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書

“……臣媳所為，魯莽急躁，仗勢而驕，外不能揚天家之威嚴，內不能樹謹慎之美德，愧對父皇教誨，今深悔不已，唯閉門潛心思過，以期彌補所犯過錯。願自即日起日夜誦經，為父皇祈福……”

皇上的目光久久徘徊在玲瓏的請罪書上，心下不免疑惑，還以為她必是要說明自己洞察穆遠反意，才奮力追回穆朗珠的前後，誰知寫上來的卻是這樣一份自請禁足的悔過書，說什麽自己聞得穆家強求身懷有孕的郡主回祖籍探望祖母，看不過他們不顧夏家的子嗣，才意氣用事將人追回，事後覺得不對反省了，所以跟他老人家來真心悔過。

她是不貪功，還是真不明白？

皇上略一思忖，仿佛心有所悟。用一樁私人恩怨，來掩蓋這樣一件大事……這丫頭，是想撇清呢

不過勳兒遠征南方，她又剛剛生產，這樣做也不失為一個正確的手段。該管的要管，該放的就放，燕家這個女兒，還真是個識時務的，也好，燕玲瓏，朕就給你一個安心。

當下便叫過一旁的李德忠，仔細吩咐一番，又口述了兩道聖旨。

李德忠小心記下聖旨，不動聲色地退了出來，到門外才出了口氣，露出一臉的為難和無奈。

又要去齊王府傳旨，想起之前去賜酒那一次，都感覺心有餘悸，齊王兩口子都不是等閑之輩，他沒事還真不想得罪他們。

張羅一陣之後，李德忠帶著一車的賞賜，心裏發沈萬分不情願地來到齊王府中，見著玲瓏後，他的第一句話卻是，“王妃是先聽好事的呢？還是先聽壞的？”

“先聽壞消息吧。”玲瓏淡淡笑了笑，其實心裏有底，也沒多少緊張。

“齊王妃燕氏接旨……”當下，李德忠便高聲宣讀聖旨，內容無他，正是玲瓏的禁足令。

玲瓏神色無異，坦然接過聖旨。

下面一道，這是封她的女兒為靖頤郡主，同時賞賜下大把的金銀珠寶。

玲瓏知道，這是暗示她想到的皇上也想到了，所以接下來不用她再操心，便開開心心地領了旨，又重賞了李德忠，絲毫沒有因為被禁足而表現出擔心的樣子。

她本來就在坐月子，不禁都只能禁呢

李德忠見她如此看得開，一時也放下心來，齊王妃果然不是尋常女子，看這一份寵辱不驚的氣度，只怕那些皇子婦中，也只有太子妃能和她一較高下了，但論才幹人品，太子可及不上齊王，看來將來誰能最後登上大寶，不到最後關口，還真說不準呢

當下李德忠臉上便堆了笑，小心說道，“適才皇上下旨之時，並無多少怪罪之意，大約是因了王妃懷有身孕，穆家不顧夏家擔心的做法固然可氣，但王妃親自前去攔截郡主卻有些不顧惜自個兒……王妃不用太擔心。對了，皇上對小郡主極為上心，特地交代了等出了月子，抱進宮裏給他好生看看。”

“多謝公公提醒。”玲瓏微微一笑，“有勞公公了”

“王妃這般說，可是折煞老奴。”李德忠當下便告辭要走，玲瓏趁機又連忙問道，“對了，宮中可有南下大軍的消息，王爺那邊情況如何？”

雖然收到了家信，但是她怕殷勳為了不讓她擔心，沒有寫真實的情況。

“這……”李德忠不期她還準備了這樣的問題，想了想，據他所知齊王那頭應該來說還算順利，這幾日便要入川了，再有半個月的光景，就能到達雲西，就是說，真正的戰爭也將打響，“回王妃，據咱家所知，目前一路上還算太平，約莫還要再過個半個月，才會真正開戰，不過王爺用兵入神，想必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借公公吉言。”玲瓏聞言心中一定，看來這次南下比想象中要順利許多，但願自己準備的那些藥物千萬別派上用場。

