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一睜眼，就看見枕邊放著一束花，一時間還有些暈頭轉腦。

院子裏宋洪跟宋芒兩個還摸黑砌著土竈，他們得趕著時間，趁著沒上工的功夫把家用做好。

竈搭起來了，以後燒水也方便，到時候也要燒一些炭才好，等入了冬，夜裏冷起來也不是個事。

這樣的日子少說也還有兩個月，只能自己動手。

山上的樹多，好歹柴火是不愁的。宋芒一邊想著，手上也不停。

地方小了伸展不開，宋星昨夜還是在恭房洗漱的，地方又冷又小還有味道，一兩次還好，久了也不方便。

他這兩天得想辦法砍些樹回來，在竈臺旁邊搭個專門洗漱的棚子，這樣起碼能暖和一些。

一家子這麽擠著也不是個事，好歹得讓宋星過的寬敞些。

等過個兩天，左丘生稍稍養好身子回衙門那邊，也能和陳師爺住一塊兒。

好在前夜藏了些糧米，熬爛了也能給左丘生下肚，不至於叫他餓著。

這泥巴堆的土竈差不多砌好，天已經漸漸亮了起來，演場那頭也響起了鑼鼓。

這是要上工了。

他將旁邊早就在燒的水壺取下來，倒了水進屋。

宋星眼睛半瞇著，正把胳膊往袖子裏伸。

他將手上的木盆放在一邊，擰了帕子給她搽臉。

看她仰著頭一臉睡意的模樣，手上的動作更是輕了幾分。

這半年裏頭宋洪在外頭忙活，回的少，他漸漸將家中的大小事包攬下來，想著法子讓宋星多休息一會兒。

又每日好吃好喝給宋星做，好不容易才將她養的圓潤了些。

乍然叫她每日幹活，還要摸著黑起，大晚上才睡，能熬得住才怪，這不，才幾天眼下就有了烏青。

宋星迷瞪著被宋芒擦好了臉，瞌睡也去了大半。

她捂著嘴打了個哈氣，揉著眼睛道：“阿芒，你起的好早呀……”

“你再瞇一會兒。”

宋芒將她按著坐下，拿來木梳給她順毛。

這事兒他常做，並不生疏，三兩下就給她編好了兩個長辮子，乖順地甩在腦後，細縝極了。

他動作雖快卻很溫柔，宋星乖乖由著他順毛，舒服得差點又睡著了。

直到出門去演場，她都沒想起自己方才想問的話。

今日供的早飯就是稀菜粥跟叫人噎得慌的大饅頭，就著鹹菜，好歹是吃下去了。

宋星趁著吃飯的間隙留意一下，這麽多人擠著，她探頭探腦地也不顯眼。

掃了一圈，視線恰好撞上遠處的胡隊頭，她還沒說什麽，就看到他對她瘋狂眨起了眼睛。

宋星：？

實在沒搞清楚什麽意思，正好宋芒問她：“怎麽不吃？是不是咽不下？”

她趕緊搖頭，咬下一口，一邊賣力嚼一邊道：“沒有的，能吃下，以前苦的時候，有這已經很好了。”

話音剛落，一家三口俱都停了下來，彼此對視了一眼。

自打半年前起生活好轉，他們身邊的都是夠溫飽、不缺衣少食的人家，不存在說吃不飽穿不暖的情況。

可是塞北戰亂頻發，他們這樣的不少，但絕大多數人都是生活拮據，日子不知道多淒慘。

孩子多的人家，日子不知有多難。一大家子嗷嗷待哺，都只能指望唯一能幹活養家的青壯力。

一口糠咽菜都爭著搶著，也不是稀少的事情。

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幹苦力吃糙飯是難，可對別的那些大多數人呢，這已經算好的了。

人大多是這樣的，抱怨歸抱怨，只要吃飽穿暖，他們還是能忍上一忍的。

知道父女倆心中憂慮，宋芒飛快思考一番，安慰道：“無事，一路不通，再換一路。”

見他這麽說，兩個人只好先暫時按下憂思。

宋芒不急，這些都是後頭的事情。當務之急，是讓宋星過得舒適些。

餘下的，等拿了布防圖，他再細細謀劃不遲。

雖說胡隊頭已經被“收買”，但樣子還是得做做的。

大家也趁著挑土送出礦洞的功夫觀察周圍，盡可能收集些派的上用場的信息，不給宋芒拖後腿。

這就是有專人的好處了，二十多個衙役加上十餘個商隊的人，各個都很會看地形。

他們靠這個吃飯，都會分析，也都知道怎麽讓它們發揮作用。

王嬸子也不閑著，她跟媳婦在一處挖土，大家體諒她們兩個婦人氣力小，特地給她倆找的寬松好挖的地方。

王遇才挑著擔子路過，還被旁邊玩耍的王大寶抱住腿：

“爹爹！爹爹！要爹爹抱！”

王大寶今年六歲，人圓嘟嘟的，身量才剛到他的腰，乍一撲過來，差點沒撞倒他。

“你爹忙得很，你給我過來！”

李珠珠一把將人揪過來，眉頭一挑。

“真是的，瞧瞧你，自個兒不曉得自個兒多大的牛勁麽？把你爹身板子都撞散了。”

“喔……”王大寶兩只小胖手擰成了麻花，扭扭捏捏道，“想跟爹爹玩。”

“你別說孩子。”王遇才皺眉，放下擔子拍了拍土。

王大寶面露期待，已經張開手等著爹爹抱他起來了，誰知那只手卻掠過他的頭頂，拉住了他娘。

“你瞧你，一身都是土，你少做些，到時候該磨起泡了。”

李珠珠一把將王遇才的手撇開。

“去去去，要你說。你就幹得了，我就幹不了麽？”

王嬸子含笑看著夫妻倆拌嘴，笑道：“瞧你倆，還給孩子鬧笑話不是？來，大寶，快些到奶奶這兒來。”

“誰同他難嘴，又不是小孩子家家的。”李珠珠圓眼怒睜，“走開走開，莫要在這裏礙手礙腳的。”

胡隊頭看著，略有些眼熱，想到這，他又看向他宋爺。

還是小年輕好，年少不識情滋味，他與他倒是有相同處了。

宋芒被盯得不自在，轉來過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說：你又在瞎想些什麽。

這一眼嚇得胡隊頭連忙低下頭去，生怕觸了他黴頭。

等宋芒視線離開，他又看向一邊認真挖土的宋星，見她神采奕奕沈迷其中，終於又寬慰了一些。

這世界原還是有同他一樣，能苦中作樂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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