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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從始至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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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最後一道柵欄前站定,兩個也許素未謀面的人卻如早有預感般,說起了話。

“敢問前輩,如何稱呼?”

“吾乃定北王旗下長郡東中郎將——古狄寅,少年人,你是誰?為誰而來?又因何而來?”

這姓名自是不陌生的,宋芒記性極好,這般一聽,果然將面前這人的聲音與記憶中的掛起了鉤。雖然現下他聲音難掩蒼老,但確實是當年常在父親身邊的古將軍沒錯。

“……”宋芒手指輕顫,“許冠陽關押於此的,可都是長郡軍下?”

“你如何知道長郡!你……”

“我……”他將自己剝離曾經的姓名身份太久,幾乎都已經忘記該如何自陳其名,以至於他下意識猶豫了一瞬,心中千回百轉之後才開口,“錦鯉伏冰下,人中月可摘。”

而這聲音,終於與記憶中的童聲相重疊——“錦鯉伏冰下,人中月可摘,遼城長郡從臥冰是也。”

“……你,你是、你是……”

那人走進了些,鎖鏈輕擊發出悶響,蓋不住他聲音裏的哽咽、激動。

這樣的無邊黑暗裏,仿佛真的有一雙眼睛,熠熠發光,凝望著他的眉眼。

宋芒一手探進衣襟,拽住脖頸上的紅線扯下,一枚小巧的玉石躺在手心,小心地遞進柵欄縫。

古狄寅顫抖著手,輕輕摩挲著還帶著溫熱的玉石,掩面長籲。

“是世子信物!真的是世子信物……你是世子殿下,你真的是世子殿下。我等終有此日!我等終於等到此日!”

“是晚輩來遲了,是晚輩辜負諸位希望。”

“定北王旗下長郡東中郎將古狄寅,見過世子殿下!”

“快快請起!古將軍,我何以受此一拜?”

他就著柵欄縫將人托起,聽他含淚相訴。

“多少年了。”

“七年。”

“那便不曾錯的。”蒼老的聲音像是敲在他心上,他擡手指了指頭頂仍在不斷滴水的墻角,突然想起正常人在這樣的黑暗中應當無法看見,卻還是倔強地擡手指著。

“你聽,這麽多年裏,我們便是聽著這聲音,不斷等待著。”

“晚輩來晚了,諸前輩久等。”宋芒單膝跪下,微垂著頭,眼眶隱有濕意。

遠近隱隱有嗚咽響起,像是開閘的洪流,無聲地摧毀了高高聳立的心墻。

“是吾王子嗣嗎?”

身後有鐵鎖擊撞,有人費力伸出手掌,像是要握住那少年的手,又像是要抓住些光亮。

“去見見他們吧,他們都等了好久。”

粗糙的手掌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試探,仿佛對待的是脆弱臻寶。

一觸碰到宋芒溫暖的掌心,對方卻緊張地縮回了手,像是面對多年未見的親長,畏縮卻止不住激動地捂住了嘴,這才摸到自己滿臉的濕意。

在泥濘臟汙中茍延殘喘太久,他們早已活得像沒有了尊嚴的行屍走肉,如果不是為了心中執念,又如何能殘活到現在。

原不是因為他們沒有了羞恥之心,而是顧不上所謂的體面。七年光景,人亦可為白骨,然而在使命驅使之下,無人甘心自我解脫。

而今他們的希望所在,終於歸來。

“我遼城長郡千騎,見過世子殿下!”

長郡盛時,何止千騎,揮刀一指,不日可躍萬關、破駑馬雪原。當時風發意氣,震懾山河,如今卻只剩下千餘人,身陷牢獄,如陰溝鼠輩,與黑暗同困此境地。

“從氏臥冰晚來遲,諸前輩久苦此境。我從氏一族,有愧諸位重托,連累諸位與我從氏背負罵名,與親者分離,七年以來,為奸人囚禁、潦困。我替先父、替我從氏百餘亡人,跪謝諸前輩!”

“不可!”

“我等何德何能,怎能受此一拜!”

“吾王何錯有之!世子又何錯之有?當年賊人陷害,定北王他蒙難之時,你不過區區六歲。我等不僅沒能護好你,反倒害你流落奸人之手、下落不明,是我等愧對定北王、愧對世子!是我等無用!”

不是沒有聽到這些勸阻聲,但是宋芒仍然實打實扣了三個響頭,聲聲震耳。

“此等昏天黑地之日,絕無再有。”

他振作神色,回過身來,對著最內頭的人道。

“古將軍、諸位前輩,還恕時間有限,我不得不長話短說。今日於此探訪,本是出於其它原由,幸而與諸前輩重逢,了卻我心中憾事,但眼下外頭情形受限,憑我一人,恐無法帶各位脫困。我今日一行,本也是為拿下夕水,不日之後,我等即拿下夕水府衙,諸位恐需多忍耐些時日。”

“但我保證最多三日,晚輩必定率人解救各位。”

“世子殿下。”古狄寅嘆氣,“你這些年來,過得好麽?”

他問得小心翼翼,帶著些擔憂、關切,卻唯獨沒有埋怨,更沒有即將結束眼下困境的激動。

宋芒握住他的手掌,聽著身後如出一轍的關切問候,不禁彎了彎眉眼。

“如何能算不好?我還能活著,能為我從氏滿門、能為長郡諸位光覆聲名,便是最大的幸事了。”

古狄寅眼眶濕潤,聽著少年冷靜的聲音,感受到他從始至終的鎮定,他卻覺得心頭難過。他無人依靠,又是如何艱難成長到如今?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長郡小世子,究竟是經了多少磨難,才成了如今這小大人的模樣。

“世子殿下,我等在此,尚且無虞,只你凡事要萬萬小心。此事不爭朝夕,我們只記掛你安危,只求你不要以身試險,你能安好,我們便心無他憾。”

“古將軍放心、諸位前輩放心,如今許冠陽已率兵去往麟州,夕水內空,我所說拿下夕水之事,並非兒戲,也絕非信口開河。”

“率兵去麟州?!”

“他許冠陽,莫不是要造反?”

“對啊,小世子又因何在夕水?”

這些並非一時之間就能說得清楚的,宋芒長話短說。

“許冠陽與駑馬聯合,塞北淪陷,皇城情勢我等尚且不清楚,但絕說不上明朗。我約半年前從駑馬入塞北,塞北逢禍後與塞北諸民眾同入夕水,中了許冠陽的奸計,期間兩月困於郊外鐵礦,一直謀劃今而得以入城內。其餘事情,一時間也難以全然細講,一切塵埃落定後,我再與諸前輩詳述。”

想了想,宋芒還是道,“時間有限,實在不是悲春傷秋的好時候。請容我一試鎖鏈,再行謀劃。”

“世子所言,我等都能理解,唯有這鐵鏈,不必再試了。”古狄寅嘆氣,“當年鐵匠便在此牢中,世上再無第二人可解此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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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血淚教訓,大姨媽別喝咖啡,那痛不是瞎掰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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