送走李德忠，齊王府又恢覆了一派平靜中，不過幕僚們一個個很是失落，雖然現在皇上這一道無關痛癢的禁足令，算是讓齊王府和夏家那檔子事撇清了關系。但他們都是知情人，又怎麽覺察不到如今京裏平靜下的騷動，穆遠既有反意，只怕過不了多久朝中又要用兵，看京城的幾家王府，公侯世家各有所動，紛紛運作，似乎都想借機擴大自己的勢力。無奈齊王遠赴南疆，鞭長莫及，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在那裏爭食，卻又不能置喙。

盡管如此，但誰都知道王妃這樣的做法是正確的，除了夏家被人說幾句閑話之外，目前京城還是一派的歌舞升平，他們只有暗中緊盯各方，保存自己的實力，才是最好的選擇。因此齊王府保持著一貫的低調，闔府上下都表現出因為小郡主降生的喜氣洋洋中。

很快便到孩子滿月的時候，雖然殷勳不在京裏，玲瓏又被象征性地禁了足，但孩子的滿月宴卻是必不可少，因此齊王府上免不了大排酒宴，京中貴胄悉數到賀，好不熱鬧。

皇上雖賜下靖頤郡主的封號，卻並未給孩子起名，因此一眾女眷到來之時，便有人問起。

“郡主的名兒，是不是等著殿下起好了使人送信回來？”一旁又有人說道。

“名兒是早就起好的，叫靜書。”玲瓏微笑著說道，名字裏帶一個書，是很久前便定下的，雖然第一個孩子沒了，但是，她和殷勳，都不能忘記那個孩子曾經的存在，因為就是在那一次之後，他們才得以進入一種破冰的狀態，真正走到一起，相濡以沫，心意相通。所以，這個孩子，還是按照最初的打算，若是男孩，就叫寧書，若是女兒，便叫靜書。

聞言，座上的命婦小姐們，不禁有些納罕起來，這齊王兩口子都是習武之人，到給女兒起了這麽個文縐縐的名字？

“五嫂真是雅人，我看以後小郡主必定是個大大的才女。”一旁林可人含笑說道，一歲多的兒子正在她膝上玩耍，好奇的湊過來，嚷嚷著要看妹妹。

誰知靜書卻對湊到面前的小男孩很不客氣，皺了皺眉，大聲地哭了起來。

這哭聲響地都可以把屋頂掀翻一般，立時引得裏裏外外那些跟了大人來道賀的小孩紛紛開了腔也嚎起來，周圍大人面上便有些掛不住，硬著頭皮在一旁安撫，幸好齊王府的下人立刻拿來各色果子和新奇玩物，好一陣的忙活，才總算把這一群小魔星哄住了。

玲瓏望著懷裏猶掛了點點淚珠，卻已經在睜大了一雙烏黑明亮的好奇地左看右看的女兒，眼中滿是慈愛，絲毫沒有因為適才的插曲而不悅，盡管剛才這一場鬧，已經讓不少人對“靜書”二字嗤之以鼻了。

“看我這侄女兒，可是個活潑的小姑娘呢？”剛剛哄完自家兒子的公主在一旁笑道，“我倒是盼著我的龍兒也好動一點，可這孩子，就是特別的安靜，都不大要**煩。”

這話怎麽聽，都透了一股子酸味。玲瓏淡淡一笑，目光投向那個叫做“林龍”的孩子，心裏想著林立人真是亂來，不過，他也只能這樣而已罷……

轉眼，他們都各有兒女了……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默默感慨，於是微笑了說道，“看小公子生得俊秀，想必日後也是一表人才。”

這孩子，分明就是小小的林立人。玲瓏的目光不覺有些覆雜起來。

“五嫂若不嫌棄，咱們定個娃娃親如何？”公主笑意不減，她恢覆得很好，臉上和生孩子前幾乎完全一樣，一雙流波美目下，是秀挺的鼻梁和嬌艷的嘴唇，此刻正噙了笑，似滿含期待地望著玲瓏。

