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洪一氣之下，幹脆去了祠堂取走早就過世了的爹娘同亡妻的牌位，回來就開始收拾家當。

門口站著的老宋叔看著一木車都裝不滿的東西，忍不住嘆氣，到底沒說什麽。

他也一把年紀了，什麽事都是聽一聽就過去了。

這次還是宋懸這小子去請他，知道是宋洪家出了事才出面罷了，就是想著大夥兒賣他這個老村長一個面子，不要寒了宋洪的心。

他實在是沒有臉面說挽留的話，只摸了摸宋星的頭，又看看旁邊的宋芒，直嘆氣。

本就沒什麽錢財，怎麽還撿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回來呢？往後這日子可怎麽過啊。

兩個孩子不知他心中感嘆，宋星只乖巧地任他摸腦袋，另一個更是瞧都不瞧過來，一心看著宋星，活像條小尾巴。

宋洪捆好車上的東西，確定穩妥了，這便過來將兩個孩子分別抱上推車。

又看向一把年紀的老宋叔，只說道：

“今日的事，麻煩老宋叔了。我們就走了，您也回吧。”

老宋叔張張嘴，到底沒說什麽，只擺擺手。

“走吧，走吧，往後的日子好好過……”

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扶著門框久久看著，背都顯得佝僂了許多。

宋星坐在拖車上，嘴裏還含著她宋懸叔給她的麥芽糖，等到村子被遠遠甩在身後，才後知後覺地問：“阿父，咱們以後不回來了嗎？”

“嗯，不回了。”

宋洪拉著車，沒有回頭。

“星兒想回來嗎？”

宋星認真想過後，回道：“星兒都行，看阿父的。”

考慮到宋芒也是家庭一員，她又看向宋芒，問道：“阿芒呢？阿芒想回來嗎？”

宋芒坐在倒扣的鐵鍋上，腳邊是一堆苦根，他也認真地糾結了一會兒，在宋星期待的目光下，只好點點頭。

算了，以後有機會再教訓那個叫宋小虎還是宋小貓什麽的吧。

宋洪早就請了宋懸去瓜地替他先守著，他這會兒準備直接去鎮上租個房子先安頓兩個孩子。

其實他心裏早就合計過了，去鎮上住也不是突然的心血來潮。

這些時日他要守瓜，星兒一個孩子老在路上來回他也不放心。

本是想著賣了第一批瓜有些進賬後再搬去鎮上，這樣他一個人在瓜地守著，到鎮上的集子上賣瓜，還能抽時間回家吃個便飯，省的星兒在外跑。

現在多了個孩子，又出了宋李氏這麽一樁破事，幹脆搬走得了，反正他們在宋家村裏那點房和地，有跟沒有也沒什麽差別了。

到了鎮上，直接上店宅務，許是租房的人少，看過房子，交了租金辦好憑證，整一趟下來不過一個時辰。

他們租的是一處小院子，不僅租金便宜，一年下來不過二兩銀子，而且還臨近衙門，治安想來比起別處要好許多。

帶他們來看房的務員還特別提到，附近好幾戶租住的人家都是衙門裏的衙役。

也是現在大家租房需求不高，空置的公屋太多，才有這樣的便宜讓他們來撿。

宋洪連連道謝，將人好生送出門。

務員臨走前，又神神秘秘道：“你既然是要賣瓜的，不如到集子上租一個鋪子，這個價……”

連宋星看了他比的手勢都忍不住張大了嘴巴。

屬實叫人心動，也不難看出現在大家日子過得確實都挺不好的，不光租房的少，做生意的也少。

宋洪沒有立馬拒絕，而是道：“實不相瞞，論賣瓜我還是個生手，做生意更是頭一回，就怕賠了。不過要是以後做好了，也許就又要麻煩您了。”

那個圓臉的務員也笑瞇瞇地應好：“無事無事，祝你生意興隆。我叫杜皮，有需要只管來店宅務找我。”

一家子關起門來，便開始收拾屋子劃分地盤。

以前家裏巴掌大，兩間小屋子勉強住著，現在的新屋子卻寬敞得很，前堂後院井井有條。

三間廂房一人一間，還有一間柴房、一間廚房和恭房，正合心意。

宋洪卸下大物件，讓宋星和宋芒在家打掃，自己先出門購置一些物件，順便去集子上看看情況。

大致踩了下點，宋洪又趁著買被褥買糧油的間隙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下鎮上人的消費能力，這才把心揣回肚子裏，載著滿滿一車回了新家。

缷好東西，簡單用了個飯，他還鬥志昂揚，叮囑兩個孩子夜裏鎖好門窗，這才拖著拖車回了瓜地。

添置物件超了不少預算，他還支用了一些星兒的嫁妝本，就等著瓜收上來能補回來了。

這個獨自守在沙地裏的一晚，他的心在靜謐中生出對未來無限的滿足與向往。

宋星在新床上翻來覆去許久，好不容易打了個哈欠，沒想到更清醒了。

“唉。”

她認命地掀開被子坐起來，將這個空蕩蕩的新閨房掃視了一圈，總覺得缺些什麽。

正呆坐著，就聽到窗子被人敲響的聲音。

“是阿芒嗎？”

一骨碌爬起來，窗子外的宋芒踮著腳緊緊趴在窗邊。

見她開窗，兩顆又圓又亮的眼睛就跟會發光一樣。

“阿芒也睡不著嗎？”

宋星摸了摸他的頭，“等我一下。”

