撞死在路上。

回到家了,我把妞妞帶了進去,她來過我家,我爸還很喜歡她,阿姨不在,我把妞妞丟在一樓,她狂吠我不理她。

走上二樓,我媽還是坐在床上看IPAD裏的韓劇。

她的樣子特別正常。

我企圖假笑一下:“媽”我說。

“嗯。”她嗯了一聲。

“我和趙旗……”

“別和我說。”她皺了皺眉,厭惡地說:“我不想聽。不要來惡心我。”

我輕易就被擊潰。

惡心這兩個字像一根悶棍敲在我頭上。立刻就敲的我頭發昏,腳站不穩。

我從來沒想過我媽會這麽形容我。

“蕭遙。”我媽媽很少叫我名字,那天她一直叫我名字:“我一直知道你很喜歡玩,可是我不知道,你現在竟然都玩的這麽亂了?”

她看著我,像看一個變態:“你好好的女朋友不交,要和男人在一起?你是變態???”

“我不是玩……”我虛弱地說。

“不是玩?”我媽哼了一聲,冷笑:“你不要和我說了。你是我兒子的話以後就不要提這件事,否則從現在開始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人。”

轟。

墻被轟然推倒了。

我的媽媽。

她說她不要我了。

在她自己做了比什麽都惡心的事情以後我還在試圖理解她,體諒她,可是她現在竟然這麽輕而易舉地說不要我了。

為什麽?

我犯了什麽錯?

我控制不住地用顫抖的聲音吼。

“你憑什麽說我?媽媽?”我說:“你有什麽資格來說我惡心?你自己很好嗎?我愛趙旗,我就是愛他,他是男的怎麽了?我們傷害誰了?我真心真意地喜歡他,我做錯了什麽?”

我媽還是坐在那裏,她冷笑,她像看一個傻逼加瘋子一樣冷笑。

“愛?喜歡?”她勾起譏誚的笑容:“蕭遙,你是不是神經病?”

“我有什麽資格?我是你媽!我告訴你!你是我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她聲音稍微尖銳了一些。

我大口喘氣。

她意識到自己情緒的失控,平覆了一下心情。

“我不和你說。”她閉上眼睛:“你爸爸會來管你。”

“蕭遙。你如果還想在這個家待下去就不要再說這種話。”她又重覆一次:“我怎麽生了你這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躲回房間,門被我大力甩上了,看不見我冷酷的媽,可是這裏依然不安全。

想起我那封信,發瘋似的找,沒有,沒找到。

我又沖出去。

“那封信呢?”我問。

“信?”我媽說:“被我扔掉了。你爸說要念給你自己聽聽,我勸他算了。”

“你為什麽要動我的東西?”我憤怒地喊。

“我是想幫你帶點東西搬到新家去!”她睜開眼睛,眼中全是嫌惡和憤怒:“沒想到看到這種東西!蕭遙!你讓我見識大漲啊!!!”

“我兒子竟然是同性戀!”她說。

趙旗,你什麽時候才能到?

我一個人快瘋了。

我老爸一直沒回家,我被各種情緒糾結著,心臟一直在抽痛,冷汗狂冒,和一具剛溺水的屍體差不多。

趙旗說他在動車上。

我沒接他的電話,手機被我埋在枕頭下面,我真的慌了,從小大大第一次這麽慌。手心都在冒汗。

老爸九點的時候回來了。

我坐在客廳等他。

我急切地希望他宣判我死刑。好過等待。

“幹嘛?還不睡覺?”他竟然這麽問我。

“爸……”我看著他。

“蕭遙。”他說:“以後不準再和趙旗有任何來往。”

“從現在開始你們必須絕交。”

“不行。不要!”我下意識地說。

“那封信呢?爸。”我問,直覺知道老爸不會丟那封作為證據的信。就像以前別人寫信告訴他我老媽偷情一樣,他都不會丟掉。我們的罪證他都會留著。

“信?”他說:“丟掉了!”

“爸,我和趙旗不是……”

“……”老爸看著我,他一點也不能了解我,更別提理解我。

他看我的目光就好像我是一個可笑的怪物。他覺得我很可笑,很幼稚,很奇怪,很無可救藥。

我忽然說不出話。

“我會叫你媽看著你。”老爸說:“明天開始你不要去上班了。”

“不行!爸,”我求他:“不要這樣,你聽我說下好嗎?”

“有什麽好說的!”我爸大力把我拽著他衣服的手甩開:“蕭遙!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我記得你大學的時候還找過女朋友!”

他看著我,想從我臉上找出我是一個正常人的痕跡。

“總之你從今天開始不要再和趙旗來往。”

他冷靜地命令我。

“不可能……不可能”我哭著,笑著,搖著頭:“不可能,我做不到,不可能……”

“你哭什麽東西?!這有什麽好哭???”我爸的巴掌扇到了我臉上,這力道比上次趙旗打我大的多,我被打的頭暈腦脹,眼冒金星。

我媽從房間沖了出來,攔住我爸想要繼續打我的手:“老蕭!不是叫你冷靜點嗎!”

“怎麽冷靜???”我爸爸大吼,原來剛才他的樣子都是裝的,他心裏已經對我氣到了極點:“你看下他像什麽樣?我叫他不要理那個人,他竟然哭!他還記得自己是男人嗎?”

