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洪一早推著車到鎮子，先抽空回了一趟家看看兩個孩子。

遠近稀拉的雞犬吠啼襯得今天的家格外安靜，一層薄霧帶著寒氣落在鐵制的門把手上，昭示夏日清晨未消的清寒。

想著兩孩子難得晚起，他輕手輕腳地穿過門廊，推開門看了一眼。

宋星一臉恬靜地睡在床上，腳邊還縮著一個宋芒，半個身子都在床邊懸著。

他將人抱著放在宋星的旁邊，動靜鬧得兩個人含糊咕噥一聲，又很快安靜了下來。

薄霧像是被過路人輕輕劃開分散去，遠處東邊的紅綢漫舞，魚鱗雲泛起金波。

南長街裏一家家將瓜送去，等送到王府時，他特地多搬了一個瓜放在門口。

睡眼朦朧的門房探出頭來，見是他，瞌睡去了大半，連忙將人拽住。

“哎呀，好兄弟，你可算來了。”

“可是有什麽事？”宋洪楞住。

門房這會兒已將手放開，笑意提上眉梢，祝賀道：“是好事，是好事！要恭喜你啦！我家大爺昨日特地交代過的，若是你來了，一定將你留下，你且等著，我這就去通報。”

“誒！等等……”

門房回過身來，“咋啦？”

宋洪看了看外頭還沒送完的半車瓜，又看看門房，面露難色。

“你放心，耽誤不了時間的，大爺這會兒已經起了，你只等我片刻，馬上就來的。”

“那也成，我就在這等你。”

知道今早那賣瓜的農戶要上門送瓜，王遇才今日特地晚了點出門。

跟著門房過來，就看見門口站著個一身短打模樣的男人背對著他。

湊近一看，不免失色。

“宋洪！”

“遇才？”

宋洪一臉吃驚，又看頭看了下府匾，這才反應過來。

“竟是你麽！原來這是你府上……”

王遇才更為吃驚，昔日兩人同窗讀書十分投緣，自是熟稔不必說。

也是十餘年前他父親久病去世，他不再讀書回來繼承家業，這才漸漸沒了聯系。

他那時生意上也遠沒有如今的得心應手，成日裏焦頭爛額，哪有心顧旁他。只聽說他考了秀才教書去了，想他家境甚好，也不是能官場中摸爬滾打的性子，心裏還替他高興。

哪知現在……王遇才看著他身上翻天覆地的變化，一時間竟不知從何問起。

宋洪也坦然，一心只為舊友重逢高興，與他道：“竟沒有想到是你府上，我們也好些年不見了，看來你過得很好、過得很好。”

“宋洪……”

他難得的話窮了，不知該如何開口，生怕一言不察就會傷及他痛處。

他卻坦然，知他所想。

“你放心，我過得也挺好。如今還有個女兒，已是十二歲，很是乖巧。”

兩個舊友的默契仍在，很快熟稔起來，又有許多舊事要互相傾訴，幹脆進了書房坐下詳聊。

知道王遇才替自己擔心，宋洪也沒有藏著掖著，簡單說了下這些年發生的事情。

聽他說自己前些日子已經帶著女兒離了村子，再不打算回去，王遇才還替他高興了一把。

“不回去也好，就在這鎮上，有事還有我來替你撐腰。”

宋洪一笑，並不搭話，只道：“我如今過得也很好，苦日子算是熬出頭了，你知道的，讀書那時候我就沒什麽大志向，就想過些平凡日子，如今這不也是圓了我心意麽？我有手有腳，要什麽不能自己掙。”

“你說的對……”王遇才露出些愧色。

要是王嫂子在這裏，怕是要驚掉下巴，自家這板兒正的木頭兒子，竟還會露出這表情。

兩個人坐在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等王遇才想起來今日的正事，連忙一拍腦袋，道：“差些忘了正事。宋洪，你不要我幫，我卻要你幫的！”

宋洪見他面露正色，只點點頭：“你講便是。”

“是這樣，你那西瓜的生意，我想著咱倆能不能合夥，你出技術，我出資金，收入咱們再分。”

王遇才本只打算買了種，而後付一筆公道的傭金雇人來給自己負責管瓜地裏的打理，但這個人是宋洪，他就不可能再這樣了。

“我昨日才去過你家，只遇見你家兩孩子，特地今日等你上門的。”

“不行。”宋洪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見王遇才微訝，連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只你說的合作，我出技術沒問題，但你不必與我分紅。我雖然不是做生意的老手，但也知道那份不是我該拿的。”

王遇才還要再說，宋洪連忙打斷他：“沒道理因著咱倆相識就叫你吃虧，該拿的你一分不要少我，不該我拿的我也一分不要你。”

“那怎麽成！這是你辛辛苦苦弄出來的！我若是憑白拿了，像什麽樣子……”

“你若是再說，我便去別處了！”

“……”

“唉。你以為我不知道麽，我這一個白戶，握著這東西難道還能走遠麽？你不想想，不是你，也是別人，再蠻橫些的，直接搶了我的我又能如何？你願意付我一筆傭金，於我而言已是最好的選擇了，給再多，我沒有根基，難道我能握住麽？”

這一番話說下來，兩個人俱都正色，王遇才吶吶半天，才道：“若是有人找你麻煩，只管報我家名號，在塞北這，我還是有點手腕的。”

“知道了，知道你如今已是重山後新春來了。”

兩個舊友俱都稚氣全脫，此刻並肩坐著，不論華冠，不論荊麻，自有一種契合。

“一切公私分明，還是照你的打算來，我願意跟著你幹，待你擬好文書，我再上門。”

敲定好章程，宋洪還是照常送完了今日南長街的瓜，又去了集子上賣剩下的，這一天雖沒有昨日的盛況，倒也不差。

等瓜賣完回去，就看到兩個孩子坐在樹下納涼，一個劈柴，一個縫衣。

這會兒再細看，才發現宋芒穿的是新衣裳，吸取了昨日的教訓，他沒上手，只看了一圈，正是合身。

宋星一覺睡到中午才起，結果宋芒飯都做好了。雖然是第一次做，味道竟也不差，沒糊也沒有夾生。

知道她爹今天應該是在集子上買點什麽當午飯，也就不慌不忙地裁起了衣裳。

這會兒做到下午，才剛縫好一件上衣。

見宋洪提著大包小包進來，忙驚訝地放下手裏的針線。

“阿父，怎麽買了這麽多東西啊……”

“外頭車上還有呢。”

她看去，果然堆成了小山，宋芒也跟過來幫著提。

“米、面、油……怎麽還有肉？天哪，這是糖！”

看宋星點過來點過去，時不時驚叫的模樣，宋洪實在是忍俊不禁。

他將手裏握著的兩個紅頭繩露出來，在她面前晃了晃：“噥，喜歡不喜歡？”

說完就給她綁上了。

宋星摸了摸辮子上的新頭繩，嘟嘟囔囔地道：“好看是好看，可是要多少錢啊？貴嗎？”

“不貴不貴，一點兒也不貴。”

早知道她想什麽，宋洪一把將她抱起，又牽著宋芒進屋。

“阿父今日高興，咱以後啊，過的都是好日子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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