說完就推開門出來，繞過去找他。兩個人從柴房抽了不少草垛子，鋪在院子裏躺下。

這處的星空，與宋家村的好像也並無不同。

塞北太過廣袤，寬闊到與青草相接的沙地裏，難以看到生存的希望。

不安定、沒有出路，但每個人都難以離開，無形的繩索生來就將這裏的人套牢。繩索的另一頭，紮進這片孕育了世世代代人的土壤，一邊汲取，一邊哺育。

在這樣一片開闊的穹宇之下，她難以避免的認識到自己太過渺小，渺小到畏懼孤獨侵擾。

一只小手握住她的手掌，宋星偏過頭，對著宋芒一笑。

唯有在光的身邊，星星永不孤獨。

宋芒蹭了蹭她的肩膀，能感受到她莫名傷感又很快輕松起來的心情，連帶著感染了周遭。

那是在駑馬人的木柵欄裏，身處昏黑潮臭的馬廄時，無法感受到的溫暖，此刻語言蒼白到無任何增色的作用。

他想，是不是啞巴，又能有多重要呢？

至少此刻，他們分享這一份恬靜，忘記不愉快的事情，忘記殘酷的命運，也忘記他們此刻正身處關外，被敵人的鐵馬無情驅逐。

人或許生來就擁有順應環境的天賦，不論是背井離鄉還是國破家亡，都能忍受一切的活下來。

不一樣的，是掙脫泥濘後，終於重獲擁抱陽光的資格，人有了希望，因而周遭一切都顯得彌足珍貴。

……

第二日清晨，從戎就推著一車的西瓜上了鎮子。

知道做生意的起碼得把自己先打理整潔，才能招攬顧客，他特意先將自己收拾妥帖，還換了身衣服。

雖然漿洗得發白，但好在幹凈，人看著都爽利了許多。

宋星做好了早飯，端出來給他。

“阿父，你路上先吃著。”

“嗯，好。”

宋洪接過蒸好的苦根，看她撿起臟衣服去洗，宋芒幫著打水提水，兩個孩子井井有條的，莫名欣慰。

“你們弄好就來集子上找我。”

“嗯！”

集市上天剛蒙蒙亮，宋洪推車路過，還被一些剛剛出攤的攤主叫住問了幾嘴。

無他，這一車綠裏帶紋的西瓜看著屬實新奇，他們在這塞北可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宋洪沒放過這招攬生意的機會，有人叫住他就停下來解釋一通。

一個賣豆腐的婦人牽著孩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雖然好奇也沒好意思上手摸。

聽宋洪說這是種叫西瓜的外域水果，忍不住小聲說道：“若是能嘗嘗什麽味就好了……”

宋洪眼前一亮，這一路問的人雖然多，但卻沒人準備買，許是大家都不認識這西瓜，不知道味道如何，因而才沒有購買的興趣。

若是切一個放在這旁邊，供大家試個味兒，一定能好賣些。

想到這，他向這賣豆腐的婦人借了刀。

“我來開一個，大家試試味，看看咋樣。”

他撿起瓜敲了敲，就選定了一個好瓜，手起刀落就成了兩半。

乍一劈開，粉紅的汁液噴湧而出，一股清甜散開，圍觀的幾個攤主俱是眼前一亮。

“好香啊！”

那豆腐婦人的孩子都吸溜了一下口水。

宋洪知道這是有效果了，手上麻溜地將半個西瓜分成好些塊，一一擺好。

“大家試試看咋樣，我敢打包票，這瓜沒得吹，甜的很嘞！”

“那……我們就試啦。”

說完，也不等回應，就一人一塊拿過去試了起來。

豆腐婦人一口咬下，清甜的汁水就順著嘴角流了下來，甜絲絲的，又解暑，分外舒坦。

“還有這樣的水果！真好吃！”

“你這西瓜咋賣的？”

宋洪一笑，知道反響出來了。

“一斤只需三文錢，一個要是一家吃不完，大家拼一拼就行。”

三文錢一斤倒也不貴，不過是吃個新鮮罷了，大家雖然都是做些小本生意的，這點錢還是拿的出來的。

豆腐婦人立馬就要了兩斤，幾個人三斤兩斤的一湊下來，就賣出了兩個瓜。

買了瓜，大家都滿意地捧著瓜走了。

宋洪還了刀，又多送了豆腐婦人一塊西瓜給小孩解饞。

豆腐婦人本就是個本分良善的主，這會兒看宋洪這個新面孔也和藹了不少，想到大家以後一起在集子上做生意，就同他搭起了話。

“你可是新來這鎮上的？以前可沒見過。”

“正是，我這以前在宋家村的，這不想著做些小本生意方便，就搬到了鎮上，現下就住在衙門那片呢。”

“那處好，那處好。你今日第一天出攤，可選好地方了？”

“那倒沒有，我這正瞅著要去瞧瞧先。”宋洪一笑，“嫂子可知道哪裏有好地界？”

“咱集子上擺攤子都得交保護費的，你這不月頭不月尾的，也不好弄下來，莫要不懂占了人家的地界。你去前頭那個肉鋪邊上，有個張老頭，他那攤前陣子就說要出了。”

“那可太好了，我這新來什麽都不懂，可謝謝嫂子提點。”

“沒事！快些去吧，莫要耽誤了出攤。”

宋洪不好白承了人家的人情，忙撿了個西瓜放人攤上，怕人推拖，放下就推車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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