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餘人貿然入城，難免會生出許多不必要的事端。早在謀劃之初，宋芒就將寨子整塊山頭巡查了個遍，甚是親睞鐵礦後的山陵。

螺旋式下降的地形，能夠很好滿足上方的俯視視角，只要站在礦洞上方，就能將下方情形盡收眼底。

依山建起一層一層的屋舍，或許正適合在此落營。

見宋芒形單影只，一人獨站在礦洞上，王監工爬上來，在後頭輕哼一聲，“你小子又在琢磨些什麽壞主意？”

“此處也許適合。”

他自然有眼睛，自己會看，只掃過幾眼，立馬知道他的意思。

“是不錯。”

宋芒微笑，“勞煩王叔與劉叔繼續監工了。”

“你小子真是慣會使喚人，咱倆老東西這輩子被你拉上賊船，算是勞碌上了。”

“是兩位長輩擡舉。話歸正題，我雖有想法，但還不知有何需要的材料，兩位長輩可有意見，我好準備著。”

“何愁沒有？”劉監工家中有親戚正是建房的老手，故而他也懂一些，“據說有種石屋，經久不倒，住起來冬暖夏涼。礦上別的不多，就石頭絕對不少。”

“石屋？聽起來似乎可行，就是不曾見識過。”宋芒略一思索，心裏有了計劃，“劉叔如此講，可是有相熟可靠之人介紹？”

“不巧，家中弟弟。”

“巧得很。”王監工一拍劉監工，“就你來擔此大任，我負責從旁協助。”

“倒是提醒我了。”宋星眼前一亮，“容我回去畫張圖，晚些來找兩位。”

說完，也不等反應，興沖沖地走了。

王監工納罕：“老劉啊，你瞧這小子，這是咋了？”

“約莫是開竅了吧，瞧著人氣多了。”

“原來你也嫌他那板塊臉啊？”

劉監工一噎：“我可沒這麽說，莫要挖坑與我跳。”

“哼，也不知道是哪個當初還想著收個關門弟子來的？想必不姓劉吧。”

“五十步笑百步，想必那位也不姓王吧。”

……

宋芒一路往回走，路上每每碰到人，必有人跟他打招呼，磕上兩句嘮。

每遇到個人，他還多問了幾句：“平時擅長些什麽？”“過去在哪做事？”之類的話。

等他走到家，已經過去了許些時候，他性質卻依然高得很。

文家嫂嫂跟宋星正坐在一處縫衣裳，瞧著他回來就往房裏鉆，連忙將他叫住。

“阿芒，快些來試試！”宋星打旁邊抱起一件披氅，抖開來給他看。

宋芒披上一試，正合適，一低頭就看到領邊繡著的流雲，一層疊一層，針腳細密，不難看出繡時的用心。

旁邊的文家嫂嫂笑道：“真是親弟弟般疼了，你不知你姐姐繡了好些個時候，先前還不肯拿出來叫你看，楞說是怕繡糟蹋了。宋芒，你快瞧瞧，你姐姐這繡工是不是真沒話說的，十裏八村的，怕是再沒有比這更巧的手了。”

“文嫂嫂！”宋星羞得很，“哪有你講的那般誇張，我不過是……不過是想留個驚喜罷了。”

“哎呀，你還羞上啦？你且問問宋芒，看他喜歡不喜歡……”

“喜歡的。”宋芒手指輕動摸了摸領邊繡雲，“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宋星臉色仍蒼白，聞言也笑了起來，兩頰紅雲浮起。

“瞧著是合身的……你繼續去忙吧。”

等人走了，她又有些失神，坐在院子裏發起了呆。

冬日的太陽本是暖烘烘的，照得人舒坦無比，她躺了一會兒，偏頭看向一邊低頭縫著衣角的文家嫂嫂。

“文嫂嫂，過去文大哥出門在外時，你都如何打發時間呢？”

“打發時間？”文家嫂嫂動作一頓，思索著道：“我想想，那時候他在衙門當值，逢七休一，鮮少在家。我每日灑掃洗衣，還要做飯，閑來無事也會做些繡品，權當打發時間。”

“還有呢？”

宋星好奇地撐起下巴。

“還有……”文家嫂嫂搖了搖頭，茫然道：“好像也沒做其他別的事了。”

“每日都做這些？只做這些？”

“是啊，仔細想想，家中也就只有這些事情的。我與你文大哥還未有小孩，若是以後養兒育女，只怕事情就更多了。”

“這般日日覆日日，文家嫂嫂可會覺得無趣？”

“只極偶爾啦！”她擺擺手，臉上露出些長輩的溫和，像是看家裏天真爛漫的好奇妹妹，“我將家中瑣碎看顧好，看你文大哥下工回來，能喝口熱茶吃口熱飯，我便覺得每日都甚是充實啦。”

“這樣啊……”宋星茫然點頭，顯然仍有些難以想象。

文家嫂嫂寬慰一笑，“你還小，現在不太明白，男主外女主內就是常態啊。我覺得女子不論在外還是在內，都有施展拳腳的大好天地，能做好自己的事，已然足夠好了。”

“只是……”宋星下意識看了眼幾步外門口，低聲道：“爹爹走了幾天了，一時間……我又感覺阿芒也離我好遠，我有些不習慣……”

她摸了摸手裏的青麻，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起來：

“文嫂嫂你知道的，以前，我和阿芒很親近的，可是現在，我卻連他每日在做什麽也不知道了，只知道他每日都很忙……雖然知道他在做大事，是咱塞北的大英雄，可是，可是……”

文家嫂嫂拍了拍她的肩膀，心疼地看著她，一時間卻沒法說出安慰的話。

她與弟弟妹妹都不親近，這樣的感覺，她能理解，卻沒有經歷過。

宋星絮絮叨叨念了一會兒，又撐起精神，自己打住了話頭。

等送了文家嫂嫂出院子，她一回頭，就看到宋芒就站在房門口。

“阿芒……”

宋芒抿著嘴，情緒可見的低落，不是為別的，正是為自己。

兩個人並肩坐著，宋芒給她用鬥篷包好，一手牽住她的手。

“對不起，是我忽略星星了。”

“不是啊……不是的。”雖然不知道宋芒怎麽聽到了，她還是下意識地否認，慌張道：“是我自己一時想不開而已，我只是……只是突然發生了很多事情，有些不太好的想法，只是這樣……”

對著宋芒認真的眼神，她的聲音漸漸笑了下去，甚至沒意識到自己臉上的那些強顏歡笑都消失了個透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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