“你還是不是我兒子了?畜生!”老爸擡手,被我老媽抱住:“你是想氣死我???”他說。

我跪了下去。

“爸!我不想氣你,相信我!我很愛你!很尊重你!我和趙旗是認真的!我希望你能理……”我話還沒說完,就被我老爹一腳踢中了胸口,我摔在地上,被踢到的地方一陣劇痛。

“老蕭!你踢他幹嘛!”我媽大叫:“你這樣會把他逼走的!你想把他逼到別人那裏去嗎!!”

我爸反手推開我媽:“你閉嘴!我們父子倆的事情,輪不到你說話!”

我媽痛苦地看著他。

“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你看看你!你從小到大教過兒子嗎?管過兒子嗎?兒子變成這樣你知道嗎!你還算是個母親?算是個什麽女人?!”我爸大聲罵我媽。我媽別過臉,無聲地發抖。

“不關她的事情!”我說:“不是我媽的錯,都是我不好,爸,你要怪就怪我好了,你罵她幹嘛?”

媽媽肩膀抽動著,轉過臉看著我,我苦笑著看著她。

媽媽。

我曾經以為你能理解我。

你總是說,兒子眼光真好,兒子品味真棒。

我推薦給你看的電影,你都說好看,我叫你看什麽電視,你都說好的你會看。

你說每個人都會犯錯,每個人都值得被原諒一次。

你說你們這個年齡的人都這樣,大家之外,還有個小家。

我嘗試去寬容你,體諒你。

為什麽你完全不理解我,說我惡心,只想來怪我?

“老蕭。”媽媽對爸爸說:“聽我說,別打他。你想他回來的話,別這麽生氣。冷靜點。好好說。”

說完以後,我媽媽走回她的房間。

我爸說:“蕭遙,你跟我進來!”

我木訥地跟著他走回我房間。

我坐在床上,老爸在我面前走來走去,焦躁,憤怒。

他說:“蕭遙,我知道,你從小到大一直覺得自己很特別。”

“我沒有。”我說。

“你一直很喜歡表現得與眾不同。”老爸揣測著我行為的合理動機:“你希望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所以你喜歡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對象。”

“不是。”

老爸不理我。

“告訴你,老爸年輕的時候也這樣。”

他竟然準備和我說他的歷史。

“年輕的時候,我也喜歡過一個女人,她很漂亮,比你媽媽還漂亮。我偷偷地喜歡她,沒有其他人敢喜歡她,你知道為什麽嘛?”

我看著我爸。

“因為她雖然很漂亮,但是卻是個殘疾人,她沒有腿,只能坐在輪椅上!所有人都覺得她漂亮,可是只有我敢喜歡她。”

“為什麽?因為我和你一樣,我也喜歡表現的很勇敢,很特別!”

“你是我兒子,所以你今天也是這樣,自以為自己喜歡……”他開不了口。

“不是的。”我無力地爭辯。我和他簡直在兩個世界。

“我當時發瘋一樣想娶這個殘疾人,可是你爺爺奶奶堅決反對。”

“當時我很怨恨他們,為什麽不同意?”

“可是後來我再見到那個女孩子的時候,我就想通了,你爺爺奶奶是為了我好,娶了她,會是我一輩子的負累!她老了,一點都不美,她那條斷腿更是顯得恐怖!醜陋!”

“我很慶幸當時沒有選擇她。”

我爸沈痛地說。

“你過幾年回頭再看自己就知道你現在多幼稚,多可笑。”

我的心像在下冰雹。

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麻木又心痛地聽著。

“你不能像我當時一樣傻!去做會被別人嘲笑的選擇!”

“蕭遙,你還年輕。你看太多書了。你以為世界就是書裏的那樣,浪漫,文藝,不切實際---”

“你太感性。”

“你真的愛他嗎?你只是愛你的那些夢境。”

老爸很自信地說。

“你愛男人?我記得你小時候和我說過,你最討厭老師安排你和男生坐同桌!”

“相信我蕭遙,我太了解你了,你就是太閑了,想太多了,太單純,你被他帶壞了---”

“沒有!”我激烈地否認,擡起頭:“不是他帶壞我!”

“我是自己要喜歡他!”我說。

“你……哼。”老爸冷笑。

“他爸知道他的事嗎?”老爸問。

我揪住我爸的衣服:“不要告訴他家人!爸!都是我不好,不關他的事!我才是帶壞他的人!”

“告訴別人?”我老爸鄙夷地看著我:“你以為我有臉告訴別人??這麽丟人的事情,我還告訴別人?!”

我絕望地松開揪住他衣服的手。

“我告訴你!我巴不得這件事在我心裏爛掉,死掉!”

“看到你那封信,你知道我什麽感覺嗎??”

“你比你媽還讓我失望!”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看完你的信以後我連會都沒去開,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我要想想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離開他,蕭遙!”我爸說:“相信爸爸,爸爸是在救你!你根本不愛他,你只是覺得同性戀很特別。”

“不行,不行,我做不到……”不知不覺我已經坐到了地上,呢喃著這句話。

老爸這天一直和我講到半夜。

我像個被抓進警察局被審問的犯人,身體和精神遭受雙重煎熬。

老爸企圖給我洗腦,洗腦不成就破口大罵,畜生,神經病,變態,有病,心理有問題,這些只有書裏和帖子裏出現過的詞出現在了我現實的生活裏。我雙眼空洞地看著我的父親,覺得自己體內的血一點一點地冷掉。真的很希望他們沒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

只有在他叫我離開趙旗時,我會給他一點反應。

不行,我做不到,我這麽說著,爸爸扇在我臉上的巴掌也漸漸感覺不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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