玲瓏這心頭便咯噔一下

不會又是林立人的意思吧？

就算是，公主也不可能那麽聽話吧？

兒女都那麽小，要說親事也忒早了點吧貴勳世家的親事背後都有利益關系，再說他們兩家本來就不是一條路上的……

她若應了，不管最後有沒有成，女兒這一輩子便多了個事端；可她若是不應，便是駁了公主面子。若公主再回去添油加醋地和林立人一說，不知道他又會怎麽想她。

一時堂上便有命婦打趣，“小郡主活潑，小公子又文靜，動靜相宜，又加上年貌相當，果真是一雙小小的璧人。”

當下眾人紛紛附和，都稱不失為美事一樁。

只聽玲瓏笑道，“你們也真是的，我家靜書才那麽小，我才抱了沒幾天，便想著要我嫁女兒了。還有我家王爺，連看都沒看過，若是他回來知道女兒都定好親，算半個外人了，還不得跟我急啊”

“王妃說得也是，這男人啊，嫁女兒就跟挖他一塊肉似的，我家大姐兒出閣的時候，她爹那張臉黑得都跟碳似的，拉得跟個馬臉一樣。”一個中年的命婦笑道。

“誰說不是，我家那口子都偷偷躲在沒人的地方抹眼淚呢。”

“那以後誰要從齊王殿下手裏把郡主娶走，只怕得費上一番功夫呢”

一時間眾人紛紛說笑，不住痕跡地轉移了話題，不一會便開始八卦這京城裏哪家和哪家結了親；哪家的新婦厲害，不把公婆放下眼裏；哪家的婆婆對兒媳婦苛刻得要死，整天想著往兒子屋裏塞人……

玲瓏低頭不語，專心致志地逗弄著女兒，她出嫁的時候，沒有一個黯然失落的爹，也沒有碰上天天鬥雞一樣的婆婆，這一切都離她很遠，只有女兒，還有遠方的他，才是真真實實地屬於她的存在……

137 議論

此刻，前堂的客人們正相談甚歡，好不熱鬧。

因為齊王不在京中，便由王府的長史出面主持，而太子，端王等人作為兄弟，也擔了半個主人。

因為是滿月酒，自然要抱了孩子給賓客看看，於是眾人酒酣之時，便有乳娘侍女抱了小郡主出來，在席間走了一遭。如今幾位皇子雖各有兒女，但親王的嫡長女卻只此一位，所以靜書是這一輩裏面唯一的郡主，在眾人眼中，無疑是個好命的。

當下，便是一派稱讚之聲，雖然很多人看到的，只是大紅錦緞的繈褓而已。當孩子被抱到主桌的時候，眾人少不了說笑一番，只聽太子說道，“這小丫頭，看起來倒是精神得很，往後必定是五弟妹那般矯健的女子，誒，你說府裏一大一小兩個虎女，我都同情五弟了。”

“太子，五哥他可不是綿羊，可是只大老虎呢，同情誰也不能同情他啊。”一旁端王施施然說道，眼中卻別有一絲意味，“不然人家怎麽率領幾萬雄師啊？”

太子聞言，面上笑容不覺僵了一僵，端王話裏有話，明顯是在諷刺他這個儲君的邊上蹲了一只虎，而且他還沒有一點辦法，誰叫人家有真本事。

“二位哥哥別趁著五哥不在編排人。”一旁殷劯一臉認真地說，儼然便是齊王府代言人一般，又指了指水晶簾後，“五嫂在那呢你們呀，別看一個個都喜歡說些沒正經的，見了五嫂，一個個都客氣得跟什麽似的。有本事當面去說。”

“怎麽不敢？”太子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服氣，“一會見了五弟妹，本太子就跟她說一句，我這侄女兒一看就是只小老虎，我實話實說，她還能跟我急不成？”

這等於是去和玲瓏說“你是一只母老虎”，太子話一出口，便意識到，忙又自顧自地說道，“看這娃兒那小胳膊小腿，怎麽都比別家孩子壯實。”

“說起來，五弟也真不容易，好不容易生個女兒，還是我們幾個先瞅著了。”豫王作惋惜狀，一本正經地說，眼中卻閃過一絲幸災樂禍。見不著才好呢又沖著一直沈默不語的林立人說道，“立人，你怎麽一言不發的看起來沒完”

“小郡主的確很可人。”林立人微笑道，語氣恬淡。目光流連在孩子的眉目間，只覺心底的某處被一下扯動。

“那麽喜歡？”豫王不禁笑了起來，“你家裏不是有個小子嗎？不如求個娃娃親，你若是有這個意思，皇兄我便幫你去說項。”

“大皇兄真是糊塗了，便是要提，也得等五哥回來。”端王笑得溫文，似毫無芥蒂，“立人膽小，提親這種事情看，是斷然不敢去和五嫂說的。”

說著，頗有些深意地瞟了林立人一眼。你不會真想再去那個女人那裏碰一鼻子灰吧？

林立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不理會，“孩子那麽小，你們這些叔叔舅舅的急個什麽呀。”

“姐夫，你可要把龍兒教好了，不然我侄女兒才不會許給你家。”殷劯帶著一絲天真，語氣得意，“五嫂對侄女兒可寶貝著呢”

“連九弟都開起玩笑來了。”林立人嘿嘿一笑，“若是你的師傅嫂嫂知道小九你在給她的寶貝女兒熱心說媒，定會多教你幾招呢。”

殷劯聞言，臉上便有幾分不悅起來，兀自不再說話。如今他的武功倒是進步不少，卻遠遠沒有達到他所期望的，誰叫玲瓏教了沒幾天就有了孩子，雖說時常點播，卻終是不能師範身教；而殷勳也教了他一陣子，可雲西的事情一出來，如今連京城都不在了。

好一會，他忽然擡起頭，轉向太子，“太子哥哥，你幫我去父皇那裏說個情，讓我隨了五哥去打仗好不好？”

看他一臉期盼的樣子，太子有些意外，“小九兒，你這是要作甚？我要真幫你去說了，估計父皇能罵死我。”

“五哥去北疆的時候，也不過是比我現在大了兩歲而已。”殷劯不甘示弱地說道，“我學了那麽久，也該歷練歷練了，好哥哥，你就幫我這一趟吧。”

“九弟怎麽會想到要去從軍的？是嫌京裏的日子太舒坦了是不是？”端王笑道，當年老五去從軍，誰不知道是因為那檔子事。不過，老五也是個有福的，沒渠成餘蓁，到底還是娶了個自己喜歡的女子。說著拿眼角瞅了瞅林立人，心裏說不出滋味。

“若有出征，也不是沒有機會。”太子想了想，“不過九弟有多少本事呢？”

太子想到不久前的那件事，忽然心裏有些發沈，看父皇的意思，只怕不管穆遠反不反，遲早都是要撤藩的，只怕一場仗肯定免不了，到時候再讓老五帶兵，趁便接收了東軍，豈不是太便宜他了。難道他 真的要眼睜睜看著自己身邊這一只虎越來越厲害？這些人自己光顧了老六那只死狐貍，居然沒怎麽留意他，也真是失策

不對，老五不但是只老虎，還是一只狡猾的老虎，騙了他們這麽些年，都當他是爛泥扶不上墻的，誰知道內裏心機這樣重，這樣深

不說別的，就是討老婆，也就數他彎彎繞多，那麽多高門貴女，偏選上燕家那只母老虎，贏了名聲不說，還真糊弄得父皇對他一片信任。

父皇居然真個就高看那燕玲瓏一眼，前幾日她截住了穆朗珠，不過是誤打誤撞罷了，父皇居然還覺得她是知道穆遠意圖的，這幾日暗中部署，調兵遣將的時候，還真有點賞識她的意思。

如今老五手握兵權，燕玲瓏又被父皇賞識，除了沒兒子，他的形式可謂一片大好，他以前怎麽就沒看出這兩口子來。

小九雖然和他們走得近，但畢竟還小，若是能把他拉到自己這邊來，或許也不是件壞事，小九和他們學了這些日子，聽說長進不小，說不定假以時日，能和老五抗衡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樣想著，心裏忽然有了主意，當下聽完小九描述自己學到的東西之後，便微微一笑，“看來九弟會的還真不少，這事我看著辦，瞅機會試試父皇的意思，說歸說，最終的決定還是得看父皇。”

“有太子哥哥一句話小弟還用得著發愁嗎？”殷劯擊掌笑起來，表情很是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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